“我和你说,我今早起晚了,都没来得及吃早饭。”宁静整理了一下着装,“饿死我了。”
“我的油条你少觊觎,我自己要吃。”周恣边说边掏兜,“我记得我还有颗曼妥思,你等着叫我爸爸吧。”
宁静十分狗腿地叫了声:“爸爸。”
“乖女儿。”周恣的表情突然僵了一瞬,“诶,爸爸好像把糖弄丢了。”
宁静:“……”
宁静:“你妈的。”
“算了。”周恣赔笑,“你再忍一会,我等下回教室给你分油条。”
她抬头望了眼主席台边上,陆少逸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分享欲过分旺盛的应不染谈天。
他鼓着一边脸在吃什么东西,惹的应不染纳闷去掏他兜,结果带出来一块棕红色的包装纸。周恣眼尖又离得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曼妥思的包装。
应不染问了一句,陆少逸没答,低头自顾自默念着稿子,时不时抬头背背。
七月的阳光热烈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周恣低着头和宁静接着歌。
宁静被老吴警告了之后就再没有转身过来了,周恣在后面憋笑憋得辛苦。
在一阵麦克风轻轻的摩擦声后,少年清隽的嗓音和她的心跳声撞在一起:“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周恣透过燥热滚烫的空气,透过盛夏喧嚣烧灼的风,透过台下数千学子的洪亮掌声,看见了灿若明霞的少年。
陆少逸垂下眼,眸光在人群里扫荡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周恣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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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恣和宁静被生物老师偷偷放行,把作业搬到她办公室去。
她回到教室,看见自己的书包被挂好,连作业都按不同科目摆在桌面上了。
数学作业下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旁边还摆了一颗棒棒糖。她突然想起来自己那颗曼妥思塞在书包侧袋,伸手去探了一下,空无一物。
她只得去看那张字条。
苍劲有力的字迹几乎力透纸背,周恣甚至能想象到陆少逸写字时游刃有余的模样。
东西放好了,我看了眼你的数学作业,有几处错漏,留了便签在上面作修改参考。
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你的那颗曼妥思我拿了,当车费?
——陆少逸
便签背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周恣瞄了眼棒棒糖——她最喜欢的可乐味。
她倏地想到一句诗词,很适合陆少逸。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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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明第一节语文课的人真他妈是个天才。”宁静说,“这么大太阳,没写作业的人还要出去站,我已经不止一次说老吴是个傻逼了,作业布置这么多。”
“老吴这个技校习惯还是改不了,学校都说了不能这样罚学生。”周恣叹口气,悲哀地咬了口油条,为了要出去罚站的人默哀三秒。
“周恣!”老吴吼了一声。
“诶。”周恣不得不直起身。
“出去站着。”老吴咳了一声,估计是年纪上来了,咳的动作都有点儿滑稽。
“为什么?我作业写了啊。”
“你那一口油条的味道我站讲台上都能闻得见,出去散散!”
周恣认命:“……哦。”她卷起练习册出去,靠回了熟悉的围栏。
就吃了一口油条饿得慌,周恣摸出陆少逸给的棒棒糖,撕开包装含住。
身边一阵脚步声,接着男生清瘦的骨节就落进了余光里。
“我给你的纸条,看了?”陆少逸这回主动挑起话头。果然,麦克风里传出来的声音都是有润色的,此刻陆少逸的声音带着浅浅的困倦,像石子一般敲击她的心口。
周恣却觉得,此刻的声音更加称得上“君子润如玉”。
“看了。”周恣的声音有些含糊,可乐的味道伴随着糖本身的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还带着莫名其妙有点冲的酸。
陆少逸又问:“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坐哪儿的?”
周恣笔尖停了一下,就像普通的思路卡顿一般,又继续写题:“废话,我当然想问了,只不过你不说我不问,基本的礼貌。”她写下句号,“那你现在是告诉我?”
“嗯。”陆少逸就着她的手改掉写错的一个字,“多了一撇。”
“哦。”周恣干巴巴的回应,有些心不在焉。
“我之前帮那群捞子给你桌里塞过情书,十七封呢。”他刻意加上扬起来的尾音,听起来充满调笑的意味,一字一顿道,“真,受,欢,迎。”
周恣瞄了他一眼,被他这么严重地一打搅,她也不打算写了,收起作业,面不改色地道:“是吗。”
她手往外套衣兜里一探,拿出来蓝紫色信封的信。
陆少逸觉得这厚度不正常,正要开口,周恣拇指一动,信封和孔雀开屏一样绽开了。
……他妈的,这动作娴熟的一看就是斗地主忠实玩家。
她甚至挑衅地用信封给陆少逸扇了两下风:“你的。”周恣势必要驳回去,“高一的学妹,拜托我给你的。”
她轻哼一声,学着他一字一顿评价:“红,颜,祸,水。”
陆少逸没说话。
连空气都变得僵硬起来。
陆少逸别过头看周恣,一张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去的眼睛看上去似乎不太高兴。
陆少逸皱眉:“不谈恋爱,给她们送回去吧。麻烦你了。”
空气更加僵硬。
周恣捏信封的手顿了顿,赌气似的收了回去。
他屈起指节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心问:“生气了?”
“我哪里生气了,我嫉妒你么?”周恣用力地咬碎嘴里的糖,可乐味骤然更加冲人,令她眉心直皱:“好像,犯不着吧?”
陆少逸班级正在上音乐课,歌曲的声音顺着窗缝漂流出来。
“如果你是一幅画,你会是最珍贵的一幅画,如果那画家是梵高的话……”
一听就是女生们点的歌。
好像还是live版,声音显得有点远。
零食包装袋尖锐地刺痛手臂,周恣往旁边躲了一下,搓着手臂去看陆少逸。
是陆少逸递过来的一卷曼妥思,她疑惑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陆少逸说:“补偿。”
“……”周恣没接,刚刚两个人这么“微妙”,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吃吧,我现在戒糖。”
陆少逸扯了扯唇角,这理由实在是假的没边,一眼鉴。
陆少逸的语调慢悠悠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出来吗?”
他没让周恣问就道:“我专门翻墙出去给你买这个,上课迟到了。”
陆少逸把糖往前递了些。
一秒。
两秒。
三——
周恣一把抢过曼妥思,塞到了衣袋里。
头里还塞着厚厚一沓情书,曼妥思不得已露出来一小截。
那女生点的歌果然是live版,方大同的温柔嗓音戛然而止,由万人合唱代替:“Love Song,一直想写一首 Love Song,你给了我一首 love Song……”
周恣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妈的,这种情景还要配情歌。
陆少逸看了眼表,自己的罚站时间快到了。往常自己会直接出去晃到下课,现在他既不想走开,又觉得应该给周恣一个缓冲时间。
还有一分钟。
他选择了后者。
“周恣。”他率先开口,“我吃了你一颗糖,给你一整卷曼妥思,还给你住我家,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点补偿?”
“你要什么补偿?”周恣抿了下唇瓣。
陆少逸敛目,盯着周恣纤长的睫毛看:“放学,和我一起回家?”
女孩子在意料之中抬眸,视线交汇。
蝉嘶哑地喊着,烈阳落在角落一方。
周恣的喉咙发不出答应的声音。
陆少逸却笑了,说:“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我回去了。”
周恣清了清嗓:“……哦。”
他像花雨季里,一缕明媚又安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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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恣!”男生擦了把脸上的汗,“帮忙捡下球呗!”
周恣没说话,直接把球砸过去了。
“诶哟。”有个男的大力鼓了两下掌,“咱周姐这手力简直是省实一霸,无与伦比!”
此话一出便是一众稀稀拉拉地起哄,周恣无语地喊:“少贫,快点练,我终于找到我们班连续两次银牌的原因了。”
下午调了一节术科出来筹备体艺节,他们班是男女生的节目分开来练,周恣虽然是女生,但她有个班长身份套在身上,老吴没时间管男生,就让她盯着他们这群毛孩。
宁静给她发了好几串搬箱子的截图,附言:他妈妈的,老吴对我们是真的好,但是我真的不想搬东西。
Aaaa.宁什么静:我受够了。
Aaaa.宁什么静:居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应该男生来做的体活上,我舞还没练熟呢。气死我了你凭什么当主持人不用开幕式表演。
Aaaa.宁什么静: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Aaaa.宁什么静:算了,老吴说我了。我去干苦力了。
周恣惜字如金扣过去两个字:已读。
宁静显然还没真把手机收回去,秒回。
Aaaa.宁什么静:?
Aaaa.宁什么静:滚。
周恣正盘算着要不要摸鱼,一颗篮球就滚到了自己脚边。
她以为又是那群男生,就要抛过去时,陆少逸清晰的嗓音飘下来,带着点儿笑意:“你这是要把我的球送给他们?”
周恣条件反射地否认:“没有。”
陆少逸意味深长地“哦”一声,轻而易举拿过球,放下自己的外套:“麻烦帮我看一下。”
“……哦。”
陆少逸弯起眼睛:“谢谢周姐。”
“……”周恣搓了搓手,怎么听怎么奇怪,这明明是一个很正常的外号而已。
刚才。
手。
不小心。
碰到了。
周恣脑里断节地回想着。
但皮肤相触的那片地方,却依旧像烧起来一样。周恣现在不用打开相机都知道自己的耳朵根绝对他妈的红透了。
“操。”她托着额头缓了一会儿,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
“我就问一你件事。”宁静搬完东西回来,指着她手机上几条意义不明的消息,“你到底在我/操/什么啊?我数了一下,一共打出了90个/我/操,你还卡挺准。”
周恣面无表情地说:“现在没事了,当时有点激动。”
“……”宁静无语,“行吧,我勉强接受了。”她用纸巾擦了一下鼻尖的汗,“你找到钥匙没有?
周恣很有松弛感:“我想起来了,我钥匙塞我家里了。现在我无家可归。”
宁静:“住宿舍呀。”
周恣:“算了吧,不想和蟑螂为伴。我现在每天都洗了又吹干衣服这样累死累活,再住这种地方我他妈真的要死。”
宁静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我那啥,你还是来我家住吧,我最近走读。我跟你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十分地克制不住自己的兽性……”
“我服了,你脑子里能不能稍微装点正常人的想法?”周恣给她背上扇了一巴掌,“陆少逸和我说,今天和他一起回家……”
宁静刚慢悠悠灌下去的水全喷出来了,幸好她还有点良知别过了脸,咳着嗽,断断续续问:“他说什么?谁和谁一起回家?!”
周恣吓了一跳,自己身上没有受到无辜的牵连她就安心了:“周恣和陆少逸一起回家,听懂了吗?你那么激动干嘛,陆少逸对我又没意思,他今天还当着我的面拒绝了一面之缘都没有的高一小学妹说不想谈恋爱。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小暧昧……”
“拜托,这是有点小暧昧吗?”宁静想死。
周恣:“像他这种人,官配对象应该是书本和作业……还有习题。”
宁静缓了好一会才点头同意这个说法,想到什么,又开始唱:“是不是内心希望把我逼疯就会让你拥有高昂的退休金——”
周恣:“……”
宁静:“英语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be动词修饰形容还有主谓宾……”
周恣受不了了,起身:“我还有卷子没拿,我上去拿。你去吃饭吧,时间差不多了。”
她走到楼梯口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习惯性地拿了陆少逸的外套,周恣愣了愣,倒也没怎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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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恣回来的时候,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个人。
她对这个背影太过于熟捻。
正在犹豫,陆少逸倏地回头,给了她措不及防一刀。好想她偷偷摸摸干了什么似的,连陆少逸笑起来时,都是一股子了然意味。
陆少逸勾着衣领扇风,招呼她:“我还以为你要把我衣服拿走。”
周恣撇了下嘴:“没那个癖好。”说话间隙,她已自然地坐下了。
陆少逸垂眸看她写了一页题,轻吐出一口气,轻飘飘开口:“你渴不渴?”
周恣疑惑地瞟他一眼,还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责怪:“不渴,怎么?”
“……”陆少逸无奈,“那我自己喝了。”他单手拉住铁环,“咔哒”一声,碳酸饮料就迫不及待地弹出了气泡星子,还有轻微的咕噜响声。
陆少逸耐心地问:“真不喝?”
他一个下午都没见她喝水。
周恣沉默。
她在心里默数两秒钟,抢过他手里的可乐,仰头闷了一口。
可乐瓶身挂着的冰水珠冻得手心都没什么知觉了,周恣却还紧握着。
很轻的“呲”一声,可乐瓶身被她捏的往里陷下去一块。
陆少逸看见这般反应实在是没绷住:“噗。”
周恣:“……”
有什么好笑的。她在心里腹诽。
“周恣。”陆少逸笑够了,转着手里的东方树叶瓶子,好像能玩出花,“我不喜欢喝碳酸饮料,这瓶可乐是专门给你带的。”他顿了顿,“但如果你真的很难接受那就算了,你想什么我看得出来,顾忌面子的话,没必要。”
他一通说完,有贴心地解释:“我看你一直这么晒又没喝水才买的,别乱想。”
如果说周恣刚才心里有一株小草破土而出,那么现在那根小草已经被农药杀死了。
周恣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又咕咚灌下去一口可乐。
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周恣别眼,眼里蓄满了认真:“陆少逸,我……”
下课铃骤然打响。
陆少逸皱了下眉,靠过去听周恣说话:“什么?”
周恣抓着卷子,手指在纸张上压出一条折痕。她马上站起来,慌张地收拾东西:“没事儿。我刚忘记我想说什么了。我上去把我书包拿下来,不是说要一起回家?”
话音戛然而止。
陆少逸的手指轻轻搭在周恣清瘦的腕骨上,还犯坏似的捏了捏。
他抬眼,一双极尽风流的眼睛里盈满了令人心动的落日景致:“那想好了,再告诉我。”
半个约定。
事情忙完了提前发。明天也是中午发新的[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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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