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台风过境，雨停风歇，港岛被洗得一片清亮，晨雾漫在半山的楼宇之间，空气里带着海水与草木的清润气息，连阳光都变得格外柔和。
沈知意是被厨房的轻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客房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金色的晨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暖明亮。昨晚的疲惫与慌乱尽数散去，只剩下浑身的轻松，以及心底那点隐秘的、甜甜的悸动。
她起身换好自己的衣服——苏清和已经把她湿透的校服洗干净烘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连衣角都熨烫得平整。沈知意捧着衣物，鼻尖又是一酸，这个人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悄无声息，却直击心底。
走出客房，厨房的方向飘来早餐的香气，煎蛋、烤吐司、热牛奶，烟火气十足，彻底打破了这间公寓原本冰冷的极简感。
苏清和已经换好了正装，白色鉴证科衬衫，深色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颈间挂着工作证，一身利落干练，褪去了昨晚家居服的柔和，恢复了总警司的清冷气场，却在转身看到她时，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
“醒了？洗漱一下，早餐快好了。”
沈知意点点头，乖乖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看着镜里气色好转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从未想过，一场台风夜的狼狈，会换来这样一段温柔的际遇，会遇见这样一个，让她忍不住靠近的人。
早餐很简单，却精致可口。苏清和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她递一杯牛奶，提醒她慢点吃。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又温馨，像一对相处已久的家人，没有陌生，没有局促，只有恰到好处的默契。
吃完早餐，苏清和开车送她回警校。
黑色的警务用车行驶在半山公路上，沿途是葱郁的绿植与错落的别墅，维港在远处波光粼粼，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一场梦。
沈知意坐在副驾，偷偷侧头看苏清和开车的模样，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冽而流畅，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昨晚没睡好？”苏清和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淡。
沈知意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发烫，小声辩解：“没有，睡得很好。”
苏清和勾了勾唇，没拆穿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只是轻声说：“宿舍的事，我跟警校校务处打过招呼，给你换了单间，在三楼阳面，没人会再找你麻烦。”
沈知意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满是惊喜：“真的？”
“嗯。”苏清和点头，“以后安心学习，不用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你的专业，足够让他们闭嘴。”
车子驶入香港警察学院校区，沿途不时有穿着校服的学员路过，看到驾驶座上的苏清和，纷纷驻足行礼，眼神里满是敬畏。苏清和在港岛警界名声极响，不仅是鉴证科的顶梁柱，更是破获多起大案的功臣，在警校里，是无数学员的偶像与目标。
沈知意看着身边被众人敬畏的女人，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骄傲，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好像这样耀眼的人，对自己的特殊，是一件值得偷偷开心的事。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苏清和解开安全带，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的私人号码，有事随时打给我，无论白天黑夜。”
名片是素白色的，只有名字、电话与一行小字——鉴证科苏清和，字迹凌厉干净，和她的人一样。
沈知意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件稀世珍宝，用力点头：“我会的，谢谢你，清和。”
“上去吧，下午有痕检实训课，我过去旁听。”苏清和看着她，目光温柔，“好好表现。”
沈知意推开车门，站在车外，对着车里的苏清和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宿舍楼。直到走进电梯，她还攥着那张名片，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心跳快得不行。
她不知道，这张名片，这串号码，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永远无法接通的空号，变成她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苏清和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缓缓收回目光，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校务处的电话，语气恢复了官方的清冷：“沈知意的调换宿舍手续，麻烦尽快办结，后续她的训练与课程，麻烦多关照。”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警校里朝气蓬勃的学员，看着阳光下奔跑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能护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任务在即，她必须抽身，必须离开，必须让她彻底忘了自己，好好在内地发展，好好走一条光明、安全、没有黑暗与危险的路。
至于她自己，注定要深入泥潭，与黑暗为伍，生死未卜。
车子缓缓驶离警校，苏清和最后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轻轻闭上眼，一字一句，在心底对自己说。
沈知意，忘了我。
别靠近，别动心，别爱上我。
你的路，在光明里，不该与我纠缠。
而此时的沈知意，正站在新换的单间宿舍里，看着宽敞明亮的房间，看着干净整洁的床铺，看着窗外的阳光，手里攥着苏清和的名片，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以为，风雨已过，晴天将至，她可以跟着苏清和学习，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梦想，一点点靠近那个温柔耀眼的人。
她以为，这场遇见，是救赎，是幸运，是长久的陪伴。
却不知道，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照顾，所有的偏爱，都只是一场倒计时里的馈赠。
终有一天，她会被亲手推开，被彻底遗忘，孤身一人，离开这座给过她温暖，也给过她极致疼痛的港岛。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警校里的哨声清脆，学员们的口号响亮。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与海面，嘴角扬起明媚的笑。
她不知道，离港的船票，已经在命运的手里，静静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