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姑娘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就是她刚才蹲着的那堆干草旁边。
“那你……你过来坐吧,”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那边有草。地上凉。”
卫璟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怕得要死,还给陌生人腾地方。怎么感觉有点蠢,像周晏————不对,明明比周晏那个成事不足的废物看着顺眼多了。
他没动,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小姑娘警惕地看他一眼:“干嘛?”
“总不能喂来喂去地称呼你。”
那小姑娘想了想,大概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春回。”
卫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春回。
倒是挺好听。
“那你呢?”那小姑娘问,“你叫什么?”
卫璟往洞里走了两步,让最后一点天光照在自己脸上。
“卫璟,”他说,
“我叫卫璟。”
————————————————————————————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夜风偶尔从洞口灌进来,带起几片枯叶窸窸窣窣地响。
春回抱着膝盖,看着那个自称卫璟的少年在洞口的那堆干堆干草上坐下。
他的动作有点别扭——先是站着看了那堆草好几眼,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用袖子垫着手,把草拢了拢,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去,脊背还挺得笔直。
春回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点数。
这坐姿,这动作,这连草都要垫着袖子的讲究——绝对不是普通人。她姥姥说得对,看人先看小动作,装不出来的。
她偷偷打量他。洞里光线暗,但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能看个大概。他脸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原本高束的马尾也散了,衣服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狼狈逃命的样子。但就算这样,那周身的气度,身上衣服的料子……春回说不上来是什么料子,但她姥姥以前是裁缝,小时候她就爱在姥姥的店铺里窝着玩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姨姨带着料子来定做衣裳。她见过好料子。眼前这少年身上那件,颜色是极淡的青,像是春天的远山,上面隐隐约约有暗纹,不是印花,是绣的。
绣的啊。那得多贵。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卫璟开口了。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比刚才稳了些,“你叫什么来着?”
“春回。”
“春回。”他点点头,“哪个春?哪个回?”
“春天的春,回来的回。”
卫璟默念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倒是应景。”
春回没听懂:“什么应景?”
“没什么。”他顿了顿,又问,“你是这山里的人?住这附近?”
春回心里一紧。来了来了,盘问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山下村里的?万一他知道附近根本没有村子呢?说自己迷路了?那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穿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和牛仔短裤,还有脚上那双鸳鸯洞洞鞋,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现在这身打扮,在古代人眼里,得是什么玩意儿?
正想着,卫璟又开口了:“你穿成这样……不是本地人吧?”
春回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月色里,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正看着她,没有恶意,就是单纯的闲聊,还有一点点……兴味?
她深吸一口气。
撒谎是撒不过去的。她连附近有什么村都不知道,万一他说“我送你回去”,她往哪儿指?不如……不如说一半真话?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知道我是哪儿的人。”
卫璟挑了挑眉。
春回咽了口唾沫,开始编——也不算编,是真话,只是省略了最离谱的部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山洞里了。怎么来的,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叫什么,知道。别的,都不知道。”
她说完,看着卫璟。
卫璟也看着她。
过了几息,他开口:“你失忆了?”
春回愣了一下。失忆?这个借口好啊!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赶紧点头:“对对对!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卫璟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她手里还攥着手机。
“那是什么?”他问。
春回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手机。
这玩意儿怎么解释?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但已经晚了。卫璟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移动,眉头微微皱起来。
“黑色的……砖头?”他斟酌着用词,“你刚才一直攥着。刚才光线暗,我没看清。”
春回脑子飞速运转。说是什么?镜子?不对,哪有黑色的镜子。说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她想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就……就是个……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醒来就在我身上了。”
卫璟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春回觉得自己脸上肯定写着“我在撒谎”四个大字。
但卫璟没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收好。山里晚上凉,别冻着。”
然后他就移开目光,看向洞口,不说话了。
春回愣了愣。就这样?不问了?
她偷偷观察他。月光柔柔打在他侧脸上,轮廓还挺好看的,鼻梁高高的,睫毛也长。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像一幅画似的,怪好看的。
春回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响起来。
这人看起来不坏。刚才她让他进来,他犹豫了一下才动,还先问了名字。这说明他有教养,懂规矩。他衣服那么好,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他脸上有伤,说是跑的时候被树枝划的,遇见畜生了——什么畜生能追着他跑?他一个贵公子,干嘛一个人跑山里来?
她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她想得很明白——
她现在穿越了。还是身穿。什么都没有。这地方看起来是古代,连个电灯都没有的那种古代。古代可是染个风寒都会死人的。她想活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眼前这个土著民。
他一看就是有钱人。跟着他,至少能吃饱穿暖吧?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关键问题是,怎么让他带自己走?
她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卫璟又开口了。
“你饿不饿?”
春回一愣。
卫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是一个油纸包。他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压碎了一点,但还能看出形状。
“我本来带着路上吃的,”他说,“跑的时候没丢。你要不要?”
春回看着他递过来的点心,心里感动极了。
她穿越了,人生地不熟的,害怕的没有无暇顾及其他。直到现在这个人给她递吃的,她才恍觉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眼眶有点酸酸的。
她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好说。”卫璟把油纸重新叠好,收起来,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春回咬了一口点心。是山楂馅儿的,入口酸甜,裹着酥软的面皮儿,好吃得她差点哭出来。
她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卫璟。
“我……”她顿了顿,决定豁出去了,“我想跟着你。”
卫璟明显愣住了。
“你说什么?”
春回索性破罐子破摔,吸着鼻子开始卖惨:“你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没地方去,没认识的人。你刚才给我吃的,你人挺好的。你能不能……带我走?我可以给你当丫鬟,我会干活,真的,我会扫地擦桌子,我还会——”
“等等等等。”卫璟打断她,一脸懵,“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跟着?”
“你不是说了吗,你叫卫璟。”
“那你知道卫璟是谁吗?”
春回摇头。
卫璟看着她,忽然笑了。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笑。
“你胆子可真大。”他说。
春回不服气:“我胆子不大,我胆小得很。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汗颜,没想到自己脸皮也能这么厚,这跟以前看的被救一次就哭着喊着以身相许的小言女配有什么区别啊!
卫璟不笑了。他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春回摇头。
“这是禹州境内,大梁朝的天下。”他说,“你一个姑娘家,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就敢跟着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走?”
春回眨眨眼:“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进洞的时候,先问了我的名字。你没直接进来。你还给我吃的。”春回一项一项数,“坏人不会这样。”
卫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倒是挺会看人。”他说,语气里有点无奈,“但我不带你走。”
春回急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禹州人,过段日子是要走的,难道你要一直跟着我么?”
春回愣住了。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卫璟看她这样,声音软下来:“明天。明天我的人来找我,到时候……到时候我帮你想办法。行不行?”
春回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里,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清隽的脸庞透着认真。
“好。”
她点点头,伸出小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卫璟愣了,这什么跟什么?
回过神的时候,他不知何时自己把手伸过去了。春回勾着他的小指摇了摇,又用大拇指跟他的贴在了一起。
卫璟的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他长这么大还没跟哪个姑娘这样过。
好在只是一触即分,卫璟不自在的收回手,从腰间摸出把折扇,胡乱给自己扇了两下,“这是你家乡的规矩?”
“对呀。”春回点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卫璟忍不住笑了一下,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洞口。
“睡吧,”他说,“我守着。明天再说。”
春回抱着膝盖,靠在山洞的壁上,看着他安静的侧影。
这人,好像真的不错诶。
她慢慢闭上眼睛。
山洞外,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地响。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山洞里两个各怀心思的少年人。
天光从洞口透进来的时候,春回还在做梦。
梦里她正摊在家里的沙发上吃西瓜,空调呼呼地吹,电视里放着暑假热播电视剧。表妹叽叽喳喳跟她聊着八卦,她妈在厨房里喊“西瓜切好了自己来拿”。
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是凹凸不平的石洞顶。
春回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哦,穿越了。不是梦。
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洞里的光线比昨天亮多了,看样子至少是**点钟。她往洞口那边看了一眼——
空的。
那堆干草上没有人。
春回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她扭头四处看,洞里就这么大,一眼望到底,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卫璟呢?
她爬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外面是山林,满眼的绿,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他走了?
春回站在洞口,愣愣地看着外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了。他昨晚说得好好的,说今天他的人来找他,说帮她想办法。结果他自己先走了。他肯定是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走的,不然她怎么会没醒?他肯定是觉得带着她太麻烦,一个陌生姑娘,来历不明,谁愿意管这种闲事?
她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早知道就不睡了。早知道就熬一宿。早知道——
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响得震天动地。
春回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太惨了。穿越了,被丢下了,还饿着肚子。她妈说得对,她就是个没出息的,什么事都办不好。
正蹲在那里自怨自艾,忽然听见脚步声。
春回猛地抬头。
洞口的光线里,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手里提着什么,另一只手拨开洞口的藤蔓。
是卫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