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不知是谁的心事在浮沉。如同庭院内幽幽的暗香,只在夜里弥漫,随着晨光熹微,便消失不见。
姜璃从睡梦中苏醒时,脑海便不间断地回忆着昨夜的场景,比她的神智更快一步,她甚至疑心自己睡没睡着。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着窗外的光线时,却突然发现床边坐着一个黑影,她蓦地睁大眼睛,险些惊得从床上跳起。
云焕原本正托着腮,靠坐在她床边的矮榻上。
天光未亮时,他便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晨露。
因为有话要和她说,怕她醒来后被别的事耽搁,他索性便留在她房中,等着她醒来。
却没想到,她晚上入睡时竟然没放帘子,他便大大咧咧坐在她床边,一边欣赏她的睡颜,一边回忆着小时候的事。
这样守着她醒来也并非第一次了,记得她年少时,夜里不知听了谁讲的鬼故事,吓得睡不着,硬拉着他作陪。
那时她睁着天真懵懂的大眼睛,还恰好换了颗门牙,冲他露出一个傻不拉叽的讨好笑容。
而他表面唉声叹气,不情不愿,还一直装模作样吓唬她,却真的在她床前守了一夜。
谁知今日,她反应竟这么大。
他微微挑眉:“做什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姜璃总算看清那张熟悉的红狐狸面具,知道是云焕回来了,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也松懈下来。
“原来是你,你吓死我了。”
没想到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云焕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漫不经心道:“干嘛这么大反应?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了亏心事?”
姜璃蓦地愣住,想起昨晚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一瞬间竟真的有几分心虚,却依旧嘴硬道:
“我哪有?一大早上看到有个黑影坐在那儿盯着我,被吓到不是很正常?”
对于昨晚的事,姜璃也不愿再提。
她心里很乱,不愿深想和宁钰之间的关系。两人的关系已经不清不楚,而她也没信心继续纠缠下去,到底会得到什么结局。
只期盼云焕能带来其它有用的消息……
云焕见她脸上神色挣扎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平静,心里微微一动,便幽幽道:“好吧,就信你这一回。”
似乎想起什么,云焕突然从袖间取出了一个锦囊:“对了,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姜璃微微一怔,好奇道:“你还带了礼物?”
“我倒希望是我带给你的礼物,但这不是你在熙春楼落下的吗?”
姜璃愣住,片刻后才茫然地开口道:“什么东西?”
“我就说你干了亏心事,自己都不承认吧?”
云焕斜眼睨着她,一脸“你不用多说我都知道”的神色,“昨天是不是去熙春楼花天酒地了?”
“我哪有啊?”姜璃不禁瞪大双眼,这又是哪来的谣言?
但她心念如电,很快便想起昨夜,她谎称在熙春楼迷路的那个借口,云焕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想明白这一层后,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却又无从辩解。
云焕见她表情,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轻嗤一声,便把手中的锦囊抛进了她怀里:“喏,你落下的簪子。”
听见“簪子”这两个字时,姜璃神色微变,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头,望向怀里的锦囊。
云焕接着道:“早上我走水路回来时,恰好经过了熙春楼下的那条玉带河,临走前船夫递给我的,说是你在熙春楼落下的。”
他一边说着,姜璃也一边打开了锦囊。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心中一颤,竟然真的是她落下的那支簪子!
她原本以为,簪子还在救她的神秘人那里,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被云焕带了回来。
“你说什么……船夫?”她心情一阵复杂,忍不住抬眸。
“那个船夫身手不凡,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熙春楼里能人异士颇多,我也略有耳闻。”
云焕瞥了她一眼,“估摸着你昨日在那儿落了东西,他们便让人找机会送了回来。但我也很奇怪,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你,你和他们说过?”
姜璃一时哑然,她也不知道啊……她犹豫片刻,也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你当时没问他吗?”
“我问了,可他没有多说,只说你在熙春楼里落了东西,劳烦我带回去,便离开了。熙春楼本来就是个神秘的地方,知道很多事也不奇怪。”
云焕倒不像她一样诧异。
“是吗?这么神秘的地方,你以前为何不跟我说?”
姜璃见他好像十分了解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气恼。
她还是从姜雪盈的口中才知道熙春楼的,他早就知道,竟然没和她提过。
“我以前跟你说这些干嘛?”
云焕觉得好笑:“难不成真在里面玩上瘾了?你说说看,楼里有什么好玩的?”
姜璃撇了撇嘴,决定一会儿再跟他细说这件事,她可不想云焕真以为她很潇洒。
想了想,她凑近了他一些,一脸神神秘秘地问:“那你知道……熙春楼的老大是谁吗?”
“……怎么好奇这个?”
云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唇角勾起淡淡弧度,却好似并不想和盘托出。
姜璃最了解他了,一见他这个神色,便清楚他肯定知道更多。
她忍不住扯住他的袖子晃荡着,略显急切道:“你快说呀,你说了,我再告诉你昨天发生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
她用力点头,这回云焕的脸上不复有玩笑之色,像是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告诉她。
他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道:“罢了,说不定你以后也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他望向她,终于正色道:“你应该知道,熙春楼是京城中最大的酒楼,掌柜的背景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我知道的线索是,这座酒楼,很有可能是江湖里一个巨大门派分支的势力。”
“江湖门派?”姜璃有些疑惑地问。
“对于那个门派,我也不是很了解,你只需要知道,那个门派无恶不作,杀人如麻,帮人做些见不得光的事就是了。”
无恶不作,杀人如麻?姜璃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她本能地觉得,这两个词好像和当晚的神秘人并不相配。
而云焕,显然没说出他知道的全部。可他似乎并不想多提,也并不想让她与这些事情扯上联系。
姜璃有些不甘心,她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一句关键,追问道:
“分支是什么意思?你说这个门派无恶不作,可分支会不会不一样?”
云焕抿了抿唇,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或许吧,门派之中亦有派系之争,不过熙春楼能在京城稳稳屹立这么多年,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容小觑。我去探过几次,这座酒楼虽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没那么多腌臜事,你偶尔去玩也不打紧。”
他话音落下,没来由地,姜璃忽然想起了昨日被绑时,那个武功高强、一连射杀三人、最后还企图带走她的黑衣人。
他看上去……似乎更像那个血腥门派里的一员。
“你说的那个江湖门派,叫什么名字?”她忍不住问。
“无名。”
云焕淡淡答道:
“那个门派无名,只有脉系的不同,错综复杂,甚至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其它脉系在做些什么,只有门派的统领之人才知道一切。”
“这么复杂吗?”姜璃有些怔怔地开口。
“不然呢?若是人人都了解他们内部的事,那岂不是成了过家家?”
说到这里,云焕忽然一顿,又幽幽望向她道:
“说不定,你父亲知道的比我多呢?他们这个组织,就像黑暗一层层渗透下去,光照不到的地方,处处都是他们的影子。你觉得……相府中会没有他们的脉系么?”
不知为何,听着云焕的话,姜璃心中忽然生出淡淡恐惧,仿佛触摸到了一点前世死亡的真相。
但她很快又抓住了另外一个关键点,忍不住道:“那东宫呢?东宫一定也和这些人有联系吧?”
“那是自然的。”云焕想都不想就点了头,“越往上走,积弊越深,你那未婚夫手底下……估计也养了不少人吧。”
见她沉思着,迟迟不语,云焕挑了挑眉,关切道:“怎么了?”
姜璃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我可能……与他们的人交过手了。”
……
“这就是你们暗脉的人办的事?人放走了,联络也断了,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一个女子不需要太多人对付。现在呢?简直就是废物!”
东宫一间灯火幽暗的密室内,萧世祺狠狠地将手中的玉杯掷了出去,摔得粉碎。
他神色再不复昨日假装的温柔缱绻,此刻只剩阴狠,还有对眼前之人的怀疑。
在他眼前站着一人,约莫是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他身穿黑色劲装,一双狭长凤眼极为凉薄。
面对他滔天的怒火,男子甚至都未曾行礼,依旧不卑不亢道:“殿下息怒,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
萧世祺冷冷地盯着他,对他的这番态度极为不满,却也只能暂时压下情绪,阴沉道:“什么收获?”
“我们找到了那个人的线索。”
萧世祺皱起眉:“你是说你们一直在追查的那人?”
暗脉之人行踪不定,就连他也不知这个组织的全貌。
唯一知道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追杀一个叛出的分支。如果是他没记错的话,那只分支的名字似乎是叫……离脉。
眼前的黑衣人点了点头:“这些年来,离脉的人一直在与我们作对。我们在暗,他们也在暗,从未正面交锋,我们这边掌握了不少信息,却始终摸不到核心人物。”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望向萧世祺:“但……殿下,昨晚你一定见到了有分量之人。”
萧世祺沉默着,昨晚去寻姜璃却扑空后,他立刻命人追捕,中途却遇到不少阻碍,也没追到策马逃离之人……
下属回禀时,只知道是一男一女,女子却并非姜璃。
至于姜璃说在熙春楼迷路的那些话,他也并不相信。
可是,若说她一个闺阁千金私底下与离脉的人有联系,他又觉得匪夷所思。
片刻后,萧世祺冷冷抬眼看他:“所以呢?本宫不在乎你们之间的争斗,本宫只知道,交代给你们的事情没办成。”
“殿下。”
似乎因为他的这番态度,黑衣人也有些不悦,忽然挑眉道:
“您忘了您的秘密,掌握在谁的手中了吗?”
仿佛被这句话触碰了逆鳞,他话音刚落,眼前雪光一闪,萧世祺已拔出腰间佩剑,猛然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本宫这辈子最恨被人威胁。”
他慢慢勾起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像是淬了寒冰。
可那黑衣人却只是被这亮光晃了晃眼,连眼睫都未眨一下,便淡淡一笑:
“殿下,我无意挑衅,只是做个提醒罢了。我们的人自然不会泄露您的秘密,可若是有人想查呢?”
见萧世祺冷然不语,他接着道:“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何况……您那位未婚妻,还是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本宫反倒觉得,是你们的人办事不力,压根没把人带到指定的地方去!”
“殿下,那您就冤枉我们了,暗脉的人做事有规矩,不管做没做成,必然会有所回禀,否则便被视为叛出,终其一生追杀到底。我们的人到现在没回来,应该是被控制了,而这显然和您的未婚妻有关。”
顿了顿,他又笑了:“殿下,您若真的这么相信她,先前又何必命我们的人费尽周折将她绑来呢?您心中也是有疑虑的,不是吗?”
见萧世祺阴沉着脸,默然不语,那名黑衣人笑了笑。
他抬起一指,慢慢将横在脖颈前的长剑推开了,即便手指被划破出了血,也毫不在意。
“相信殿下心中自有安排,我会等着殿下的好消息的,届时……殿下若是还有吩咐,尽管开口便是。组织内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在下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狭长的凤眼微眯,没等萧世祺反应,便自顾自转身,按动墙上机关,径直从一处打开的密道离去。
身后,萧世祺独自站在原地,手中握着的剑慢慢垂了下来,他神色深藏在阴影中,不辨喜怒。
……
姜璃正要和云焕解释昨日之事,门口却恰好传来了敲门声。
她迅速推了云焕一下,他挑了挑眉,转瞬间便闪身藏了起来。
待他藏好后,姜璃才起身开了门。
门外,采蝶和映月手中端着一应梳洗用具,没察觉到异样,只略有些意外地问:“小姐今日醒这么早?”
姜璃点了点头,却见这两人有些犹豫,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她敏锐地察觉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便先让两人进门,才问道:“怎么了?”
“小姐……相爷晨间命人来传话,让您一会儿去前院厅堂一趟。”
姜璃心中微微一沉:“没说是什么事吗?”
两人摇摇头,显然也并不知道。
她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大概率是和太子相关的事。
只是,联想到昨夜,她心中又有些惴惴不安。
宁钰他……应该不至于找她爹告状吧。
姜璃很快梳洗完毕,用完早膳后,便径直往前院厅堂的方向走去,这回采蝶和映月也跟在她身后。
可刚进了庭院内,还没进门,她便远远看到了一道身影,正立在树下等候,她脚步刹那间僵住。
那人一袭白衣似雪,在日光的映照下耀眼却不刺目。
偶尔有树影的光斑投落在他肩上,随风摇曳,令他身上的清冷气质也柔和了几分。
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也抬眸望了过来,发现是她后,亦是微微一怔。
这般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便淡然迈开脚步,走到他跟前微笑道:“宁公子,早啊。”
宁钰抿了抿唇,在她靠近的时刻,也轻轻道了声:“早。”
在她身后,映月和采蝶紧张地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出声,惊扰两人这一刻的氛围。
姜璃表面平静,心里却微微忐忑,她抬眸,朝堂屋内的方向望去,发现父亲似乎还没到。
当着旁人的面,她也不好多做停留,只待了一瞬,便径直绕开他,走进了屋内。
她进门后不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宁钰也跟着进了门,显然他也是被父亲临时叫来的。
姜璃不知出了何事,正在心底猜测着,没有头绪时,姜颐海忽然带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而那人竟是姜淮安。
姜淮安看见她后,双眸一亮,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屋内,开口唤道:“璃姐姐!”
再望望一旁的宁钰,眼神中带着几分拘谨的景仰,小声唤道:“宁钰哥哥好。”
姜璃望着这一幕,有些不太清楚状况,但悬着的心还是微微放了下来……看来父亲把她和宁钰同时叫来,是为了不同的事。
很快,姜颐海也走进屋内,却是先望着她的方向,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他朝她递出一封信,以平淡的语气道:“今日晨间,太子殿下派人传书过来了,收信人是你,你亲自打开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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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