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酒酽春浓,齐昭王领兵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大军前列压着的棺椁异常醒目,京兵归城的声势正是一片浩荡。
坐在高马上的赵永珏看着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在街道两旁围观他们进入汴京城。
百姓的脸上带着欢喜,在小声地议论他们回汴京的一行兵马。
眼角的余光瞥见槐花巷时,不自禁的多看了一会那空无一人的巷弄。
却见那窄巷里连一个出门采买的女使婆子都无,最终还是转头向墨云问道:“你最近收到齐管事的消息了吗?他们留守在京城盯着游家的人手可有她的消息?”
墨云见他说话声音放低,连忙驾着马快行着与赵永珏并列。
再次听到王爷问起那女子的消息,墨云脸上带着不解,只是如实禀告他。
“还没,王爷别担心。说不定是那游姑娘已回到了京城,齐管事是知道咱们今日回京的,想来是打算当面禀报您吧。”
墨云说罢,见到赵永珏的脸色恢复,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大军浩浩荡荡的行至皇城底下,赵永珏领着李副将和墨云运着裴公明的尸身进了朝廷。
内侍看着三名身穿甲胄上殿,以赵永珏为首的军将,想向他说解除了佩刀才可上殿。
只是一看赵永珏不善沉肃的面色,嘴边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
身穿明黄龙袍的燕宋帝眼神远望着缓步进殿的齐昭王,两旁的朝臣见到棺椁纷纷退居两侧,面白如泡发待下油锅的面团。
忐忑和惶恐的气氛从朝臣们不断交换的眼神中悄然蔓延。
燕宋帝看着自己的皇六子,脸色痛心的看着殿上那口黑漆冰冷的棺椁。
泫然欲泣地上前扶着棺身:“公明,朕的裴公明啊。朕的江山社稷怎能没有你啊......”
赵永珏领着墨云和李副将立时下跪,原本两股颤栗的朝臣亦都纷纷跪下扬声效忠:“臣惶恐。”
太极殿内整齐而悲亢的声音盈满大殿,太子赵永玺此刻也跪在殿内,眼神里尽是对赵永珏的愤恨与嫉妒。
齐王赵永珏见此刻的燕宋帝悲恸之声暂缓,迈步半跪在棺椁一旁请罪道。
“是儿臣无能,没能救下裴将军。儿臣与裴将军商定偷袭康居城,裴将军在此战役中与辽将厮杀,与辽将同归于尽。
儿臣随后便带着裴将军的尸身回了汴京,此一战后,儿臣着意向父皇进言。
提早开放武举之事,为朝廷招揽勇兵强将,以示我大宋天威!”
赵永玺此刻心乱如麻,但听到赵永珏说要加快武举,心里起意趁此时机卸掉他的兵权。
开口向燕宋帝陈情道:“是啊父皇,六皇弟他不善兵事,边关需得派遣颇有对战经验的武将前去驻守,儿臣以为,六皇弟此战辛苦,不妨让他回京休养。
调遣江南道骁骑营将军前往西北戍边。”
赵永玺的焦急和惶恐的神色之下,眼底尽是对燕宋帝的关心。
燕宋帝此时也已停下悲痛,缓缓转身看向身后二子。赵永珏面色平静,也与燕宋帝对视。
赵永玺的脸上挂满了担忧和思虑,面白留须的模样看来成熟。
身穿明黄龙袍的燕宋帝缓缓迈上宫阶,脑海中翻涌着两个儿子的神情,手扶在金銮皇座的扶手上。
心里情绪翻涌,高居在上俯瞰众人的姿态难得的显示出一丝迷惘和对赵永珏的重新审视。
皇六子突然提出要前往京郊大营练武,随后又在晋城失守的战报传来后,极力跟随裴公明出征迎战。
身上的意气风发和隆兴壮志都被他看在眼中,反观他的长子赵永玺,此刻却只有对永珏的打压和夺权之心。
太极殿外的天色昏暗,仿佛被阴云密布住了明亮的天空,此时男人的手心滚烫得冒汗。
端坐在皇帝座椅上的燕宋帝心头莫名有些压抑难安,裴公明玄黑发亮的棺椁毫无遮掩地被齐王抬入大殿。
那股接位于先皇的顺畅和睥睨天下的自然习惯被搅乱,心底涌起无助之感。
眼神望了望赵永珏,又望了望赵永玺。
向身旁的内侍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何故天色如此阴沉?”
内侍尖锐的嗓音,垂敛着眉目说道:“回皇上,现在是申时三刻了。”
燕宋帝听罢,再一次沉默地望向殿外的天空,宫阶下站列着井然有序的皇宫近卫。
心中将此异样之感压制,沉声说道:“皇六子永珏,勇武可嘉,守卫疆土有功,赐封神武将军。
今夏前往西北戍边,裴公明为国捐躯,追谥号文忠,赐裴家一等爵位,世袭三代。”
赵永珏闻言,跪伏在殿上,扬声领旨谢恩。
除赵永珏外的其余朝堂上的各路大臣亦纷纷跪下高呼:“圣人英明,愿吾朝世代绵延昌盛。”
赵永玺见到周遭的大臣纷纷跪下称颂,一时心中的想法未能成功,但也不得不跪下附和。
燕宋帝此刻宣布下朝,起身从銮座上迈步进了内殿。
随着殿内的内侍尖锐的嗓子再度高吭“退朝——”,赵永珏起身,看了一眼面有不甘的赵永玺。
接着缓缓迈步走出殿外,这一切都被内阁大臣王启山看在眼里。
只是他依然决定对作壁上观,回府再细细思量如今的变化,他正在心中思忖去信扬州接来夫人和女儿时。
赵永玺在殿内拦住了他,笑着与他说话:“内阁大人,请留步。孤有意在天香楼设宴宴请您,不知您可否赏脸。”
王启山见他说话间似有急切之色,眼底暗涌流淌,语气虽善却带着几分强留意味。
两人对视间,只见王启山笑着答道:“太子殿下有请,是下官之荣幸。还待下官回府更衣后,便前往天仙楼与太子聚会。”
赵永玺被他的话语安抚住,笑着让开了他,连声应是。
迈步快离太极殿的王启山匆匆回了府邸,简短写信召回他的夫人和女儿,又命下人赶忙送信。
自己则更衣前往了京城内的天香楼,应邀赴宴。
赵永珏和墨云一道出了皇宫后,骑马回到自己的齐王府。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齐管事带着一脸笑意地望着他,男人身上的甲胄沉重,英姿飒爽。
看着他的笑意,心中微起波澜,将马鞭收回手中。
迈步下马后看着他问道:“何事这般开心?”,一面走一面放慢步调。
齐管事笑逐颜开地对赵永珏回禀道:“王爷,那游姑娘回了游府了,就在王爷您回京的三天前。
小的想着等您回来了给您一个惊喜。”
齐六的人得知的时间并不完全准确,还是看见她与身边的侍婢折鹭出门采买水粉方才得知她已回府。
只是此时的赵永珏也无意再去详细琢磨这时间,唇角不由得勾了起来,笑意满满地瞥了一眼和蔼又圆滑的齐管事。
难得的未决定回书房,而是转道去了自己的寝院霖拂堂。
脑海中翻涌着曾几何时与她在扬州共度的每一个日夜,堂内的陈设亦与扬州的霖拂堂一样。
看着一路跟他进入霖拂堂的齐管事,别过头去吩咐道:“再设一个掀帘在门口。不要再用海棠花式样,去购置些牡丹,玉兰式样的掀帘。”
走进堂内,入目而见的罗汉床上干净有序,书本叠放的一如他在皇子别苑般简单整齐。
屋内的檀香味勾起了赵永珏的回忆,少了游静婉调配过的甜香,清新敞亮的空气缓缓流动着。
男人坐在罗汉床上,脑海里拥挤着跟游静婉的回忆,脑海中的旖旎让他连日的疲惫都挥发出来。
脸上的疲色显露在脸上,墨云跟齐管事站在门口望着他。
赵永珏笑着说话:“你们且去吧,我午睡片刻,晚间起来再与你们议事。”
转头又进了里间,开始换下甲胄,穿上自己的家常便袍。
清爽柔弱的布料贴身熨帖,赵永珏将头上的发冠轻轻卸掉。
合衣躺入了床榻上,床帷边上青绿色的月影纱影影绰绰,是他从前所钟爱的样式。
自从与游静婉成婚后,他们卧房的床帷便换成了喜红和月白颜色的轻纱。
双腿轻轻地伸展过后,身体的轻松让赵永珏觉得昏昏欲睡,同时又有些亢奋。
从齐管事处得知游静婉已经回到游府,想到那个女人离开自己许久后去干了什么?
难道真的在路上遇到了危险,还是带着他给她的那笔银子出门游玩得不亦乐乎?
从刚得知她离开时的暴怒,渐渐被取代成了思念和牵挂。
翻转过身子,很快闭目沉睡了过去。赵永珏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既没有梦到她,也没有往常起床时的焦躁。
下午时分与墨云一道去了书房,跟齐管事理清了京城铺面里的生意收益。
晚间时候递交宫牌,打算进宫向母妃请安,母子俩留宴在德妃的寝宫中。
赵永珏夜间骑马回到齐王府前,特意又骑马来到槐花巷的巷口。
游府的门口镇着一个貔貅石座,远远可见屋檐上高挂着的白色灯笼。
夜色深沉,空中的冷风带着微微的湿意,不出意外今夜恐怕会有一场大雨。
墨云骑马看着赵永珏的背影,驾驶着身下的马匹与他并排,说道。
“王爷,咱们回府吧。游姑娘的事,以后再办也不迟。”
墨云心里也很是疑惑,王爷是怎么跟这家的姑娘认识的?
带着他将人安置在京郊的别苑,他多少也打听出来了游家姑娘的身世。
如今王爷颇受圣人的信任,身份地位也比从前更显尊荣,若要娶游姑娘做正妃恐怕德妃娘娘不会同意。
但抬这姑娘进府邸为侧妃,却非难事。
墨云心中揣测许多,只是赵永珏一言不发的背影让他开不了口说出这些盘算。
赵永珏默默地看着那条略显狭窄的巷道,眼中描绘着游静婉出府游玩的模样,一颦一笑都仿佛已出现在他的眼中。
天空中响起一道惊雷,将他的心神拉回了周围的世界。
转头看向墨云,领着他一道回府,说道:“走吧,我们回府。”
男声隐隐透露出几分阴鸷,显出赵永珏心情的低落,两人快马回到齐王府后。
汴京城下起了瓢泼大雨,雨丝斜密地打湿了街道,地上的低洼处形成了小股的雨流。
春寒的冷峻吹打在人的身上,粘连着大雨的湿润,湿冷的人骨头酥麻。
赵永珏落寞的身形回到霖拂堂,难得的早早入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子,屋外的大雨寒冷至极。
被褥中的身躯热量也被削减,似是难以入眠般地抬头望望床帷,闭眼时又仿佛听见游静婉的声音。
夜里接近子时,赵永珏方才折腾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