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津擦拭拳套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来。
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拳馆灿然的白炽灯光下,苏见春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正脸。
锋利立体的眉骨下,是一双野性十足的眼睛。比起门口的海报,真人的五官更加立体,多了几分不羁。
嗓子突然泛干,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生意?”梁津看着她紧张的吞咽动作,眉毛挑了挑。
“门口的海报上说,你是拳击冠军。”苏见春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所以,雇你保护我,要花多少钱?”
说完这句话,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是用了天大的力气。
梁津的表情变得十分耐人寻味。
他眼神在苏见春身上停留,掠过她破皮的右手,沾着一点蓝墨水的袖口,最终停留在破烂的背包上,许久没有说话。
“哦,要定金的话,我现在就能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苏见春将开口的包掰到胸前,在内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台手机,“支付宝可以吗?”
手忙脚乱中,不知夹在哪本书里的签字笔“啪”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半天,落在梁津的脚边,好不狼狈。
苏见春尴尬地笑笑,刚刚弯下腰去,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先她一步,将笔捡起。
她一怔,伸手去接,却感受到笔杆另一头被某个力度牵拽,动弹不得。
愕然抬头,对上双含笑的眼睛。
“保护费?定金?”梁津笑起来,气质带来的压迫感骤降,“小姑娘,少看点《古惑仔》。”
说罢,他总算松开手,连同着她滑稽的请求一同物归原主。
苏见春急了,忙着争辩:“……我不是看了电影开玩笑,我是……”
话音未落,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男人从中打断。
他对梁津打招呼:“梁教练。”
“来了?先热身吧,一会儿带你练步法。”梁津冲他点点头,站起身来。
“好嘞。这是新学员?”年轻男人应一声,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苏见春,带着好奇打量一番后,重心落在她胸口的校徽上,“妹妹是一中的?学习这么忙,还有空学拳击啊?”
苏见春不太擅长与陌生人搭话,在心里盘算着礼貌的回应,不知不觉就憋红了脸。
好在她开口前,有人抢先一步,替她挡下这一问。
“来跟我谈生意的。”梁津一个眼神,扫得她脸发烫,“大单子。”
他看着沉默寡言,打趣人起来也没轻没重。
听了他的话,苏见春简直要把脑袋埋在地里。
“这么小的姑娘,就出来谈生意啊。”年轻男人诧异地摇摇头,“行,你们聊,我先热身。”
送走了这男人,苏见春继续开口:“我想……”
“不用再说了。”她话没说完,被梁津从中间打断,“小姑娘,我已经不打拳击很多年,你这个提议,我没法接受。抱歉。”
苏见春嘴巴张了张,又在开口的前一秒,将想好的措辞吞了回去。
一颗因希望而火热跳动着的心脏,也就此凉下来。
“但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跟家长和警察解释。”看到她逐渐暗淡的目光,梁津再度开口。
“不,不要!”苏见春却猛然提高了嗓门。
梁津在这过激的反应下,微微皱了皱眉头。
苏见春自觉失态,声音降低下来:“对不起,我知道了……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嗓子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拳馆并不大,从里走到门口,苏见春拖着沉重的步子,却用了很久。
推开大门,雨后的水雾扑面而来。
苏见春深深地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湿气侵袭,眼眶也泛起了潮。
算了,先回家吧。
眼神被几个熟悉身影捕捉时,她的脚才刚刚踏出一步。
不远处,露天烧烤摊上,黄毛等人正围坐一桌,一边喝酒吃串,一边侃大山。酒气上头,几个人的脸酡红,音量不自觉放大了,隔着几米开外,也是清晰可闻。
下一秒,不知道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几个人的视线齐齐向她这边投来——
心脏猛地一跳,苏见春立刻缩回脚。
“熹姐,李晓伟今晚划两个课时,备注步法训练。”梁津敲敲前台的桌子,交代两句。
前台写单子的功夫,他余光扫到门口那抹踌躇不前的身影。
那套着校服的背影瘦弱,像只寒风中的小鸡仔。想到这只“小鸡仔”刚刚煞有其事谈生意的模样,梁津嘴角勾了勾,又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心下明了。
“梁哥,授课单。”前台把纸和笔递给他。
“魏城回来了吗?”梁津接过授课单,签了,随口问。
“早回了,在休息室候着呢。”
“我有急事儿出门一趟,叫他代我上十五分钟。”
苏见春正拿着手机,面对空白的拨号页面犹豫不决。踌躇之间,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梁津一手插在口袋里,看她一眼,淡淡道:“走吧。”
“什么?”苏见春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你家离这儿不远?”梁津反问她。
黑白两双运动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一前一后。
路过烧烤摊,苏见春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脖子。梁津注意到,不动声色,揪着她的袖子,扯到另一侧,用身体挡住。
两队人擦肩而过,没有一丝交集。
“谢谢你。”走到安全地带,苏见春用蚊子哼一般的声音道。
“嗯。”梁津答应一声,顺手丢一包东西给她。
苏见春下意识合住掌心,接了,摊开手,发现是一包面巾纸。
缓缓抬起眼,看到男人带着笑意,蜷起手指,在额头上面指了指。
是了,刚刚淋了雨,又跑了那么远,身上怕是雨水和汗水交织,不会太好看。
她慢吞吞抽出一张纸,开始擦拭额头残余的水珠。
“他们为什么追你?”梁津冷不丁开口。
“嗯?”苏见春一时没回过神来。
“那些混混,为什么会追你?你们看起来不应该有过节。”
“为什么?”
苏见春仰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是井水里的月亮。
梁津只看一眼,便将头扭开:“他们看起来不是学生,至于你……”
他眼神在女孩的蓝白的校服上停了停,把后半句吞下去。
这个问题,苏见春没立刻回答,眉毛皱起来,像是在思考。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垂下头:“没什么,我们闹着玩的。”
余光里,她感受到梁津似乎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背后所隐瞒的一切真相也都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然而这念头愈演愈烈时,梁津却没有继续追究,只是默默收回目光,仿佛真相如何与他无关。
也是,本就与他无关。
苏见春紧咬的嘴唇放开,留下个煞白的印子,一颗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闹市逐渐被丢在身后,走几步路,就是小区的门禁。
保安例行公事,将两人拦下检查。梁津还没开口,苏见春先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梁津是她表哥,来家里做客的。
这个谎说完,衣角都要拽坏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听见“表哥”一词的时候,梁津的眉毛抬了抬。保安带着狐疑的目光转向他,在两人炯炯的目光下,他选择保持沉默,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承认。
就这么进了小区,七扭八拐,两人在一个单元门口停下脚步。
苏见春指着面前的楼介绍道:“到了。”
梁津眯起眼睛,简略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居民楼。
建筑外表灰蒙蒙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破开,保险窗锈迹斑斑,唯有几株爬山虎缠绕在窗前,已经在秋季枯死。
苏见春注意到他打量的眼神,心里名为少女自尊的部分矮了一截。
这个小区名字叫“金榜花园”,是陶城著名的学区地段。这里离一中很近,上下学仅需十几分钟,并且另有迷信的家长说,前几年的文理科状元都是这个小区出来的,文曲星光芒笼罩,是风水宝地,于是给这个破小区又增添了几分玄学色彩。
所以,尽管小区楼盘设施老,没有电梯,价格还是被炒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了高三家长租房的不二之选。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何静娴毅然放弃了自家大面积的精装修房,带着闺女苏见春搬进了金榜花园,租一间顶楼的二居室,五十平米,堆满复习资料后转个身都困难。
“高三就苦一年,咱们往前冲一冲,考个好大学。”何静娴拉开窗帘,指着对面凌晨三点还灯火通明的住宅楼,苦口婆心,“学累了,拉开窗户就看到,这么多竞争对手还在努力。熬一熬,方成人上人。”
这最后一句太骇人,苏见春一个激灵,直接回到现实。
“我先上楼了。”她摇摇脑袋,冲梁津扬起个笑,“谢谢你,今天谢谢你帮忙。”
她倒是不担心梁津会惹上麻烦。最后那群小混混离开时,看梁津简直就像是看怪物,根本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等等。”身后传来个冷冽的声音。
苏见春顿了顿,回头,看到夜色中男人站在原地,眼神幽深。
被这双眼神注视着,她有种要被抽丝剥茧的预感。
梁津注视着她,一字一顿说:“如果真心寻求帮助的话,隐瞒真相,是不明智的选择。”
这话针对性很强,苏见春身体一震,垂下头,没有争辩。
“还有……”梁津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你还小,出门在外,还是别随便认哥哥。”
“容易被坏人拐跑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