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栖鹭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白寻屿工作室的,只记得自己一路风驰电掣,班也不上,半小时的车程仅用了二十分钟就飚回去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埋了两个小时,闭上眼睛,脑子全都是白寻屿呵在她耳边的话语。
“江律师,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她强行镇静下来,反而连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我没有抖。”
“没有抖,”白寻屿把尾音拉长,把靠在沙发上的手臂支起来撑着脑袋看她,“那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江律就一直在回避我?”
江栖鹭眼神闪烁了几下,看着电脑屏幕,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什么,听到他的话勉强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去,职业假笑道:“我没有回避您,我们只是刚认识,不熟,保持距离是正常的社交礼仪。”
她这话也没说错,二人确实不熟,虽然从前在高中的时候,全校谁人不识白寻屿,他总是不缺女生的关注,情书礼物不断。硬要说,那也是因为她从前暗恋他,但他怎么可能会认识她。
“不熟?”白寻屿反复品味咀嚼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声音很温柔:“江律师记性有点差。”
“我不太明白老师的意思,我在国外待了十年,最近才回国,我们此前没有工作交集,更谈不上私人交集,这是初次合作。当然,如果您要说从各大媒体知道您,那确实应该算认识。”
怕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现在脸上正写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几个字吧。白寻屿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在江栖鹭看来不亚于死神来了。
“行,那就当我们不熟。”
白寻屿没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收回手重新靠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大了,江栖鹭赶紧呼吸新鲜空气,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还没咽下去,下一秒白寻屿又开口。
“既然不熟,你看见我紧张什么?”
“我没、没紧张。”江栖鹭拿起水杯试图缓解情绪,才想起来刚才杯里的水已经被白寻屿喝完了,又懊恼地放下。
白寻屿直言:“没紧张但耳朵红了?”
江栖鹭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耳朵,语气里不禁带了丝羞恼:“那是因为这空调温度太高了,热的。”
“哦,热的。”白寻屿非常给面子地顺着她说,语气十分敷衍。
“白老师,我们还是来对一下材料吧。您可以把您创作过的类似这首歌的编曲部分与这部分被侵权的歌曲编曲手法做一个对比……”江栖鹭被白寻屿噎得无话可说,只好敲了敲电脑屏幕,试图重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江律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对我说?”
“什么?”江栖鹭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白寻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只是那笑意根本不达眼底:“比如你为什么不认识我却会怕我,比如你当年为什么要写我的同人文。”
这句话如一道落雷炸开在江栖鹭的耳边,那一瞬间她周围所有声音骤然被抽空,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她看到有人站在十年前的高中校园大门口用弓箭对准她的脑门,“咻”的一下正中十年后的眉心,大脑里是心脏停跳的滴滴声。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是她?!
十年了,她以为当年帖子被删了之后这件事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不会再有人提起,如落花一样烂在时光的泥土里,被尘沙掩埋,不可能再重见天日,结果居然被原主逮了个正着?!
如果此刻有个运动手表,应该能检测到江栖鹭的心率值正以130次/分的速率怦怦狂跳,马上就要突破层层防备从嗓子眼跳出。
在这漫长且沉默的五分钟里,他们谁都没再说话,最后是江栖鹭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白老师说笑了,我不会写同人,更没有写过你的同人。”
“是吗?”白寻屿不急不躁,调整了下坐姿好整以暇看她,“我劝江律师想清楚再回答。”他特意把“再”字读得很重,在给江栖鹭下最后通牒,可惜她没抓住。
“我确实没有写……”
白寻屿一下失去了耐心,毫不留情拆穿她:“当年那篇爆火的校园同人CP文《一叶扁舟寻》,披着‘法律案例分析学习资料’的帖子名挂在贴吧三年,发帖人ID不鹭,是个小号,江律师还有印象吗?”
刚才江栖鹭还抱着侥幸心理,此刻直接被白寻屿宣判死刑,他不仅知道全文命名是什么,还知道这篇“学习资料”背后隐藏的玄机。
她死死抓着沙发边,手心的汗水早就在上面浸出了抹不去的印子,下唇几乎要被她咬出血,心态在濒临崩溃的边界反复横跳。
白寻屿看着她吃瘪破功的模样,刚才的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报复性快感在心底升腾起来,语气又恢复了开始的温柔。
“现在还敢说不认识我?”
不,绝不能承认。
江栖鹭梗着脖子嘴硬:“没印象,忘记了。”
“忘了?”白寻屿眼神直白盯着她,眼里有什么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似要把她盯穿,“可我记了十年。”
江栖鹭心口一揪,不由自主再度往后退,直至背脊抵住墙壁才发现自己毫无退路可言。
“江栖鹭,”重逢以来,白寻屿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挺狠啊,把亲哥都写进去,把我和他拉郎成一对。”
“你知道那时全校怎么看我的吗,所有人都默认我和他在谈恋爱,没人敢靠近我,女生绕着我走,男生拿我开玩笑,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跟世俗不一样的怪物,我活在这莫名其妙的绯闻里直至毕业。”
“我一直想不通哪里惹到谁了,”白寻屿一步步靠近,停在距她二十厘米的地方,气息全洒在她脸上,“直到毕业我才知道,原来是你。”
“告诉我,为什么要写我?为什么是我?”
江栖鹭闭上眼偏过头,脸在疯狂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番茄红,窘迫无处安放。
白寻屿的每一句话都如钝刀在她心上反复研磨就是不割下去,生生凌迟她,连带着那些最不愿意被探究的心虚和隐秘此刻全都剖出暴露在太阳底下,被反反复复全方位碾压。
要说对不起吗?
说了就等于承认,承认那些荒唐的事是她做的,承认那些私藏心底见不得光的暗恋,承认那些年她一个人在脑内演完的独角戏,暗恋者永远无法坦然。
以至于他问为什么是他,她到底问心有愧,给不了回答。
白寻屿盯着她闪躲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耸耸肩无所谓地开口:“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反正前天晚上你已经说了。”
“???”
江栖鹭的心情跟坐过山车没两样,别人是上上下下,她是上下下下,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来,他又扔出了一记深水鱼雷,这一次,彻底把她炸了个粉身碎骨,瞳孔里已经不是地震,而是火山爆发引发了十级海啸。
“我完全不介意帮江律师好好回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在酒吧,你抓着我,哭着说你从高一就开始喜欢我,但不敢对我表白。”
“还有,让我来了就别走,好好伺候你。”
白寻屿嘴唇一张一合,他在说什么,江栖鹭完全听不清。耳边嗡嗡地鸣叫,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是真的完蛋了。
谁来告诉她,不过点了个白寻屿低配版男模,怎么忽然就变成了正主,她不仅对他告白撒娇耍赖胡言乱语,甚至在早晨走的时候还扔了一千块钱在桌上当做那什么资?!
她甩甩头,冷不丁“咚”的一声后脑勺撞在了墙上,声音不大,却给江栖鹭痛得生理性眼泪都逼出来了。
几颗泪珠看热闹不嫌事大似涌出来挂在睫毛上,她强忍着不让它们往下掉,偏过头倔强地不看白寻屿。
白寻屿看到她那个表情,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眼前的女人跟高中时候那个蹲在台阶边怎么都拉不走,眼泪明明已经滑下来却死咬着嘴唇不出声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她还真是,不肯服软的性子一点也没变。
他沉默了一阵:“你还委屈上了。”
江栖鹭没回答,只有电脑嗡嗡的声音在二人周围转。白寻屿到底叹了口气,手不由自主伸了过去,指腹按在她后脑撞的地方:“疼吗?”
他本来想说得语气冷淡点,至少不要让她觉得就这么算了,可开口里的关切都要满得溢出来。
江栖鹭嗫嚅了两句,终究没说出来。
她脸上的绯红还没有褪去,他们俩现在的距离比刚才还要近,白寻屿的嘴唇就在她额头边,他的右手覆在她后脑。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那天晚上,就是这只手扣住同样的位置,力道说不上温柔,带着一些她当时品不出来的意味,现在才回神过来,那分明是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意味。
他含住她的耳垂一遍遍低声说“是我”,她那时喝迷糊了还以为是模子哥为了给顾客圆梦太敬业进行角色扮演。
“想起来了?”白寻屿残忍的声音把江栖鹭拉回现实,“那天晚上你睡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本人。”
“你、你胡说……”事到如今,她连反驳都没有底气。
“我是不是胡说……”白寻屿贴近江栖鹭的耳边,语调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江大律师419结束,付费找我结账的那一千块钱,是不是就是你们法律意义上的呈堂证供?”
“我贴心服务伺候了江律师一整晚,到头来就只值一千块?”
后来,后来她说了什么?
她好像不要命地上下打量了白寻屿几眼,没过脑子说了句“你的技术就只值这个价格”,然后成功在他漂亮的脸蛋上看到了镜子碎裂的神情,再然后助理陈凛来把他叫走,临走前她看到他的口型,分明是“你完了”。
“啊啊啊救命啊!”江栖鹭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她怎么能在白寻屿生气的时候说那句话,果然她火上浇油的能力并没有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减弱。
她不死心地掏出手机点开小红书,发帖询问“跟夸西睡了还当面嘲讽他技术差该怎么办”,底下全是哈哈哈,有人评论:我要是你我就《离开地球表面》。
她回复:谢谢,已离开,效果良好[大哭]。
当晚江栖鹭就做了一场噩梦,梦里白寻屿拽着她沉沦,一次次在她耳边问为什么要写他的同人,还要把写过的那些内容跟她轮番上演一遍。
惹不起,她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