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做针黹?不知宝瑶妹妹会不会绣腰带呢?”魏明莱目光灼灼,盯着她不转眼,钟宝瑶受不了,低了头红着脸。

“会一些。”

“宝瑶妹妹可别谦虚。从前我见你哥哥的荷包,很是精致,一问原来出自你的巧手。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资格,能得宝瑶妹妹绣一条腰带呢?”

腰带,这可是多贴身的东西,非亲近之人,怎好?

钟宝瑶脸红得飞霞一般,羞得要死,心里也喜得要死,正不知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男子身着石青色杭绸直裰,单手负后,微沉着脸色看向她俩。

大清早就拉张臭脸。魏明莱翻了个白眼,忽然有点后悔来找他。

“哥哥。”钟宝瑶想着刚才那些话一定让她哥听去了,一时臊得没脸见人,慌忙行了个礼,快步溜开。

明莱还没逗够呢,见她兔子似的遁走了,伸出手“哎”了一声。

没趣,她站在原地嘟了嘟嘴,抬头不见春阳,大概被青瓦房檐遮挡,头顶的枇杷树漏下天光,深深庭院静谧幽凉。

“啊——秋!”魏明莱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院中的幽静像被石头打碎的平静湖面。打完她又吸了吸鼻子,毫无美感,且浑不在意那边还有个人。

钟宪凝眸看她,目光冰冷,道:“去我书房说话。”

丢下这一句,他转身先走。

魏明莱一听这语气,知道一切又恢复如常。那天他可能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又练字,又劝诫她,说些惹她反感的关怀话。

还好现在脑子正常回来了。

进了书房,魏明莱习惯性地往炕的左边歪下,放的仍是她喜欢的那个月白色顾绣引枕。

摸摸缎子上绣的蟹爪菊,像是和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怎么热茶也没一口?”魏明莱掀开茶壶盖子,只有些冷掉的白水。

钟宪隔着竹帘,坐在较远一些的书案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她。

这半月为了找她,他派人四处搜寻。本来自己并不必出面,否则引人猜测,但昨日还没有她的消息,他耐不住,去见了师父成国公。

成国公魏嚣一向身材魁梧,体格健壮,那时穿了身单衫在书房踱步,钟宪分明看到他眼里满布的血丝。

打着为师父分忧的旗子,他差点没把皇城翻过来。

匆匆回来眠了一个时辰,哪晓得她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不知道魏二公子要来,我是个粗人,平日就喝口冷水罢。”

说完让小厮备茶来。

“不用了,我问句话就走。”

钟宪虽冷着脸,但始终在若有似无地看她。

见魏明莱还穿着上次的男装,衣裳干净,一丝褶子也没有,头发也是梳得齐整,白生生的脸蛋子上一双恃美傲物的丹凤眼,不是吃了苦头的模样。也就不主动问她这几日去了哪儿。

魏明莱跷起二郎腿儿,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哎”地叫了他一声。

钟宪直视过去,目光淡漠。

“我,那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该死,问的是什么话。她忙抢在钟宪开口前说道:“当我没问,就是暖个场。我来只是想打听打听,我爹什么时候离京。”

钟宪古井无波的脸上这才有了点诧异的神色。

“师父才回,你就盼着他走?”

“哎呀,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钟宪听她一声“哎呀”,似不耐,又似撒娇,想了想说道:“我只能说我也不清楚。”

之前瓦剌作乱,成国公留镇漠北,这次似乎把那个部落打得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动作。而地方也一向太平,他应该能在家中休养个一年半载。

魏明莱一时不知该喜该忧,心情复杂。

她捶了一下引枕,心里不得劲儿,起身要走。

钟宪想问她上哪儿去,怕她不喜欢,又觉得自己是在管着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打算她出去再悄悄派人跟踪。没想到魏明莱忽地转过来,纤纤食指指向他,半威胁半命令地说道:“不许和我爹说我来过,也不许派人跟着我。”

“师父在找你。”

魏明莱一只脚迈出门外,听到她想要的答案,心猛地一抖,有所触动,却没有多问,仍旧扬着头出去了。

钟宪估摸着她走到大门,忽然从自己书房的窗下跳出,翻过几重水磨白墙,看准街上牵着马闲逛的少年,跟了过去。

不许他派人跟,可以。那他亲自来跟。

在看到魏明莱买了一根糖葫芦,又挤进人堆儿看人家斗蛐蛐后,他终于跟着她来到了漱红轩。

心里存着一万个为什么,钟宪皱紧了眉头踏进漱红轩的门槛。

鼻尖充斥着脂粉的香浓,一个个娇软的身体向他贴来,像飞蝗一般,要把他层层覆盖。钟宪刨开一拨又来一拨,艰难地看着魏明莱走上三楼的一个尾间。

“行了!”他一声斥,众女不自觉地退开半步,也有馋着他俊朗面容的,开始撒娇。

“公子好大的脾气,莫不是嫌我们伺候得不好?”

好像有人拿羽毛逗弄他的鼻子,钟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为了逃避这股脂粉味儿,他随手点了一个女子,“你,来。”

被点到的夏钗受宠若惊。

她行了平生最齐整端庄的礼,余光不忘在钟宪身上流连回环。

夏钗顶着漱红轩花魁的名号,自认阅男无数,且见过的男人都是人中龙凤,可眼前这位,虽然神色冷冽,星目含威,但确是墨眉深目,尤其那双狭长的眼,深邃犀利,让人望一眼,心底就想折服。何况身姿潇肃清举,没有一点京中勋贵的慵懒散漫。

她甚至觉得他不是来这里消遣的。

夏钗没想到自己猜对了。引着公子进了她的卧房,刚要让丫鬟沏茶,没想到他却说不必,开门见山地打听起三楼尾间的春钿。

心里的不忿翻江倒海。

凭什么春钿就这么招人青睐。刚气走了一个魏爷,又来个神仙般的公子,点名问她。

“她呀,她不接客的。有一位姓魏的爷,包了她好几年。公子若是想见她,叫魏爷知道了,恐怕不大好。”

“你知道这魏爷是什么人?”

“不知道呀,神神秘秘的。对了,他今早才从春钿屋里出来呢。公子,我劝你还是别惦记她了。”

说完趁他思索的空当,忙抱起琵琶,笑得花朵儿一般:“公子,先听首曲儿吧,您爱听什么,我保准儿都会。”

“大可不必。”钟宪说完便起身,夏钗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铮”的一声,桌上稳稳落下一锭元宝。而在她忙着拣起金锭的时候,钟宪早飞步出了漱红轩。

漱红轩热闹依旧,按魏明莱吩咐,到厨房拿芥菜馄饨的丫鬟忽然见窗外闪过一抹黑色,再一眨眼,却只有横着的桃树枝儿随风摇晃,春风依旧。

以为自己看错了,丫鬟提了食盒回去,哪里知道头顶正趴了几个男人,正是按安定侯吩咐,监视三楼尾间的一举一动。

魏明莱心满意足地吞了一碗馄饨。一颗心和一个胃,无一不是暖融融的。

“既然成国公在找你,你也就快些回家去,省得他担心。”春钿给明莱剥着枇杷,一边劝道。

“不回去。他找了这么久没找着,回去了肯定要盘问我,然后责骂我,最后把我拉到祠堂打一顿也说不定。我才不回呢。”魏明莱接过枇杷尝了尝,有些涩。不由想起早上在安伯侯府见到的那棵,果实累累都把枝儿压弯了,也不见人采摘。

钟宪就是这样,不解风情,不懂享受。

“那你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你父亲呀?”

魏明莱想了想,“也不一定,等过段时间,他离京了我就回去,他再回来时,就差不多忘了这回,不会罚我了吧。”

“这样行吗?”

魏明莱耸耸肩,做个无所谓的模样。

“我就是想我那张床。”

春钿也想魏明莱那张床,虽然她见都没见过。

因着魏明莱择席失眠,她也睡不好一个囫囵觉,眼底的青黑渐渐连脂粉也盖不住了。

还以为至少得持续个把月呢,没想到才过几日,就听人说成国公已经被皇上派往宣府。

魏明莱把人叫来问得实了,也没多想她爹为什么突然会去宣府,是晚月黑风高,便简装出行,溜回阔别半月之久的家中。

已是夜深,除了天上一轮明月,没人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闪进了成国公大小姐的房中。

魏明莱连丫鬟也不想叫,一心奔着她那张黄花梨木的雕花架子床,只想倒头大睡,等明儿个丫鬟发现她,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照旧!

谁想还没沾枕,屋里忽然亮起一束火光,她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烛光中是一张饱经沧桑,冷峻坚毅的面容。

“娘啊——爹!”

魏明莱吓得声儿都在打颤,从床上跌下来,呆愣愣地任由自己坐在地上。

上一次父女相对,已是大半年前。那日是她母亲的忌辰,可魏嚣忘得一干二净,还陪着大长公主进宫赏梅。

当晚魏明茵捧着一束梅花来,说要送给她,魏明莱一句话没说,接过花转瞬砸在她脸上,白嫩的脸蛋儿被树枝划了道血痕。一会儿功夫便传到魏嚣那里,魏明莱被罚跪了祠堂。

从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魏嚣出征那日也没去送行。魏嚣一走,她就变本加厉地挥霍起来,连京城最败家的王侯公子,见了她赌钱下的注,都要望尘莫及。

没想到再见是这样的场面。魏明莱一边恨自己没出息,为什么要发抖,一边又忍不住地发抖。但她握紧了拳头,绝不低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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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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