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魏明莱在她弟弟的院子里。今年的京城格外热了起来,炎天暑地,魏明芃身体本就体虚怯热,尤其受不了,常常热得气闷胸痛,况且又要准备秋闱,每日点灯熬油地读书,更把旧疾引了出来。

一番思量,决定搬到山中庙里避避暑。

魏明莱便来帮着他收拾东西。其实一切都有秋绡打点,魏明芃自己都想不到的,秋绡早早地替他安排妥当。

而魏明芃在这忙当还把自己关在屋中读书。魏明莱进去和他说了几句,都觉得是打扰了他,讪讪地退出来,坐在廊下倚着柱子,看满院的小丫鬟进进出出,听到秋绡吩咐丫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除此之外院子静悄悄的,树上的蝉早在上月就让人捉尽了,明芃听到蝉声会头疼。她抬头看看天,淡淡的蓝,没有一丝风,日复一日就这样重复地安静地流逝。

这几日魏明莱都在打点自己的小金库,娘留下的东西自然不能动。这些年每月的月钱早被她挥霍一空,不过魏嚣给她的珠宝倒是好几箱,并且都价值不菲,足够她在京城买一个三进的宅院,到时候凭春钿挑。如果她不想待在京城,她俩也可以四处游山玩水。

正畅想着,秋绡端来一碗茶,魏明莱刚喝了一口,就见秋渠拿着个信封跑来,说是二门上递进来的。

谁还会送信来。魏明莱一颗心猛地跳起来,她接过信手忙脚乱地拆开,镇定下来要看时又发现自己拿倒了,忙颠转过来,一看,是春钿的笔迹,落款那一处正是她的名字。

她果然就在三皇子的皇庄里。她......她在那里过得很好?

魏明莱不由睁圆了眼。

殿下待她很好?

她爱,爱上了殿下,还真心爱上了......

魏明莱咽了口唾沫,不可置信。难道她被赵晟威胁了?

“勿念,珍重。”

这叫她怎么不念?

魏明莱起身在廊下踱来踱去,低着头想半天却想不出法子,她发现自己还是得去找钟宪。

烈日当头,帷帽也来不及戴,她骑上自己的红马一路奔来安定侯府,却被守门的小厮告诉,侯爷一早去了演武场,现在还没回来。

魏明莱只得又顶着毒日头跑往演武场。此时钟宪正准备回,远远地看到一抹鲜明的红,转瞬间冲到自己面前。

“你?”

魏明莱跳下马,她的脸蛋子被晒得红扑扑的,鬓边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上来便拉住他的袖子道:“你找个地方,我有事跟你说。”

钟宪看了看两边的教头,朝他们摆摆手示意退下,自己带着魏明莱到了阴凉的室内,给她倒了杯水。

魏明莱也顾不上喝,问道:“你派去找春钿的人呢?”

“怎么?”

“他刚才送来一封信,我想问问他到底那边是什么情况?”

钟宪道:“你别急,先喝点水缓缓。”

魏明莱只得喝了一口,被他拉着在凳上坐下,自己则出去了。一会儿功夫,他带回一个男子。

“就是他了,有什么问他便是。”

“你说说你见到那女子什么模样?”

男子道:“小的也不敢多看,只见生得貌美。”

“她看起来好吗?有没有在哭?”

“嗯......春钿姑娘脸色很好。”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眉梢,“这里是不是有颗痣。”

那人想了想,道:“好像有,小的也没仔细看。”

这可怎么办。

魏明莱不甘心,问钟宪道:“你能让他再去一次吗?”

“当然可以。”

“那你再去一次,等我写一封回信,你交给她。”

赵晟白日去了,那一天一般不会再来。春钿一个人无事,又把棋谱拿出来,自己和自己下。

她棋艺平平,还是从前那位姓严的恩客教过她。只是近半年来,他都没再来过。

春钿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没料到那黑衣男子又出现了。这回她没有再被吓着,猜着魏明莱的性子,怎么样也想和自己见上一面。

拆开来信,她读着读着不禁笑了起来。这世上还有谁能这样惦记她,除了这个莽撞心直的明莱。

她问她是不是被赵晟胁迫了,春钿对着信纸,独自摇了摇头。提笔细细说了说自己当初被周全亮绑是如何惊惧,遇到三皇子怜幸又是如何柳暗花明,得殿下垂怜,让她有一个容身之所,又金樽玉食地供着,她对殿下感念不尽。

最后劝起明莱,让她不用担心自己,如果有机会,定会约她相见。

写完时,她拿起镜台上刚绣好的一个荷包,本来是要给赵晟的,上面绣了流云纹样,如今就连荷包和信封一并交给来人。让他再告诉明莱,她如今很好,叫她不要牵挂。

这个香包在一个时辰后到了魏明莱手中,她看完信,内心惊疑而茫然,摩挲着荷包上的纹路,针脚细密,此刻它竟是唯一能拉近自己的春钿的东西。

她打开一瞧,里面装着沉甸甸的沉水香,拿到鼻尖嗅了嗅,还是宫中的御用香料。

难道赵晟真的对她很好?

魏明莱让秋叨拿了几锭银子要打赏来人,那人却拱着手不敢收:“小的奉侯爷命令办事,不敢收魏小姐的东西。”

“你悄悄收下,我不说他不会知道。”

那人犹疑着还是收了,魏明莱又道:“烦你回去转告你们侯爷,说我谢谢他,改日一定回报他这个恩情。”

人走后,她坐在窗下出了很久的神,日头偏到窗边,晒得她眯了眯眼。魏明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绪不宁的缘故,感觉这个暑天是她在京城度过的最酷热的。怪不得明芃耐不住,这个时候了也要离家往山上去。

明芃昨日去的,本来她该跟着去看看,但一直悬着心在家中等春钿的消息,此时想到弟弟,终究放心不下,决定往山上走一趟。

自小在京中长大,可那座昭宁寺她却听也没听说过,还得小厮们领着路,罕见地坐了回软轿,一直沿着杂草丛生的山径到了寺门前。

魏明莱还没见过如此小巧的庙宇,进去后看到一个小沙弥在扫地,另有小沙弥迎出来,引着她到了后院禅房。

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严汝森。

算来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如果换做从前,十天半个月没见到,她就会主动去找他,譬如让明芃约他来家喝茶,或者自己在外面四处搜寻孤本或绝好的纸张笔墨,又让明芃以此邀他来家。

因为一旦见不到他,魏明莱简直连觉也睡不好,坐也烦躁,行也不安稳,而一旦出现了,心里就会涌出源源不断的喜悦。

可是现在。

严汝森见到她时,有几分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一笑,那股清冽的松香味淡淡的,环绕住她。

魏明莱并未感受到从前那样的喜悦。只是淡淡的高兴,也笑道:“汝森哥哥怎么也在这里?”

“听明芃说山中读书避暑又安静,我便跟着来了。”

这事儿怎么没听明芃提起。

他或许是不想我因此天天上山来搅扰他罢。魏明莱这样想着,见自己弟弟也从里屋出来,看到她神色淡淡的,道:“这样暑天,你又费力上山做什么?”

“没事儿,我坐轿子来的。”魏明莱道,“东西都齐吗?衣裳被褥,还有你的药?”

魏明芃点点头,“秋绡都打点好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安好我就放心了。如果短了什么就差人回家取,读书也不可过于费神,累了就歇下。”

“嗯,我都知道。”山中凉爽,魏明芃的脸色恢复了以往的苍白,“你也好好待在家里,这么热的天,别出门了。等我秋闱回来。”

“好。”魏明莱知道他是想叮嘱自己不要再出去惹事。

她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那我不打搅你们了......”

“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吧。”没想到汝森哥哥会挽留她,魏明莱有点不太敢相信的,点了点头。

从来她不敢去想他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事儿。有的说即使这个女子对这个男子没有意思,这个男子出于普遍的自信,也会误以为女子爱慕他。何况是真的爱慕。

又何况像她这样明目张胆地爱慕。

可是为什么汝森哥哥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没说不喜欢她,也没说喜欢她,她送去的东西从不推拒,她的要求从不拒绝,有时还会主动和她说笑。

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吗?

寺里的饭清淡寡味,魏明莱本来也没什么胃口,略略吃了两口就放下碗,看秋绡在门外树荫下煮茶。

“还是家里带来的茶?”明莱问道。

秋绡拿着一把团扇,眼神专注地盯着风炉那股小火,答了声“是”。一会儿又见她忙忙碌碌地换过第二遍。明芃要喝煮过三次的茶。

这丫头做事心细,安安静静的,难怪弟弟喜欢她。

等茶水过了三遍,秋绡额上已经渗出一点细汗,她转过头问魏明莱要不要喝杯茶,却发现她靠着那树睡着了,便起身从屋里拿过夹花纱的被子,给她轻轻搭在身上。自己则倒了茶,拿托盘给里屋的魏明芃送去。

大概有一片云飘过,洒了两滴雨水,冰冰凉凉砸在她的眼皮上,魏明莱迷迷蒙蒙醒来,一时半会没想起自己这是在哪儿。

此时日光正烈,即使坐着轿子,回去怕也会热出半身汗,魏明莱想等着日落时分再动身。听整个后院静悄悄的,走到窗外,见弟弟微微驮着背,正读得专注,秋绡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她从窗下走过,绕过后屋,又恰巧到了严汝森的屋外。

魏明莱只能看到他的一个侧影,手中拿着一本书,站得笔直,一身石青色绣翠竹的直裰,远远看去,还以为真是一竿竹子。

她这样想着,不由自主笑了一声,严汝森转过头来发现了她。

“汝森哥哥,打扰你读书了。”

他笑道:“没有的事。”

魏明莱进去,见屋中窗明几净,案上累累地摞了一叠书,笔墨也简单,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绿幽幽地剩在瓷白的杯中。

没冒热气了,想必是凉的,她拿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果然是冷的。

“汝森哥哥怎么没带个伺候的人?”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寻了壶要给他倒,结果发现茶壶已经空了。

“怎么连口热茶也没有。”

“不要紧。”严汝森似乎毫不在意,“这是佛门之地,带些小丫鬟来伺候不大好。时常跟着我的小厮倒来了两个,他们粗手笨脚的,眼下不知跑到哪儿野去了。”

魏明莱看他笑得那样温和,道:“也只有你这么好脾气了。”心里转念一想,他这个样子在家里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他那继母出身尊贵,必然视他这个嫡长子为眼中钉,后来又得了自己的儿子,哪还把汝森哥哥放在眼里。

“不如我从明芃那里叫一个小丫鬟来。倒茶水的人总是得有的,不然你拿着本书去煮茶,一会儿书掉进铫子里煮熟了,难道捞上来吃进去,知识就真进肚里了。”

严汝森一时笑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她从小就这样古灵精怪,和别家那些文文静静的姑娘们不一样。也只有她说些话,还能让他开怀笑一下。

“不要麻烦明芃,他身子弱,需要人伺候。”严汝森还是拒绝了,魏明莱只得作罢,瞥见门外台阶下正放着个风炉和铫子,便走过去卷起袖子道:“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当半日烧火丫头。”

严汝森下意识是要拒绝,可话到嘴边,看到魏明莱露出的那半截玉一般的手臂,迟疑了那一下,话就变成了:“好啊。”

魏明莱还没倒水,先把炉边一把小蒲扇拿了起来,煞有介事地扇着,对严汝森摆摆手道:“你快去看书,我一会儿烧好茶就给你端来。”

严汝森笑笑,自回了屋中,拿起书慢慢地踱步慢慢地读。不知不觉走到窗边,抬头就见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姑娘,弯着腰拿着把蒲扇,对着风炉呼呼的扇,那长长的发顺着腰肢垂下来,鼻尖似乎腻了点汗,她用袖子轻轻擦过。

她也十八了。严汝森心里想。

别的姑娘在她这个年纪,早做了少妇把头发盘起来。她这么些年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可是举业未定,把她娶回来不过跟着他看人眼色,受气罢了。

何况照明莱那个脾气,绝不会甘于忍受他继母的欺压刁难,必定搅个天翻地覆。到时他就更加的难处。

必得有了功名,出来另立门户,不然就是还住严府,也有些底气,否则不过把个姑娘拖进泥潭里陪他受罪,何苦呢。

“明莱,快进来,水沸了就好。”严汝森在窗边朝她招招手,心里有点不忍心。

魏明莱“啊”了一声,“不是要煮过三次吗?”

严汝森笑了一下,“倒也不必,我喝白水也可以。”

“喝什么白水,钟宪那厮才喝白水。”

“你说什么?”

她咕哝了一句,严汝森没听清,再问一遍她却摇摇头说没什么,一会儿就提着铫子把水倒进茶壶里,又寻出一罐茶叶,洒了一大把进去泡起来。

“大功告成。”魏明莱舒口气,冲严汝森笑了一下,“必是没有秋绡煮的好,到底还是杯茶。”

等了大约一刻钟,她倒出一杯茶来,严汝森就闻到浓烈的茶香,喝过一口,实在太浓,齿颊满满充斥着茶叶的冽香,头脑都随之一震。若是明芃喝了,定又会说她姐姐不解半点风情,这样粗糙的茶,也只有魏明莱沏得出来了。

“好喝吗?”她眨巴着眼睛看他,严汝森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道:“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弄得她不好意思起来,好像脸有点红了,魏明莱摸摸面颊道:“我不打扰你读书了,走了。”

说着不等他回答,自己转身出去了。也没想着到底要往哪儿走,她沿着那短短的回廊一忽儿便走到了尽头,抬头发现已是落霞满天,群山上远远的余晖,哪里传来钟声,“当——当——”的空灵悠远,听得魏明莱的心底泛出漫无边际的孤独和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回去吗?明芃都不在,大哥整日浑浑噩噩,魏明茵则是阴魂不散,还有家里的两座大山,铁青着脸。

春钿也抛下她了,某一刻,孤独突然没顶而至,她在山间的晚风中了个寒颤。望着夕阳四合的远山,魏明莱决定绕回弟弟住的禅房。

“你还在这儿?”魏明芃见到她时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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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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