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姐姐,你这手伤成这样,可怎么办呐。”

魏明莱心道,我手是伤成什么样了?废了吗?不过一转念她就想明白了,这哪是在哭她啊,明明是在哭没机会见钟宪了。

伤筋动骨的,谁知道多久才能恢复,这样魏明茵的小算盘就迟迟打不下了。

魏明茵想看一下她的手,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客套,也许是想多套些话,找点事做。可还没碰到,就被魏明莱一个抬手甩了开。

两人皆是愣了愣。

虽然姐妹不合,但这么明显地表露出厌恶还是很少的,她这动作大,魏明茵差点顺势往后跌去。因此心里有几分后悔力气使大了。

而魏明茵在被甩开那一刻,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幸而她那只手扶住了床弦,才没摔在地上。

定了定神,她想起来了。

大概是五岁的时候,夏日漫漫,她睡不着午觉,偷偷绕过熟睡的乳母,溜下床。也不知怎的,一路往魏明莱的院子来。

那时魏明莱的生母蓝氏已经去世,她姐弟二人住着一个院子。蓝氏在时,对魏明茵也很慈爱,那会儿姐姐是姐姐,妹妹是妹妹,魏明莱还会为她打秋千。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觉得很久没见过姐姐了。跑到里屋,发现魏明莱正睡着,她伸手戳了戳姐姐的脸蛋子。

没反应,只好一个人在屋里转悠。

门敞着,“嗡嗡嗡”飞进来一只蜜蜂,魏明茵追着蜜蜂,发现它最终趴在果子上。

那果子正放在蓝氏的灵位前,她便抬手想把蜜蜂撵走。

就是这时候,和刚才一样的,她的手臂被魏明莱狠狠打开。

魏明莱那时已经七岁,高她不少,居高临下地,剜了她一眼。

大概她这辈子也忘不掉那个眼神。

魏明茵站起来,这回是她俯视魏明莱。

“姐姐好好养着吧。”本来还想说一句“改日再来看你”,她顿了顿,终究没说,挺直腰背,抬脚走了出去。

“可算走了。一天来两回,又安的什么心!”秋渠随着就去把门关上。

人虽走了,魏明莱却总觉得心里不是味儿,也说不上为什么。但折腾了一日,累极了,晚饭没吃便睡下。

第二天秋叨正给她热敷,魏明茵院子有丫鬟提了个食盒过来。

“二小姐说这是大小姐昨日要的檀团。”

她竟然还记着。魏明莱让秋叨赏了丫鬟二钱银子,打开食盒,一股好闻的蜜香味儿飘散出来,瓷碗还透着冷意。

为了她这心上人,也是煞费苦心啊。魏明莱心里感叹,刚要喝,外边来传安定侯爷来了。

他还来!

魏明莱皱了皱眉头,想起他昨天吼自己的话,嘴唇也忍不住嘟了起来,气鼓鼓的。

等了一会儿却又不见人进来,魏明莱问:“人呢?”

秋叨往门外望了一眼:“侯爷在外头站着呢。”

哟,什么时候和她这么避讳了?

“让他自己进来。要么就滚蛋。”

自家主子说的话重,但两个丫头知道她的脾气,一向是刀子嘴。秋叨出去后柔声和气地请道:“日头大,小姐请侯爷里边坐。”

钟宪这才进屋,秋叨一边说道:“侯爷不知,小姐昨天受大苦了,手抽了筋,现在还抬不起来呢。”

说完这句,魏明莱刚好看到他的脸,古井无波,淡得没颜色,只蒙着一层冷意,两道眉显得更加乌黑冷峻。

“这是我让人连夜为你制的一张小弓。”钟宪也不问一声,一来便直奔主题。

魏明莱看了一眼,果然是连夜赶制的,粗糙极了。

见她不吭声,钟宪问道:“不喜欢?”

“丑。”

“这几日将就用着,你要好看的,我只有找御里的工匠做,少说也得个把月了。”

谁稀罕。魏明莱心道。

钟宪见她又不说话,问道:“怎么?不想玩儿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句话一说,她就不怎么生气了,抬头看他,说道:“你没听见吗?我手受伤了。”

“是吗?”钟宪说着便握住她的手,拉开袖子看。

旁边两个丫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以为小姐会跳起来给侯爷来一巴掌,可是小姐似乎没觉得什么不妥,反而邀功一般,袒露着白生生的手臂,任他查看。

有些淤青。

“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使不上劲儿。”魏明莱嘟囔道。

“那就在家歇两日。等你好了我再来。”

说完放下她的衣袖,握着那截手腕儿,轻轻垂下才松开手来。

“这儿有盏好茶,你喝吗?”魏明莱又补充一句,“我妹妹亲手做的。”说着自己端起一杯。

“不用,我不爱喝。”钟宪冷硬地拒绝,“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魏明莱喝着茶,头也不抬,回了一句:“不送。”

秋叨还是跑到前面去,给钟宪打起帘子。

“慢走啊侯爷。”

魏明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是不是还差一句“再来啊。”

这话她常常在漱红轩听到。

秋叨走回来,听她的小姐说道:“你们看,这人是不是顶不解风情。连碗茶也不喝,只喝白水。也不知道魏明茵喜欢他什么。”

秋叨秋渠对视一眼,秋叨笑问:“小姐不觉得安定侯爷生得俊俏吗?满京城没几个男子有侯爷那么好看。况且也不像其他那些公子爷们,浮浪得很。”

“你几时又见谁浮浪得很了?”

“那个周公子不是吗?他老围着小姐转,像只苍蝇,赶都赶不走。”

“说得倒是。”魏明莱想起周全亮在京城通缉自己的事儿,心里发笑。他恐怕这辈子也找不到画像上的“男子”了。

这茶是真好喝。魏明莱心里念着她的兄弟,让人给大哥院儿里送一碗去,自己又让秋叨提了食盒,亲自往弟弟的院子走一趟。

而钟宪刚离开成国公府,就奔向他师父才嘱咐他少去的昭庆寺。

城中热,上了半山却是越走越凉,古木森森,一座青瓦白墙的庙宇在冷绿中冒一点屋顶,像只蛰伏的小兽。

这庙地处偏僻,庙中也无有名望的住持,因此来上香的大多是附近的村民,三三两两,略显冷清。

钟宪却并不从正门入,而是绕过一堵墙,沿着被茂盛草木遮覆的小径直走到后院禅房。禅房外正站了个小沙弥,是认得他的,上前来双手合十,为他开了门。

屋门一开一股肘子炖得烂烂的香味扑鼻而来,钟宪皱了皱眉头,进屋看到宁海正盘腿坐在炕上,撸了袖子大快朵颐。

“宁师父,你又破戒了。”

宁海见被他发现也不慌,“呵呵”乐两声,招呼他道:“你来的正是时候,这肘子可是城里也买不到的。”

“您还是少吃为妙,哪天被人发现了,这庙可就藏不住您老了。”钟宪在他旁边坐下,小沙弥上来为他倒了碗白水。

“藏不住就藏不住,我就盼着藏不住那天呢!”宁海一边说,一边夹了软烂的皮,一口吸溜进嘴里,数落起钟宪,“你好小子,回来这么久也不知道上山来看看我。只惦记着你那武师父,浑然忘了你的文师父。”

这宁海也是老侯爷的故人,自小便教习钟宪识字读书,哪晓得他不开窍,写那一手字实在不忍细看。也就只好放弃,日常只送些兵法,游记,列传让他读览。他也是奇,四书五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偏偏五岁就把兵书倒背如流。

“师父嘱咐我少来为宜。”

“去!”宁海伸出胖鼓鼓的脚丫子,不轻不重地踢了钟宪一脚,“他叫你不来你就不来,好歹我也是你师父!你就跟着他学吧,永远一根筋。”

“一根筋有什么不好?”钟宪见了宁海,话莫名的就多起来。

“哼。”宁海看着他,笑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追不上喜欢的姑娘罢。”

钟宪忽地站起来,宁海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眨眼间眼前的肘子被他端走,再眨个眼就要被他丢到门外去。

宁海急得叫起来,“跟你开两句玩笑你还急眼了。你要敢扔我就让人告诉魏嚣的大丫头,你对她思之如狂,辗转反侧,爱慕心切......”

钟宪听得头皮发麻,折回身把碗送回宁海面前,他这才住了嘴,开怀乐道。

“为老不尊。”钟宪没去反驳他刚才的话,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宁海满不在乎,抖着短短胖胖的腿儿,眼睛落在肘子上,道:“我都这样了,还管他尊不尊的。你小子,也就在我面前活泼些。换成魏嚣,你敢端他的东西?要是我走了,看你找谁顽皮去。”

“你要走?”

“我自然是会回到爷身边去。难道还真在这鸟不拉屎的山上待一辈子。”

“可是师父说世道太平,爷没有吩咐。”

“魏嚣那一根筋,他看得见什么!”宁海推开一干二净的碗,神情严肃起来,“不过他说的有一点对,最近你还是少往我这儿来,如今你又立了大功,朝中眼红的人多,你凡事小心些,也别和那些皇子官员走太近。一切等我消息。”

“我知道。”

宁海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你知道,你知道个屁。到底什么时候把魏嚣的大丫头娶进门,也来见见我这个师父。”

钟宪摸了摸头,有点疼,委屈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她。”

这话音落,又被打了一下,幸而他用手护住了,听宁海数落道:“好,你是没说过,我也不提,咱们就看着魏嚣把姑娘嫁给别人。”

魏明莱转过宝瓶门,突然打了个喷嚏。

秋叨在旁紧张道:“小姐是觉得冷吗,我回去给您拿件披风。”

“不用不用。大热天的。”魏明莱摆摆手,隐隐的闻到一股飘飘袅袅的香气。

“什么味道?”尖着鼻子嗅了嗅,她忽然想到什么,喜上心头,迈开步子穿过回廊,直奔往正房。

果然转过屏风,就看到两个人在院中对坐,烹茶谈笑。

“汝森哥哥!”

“你怎么来了?”

她的好弟弟似乎并不欢迎她。

这也不奇怪。魏明芃是个聪颖绝顶的人,又好那些风流逸事,喜欢效仿着竹林七贤,做些风雅之事。

比如现在,和严汝森烹茶品茗。

魏明莱一向粗糙,不拘小节,又不大通文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常被亲弟嫌弃。

过于聪敏的人,脾性总是有些古怪的吧。魏明莱如此安慰自己。

魏明芃虽然面上不大乐意,还是让秋露去拿个蒲团来,让姐姐一起坐。

“这又是煮的什么茶?闻着好香。”魏明莱说着就拿起边上雪白的布,要揭开白玉壶的盖子。

被魏明芃打了一下手。

“别动。”

上回他和严汝森在下雪的亭子里烹茶,极是风雅。结果魏明莱来了,吵着要煮,被她用了急火,煮得茶汤翻滚,简直就是灶上婢烧水的架势,彻底毁了他雪中煮茶的意趣。

魏明莱缩回手,不做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弟弟揭开茶壶,碧绿的茶水将沸未沸,严汝森手提一个青玉壶,缓缓地往里注入冷水。

汤面平静,宛如凝固的碧玉。

果然好看,魏明莱心里赞一句。旁边二人也不多理会她,对起诗句。

她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严汝森对应如流。

难怪娘以前就总夸汝森哥哥。娘喜欢倜傥风流的文人,但不喜欢拿腔作势的故意文绉绉。汝森哥哥不是,他从不吊书袋,一举一动里自然淌着淡淡的墨香味儿,你靠近他,好像就被寂静的千年文字笼罩,不自觉地要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虽然她都不大听得懂。

不过这次严汝森没坐多久就告辞离开。他说要回去加紧攻读经书。诗词歌赋他也爱,可惜科考不考这些。

魏明芃也不挽留,他走后仍坐在蒲团上,叫秋绡,秋露跳出来说不知道那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魏明莱把严汝森送到大门口,发现时辰尚早,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春钿。

得让她心疼心疼她抽筋的手臂。

绕过庭院,秋绡回来了,魏明芃正拥着她看画本子,看得入神,魏明莱瞥了一眼,看到秋绡低垂着头,脸红扑扑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走进里屋,也没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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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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