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真实情况则与之大相径庭。

跨年巡演那次偶遇后,杭今意很长时间都没再见过谢既则,就像本就不属于同个世界的两人各自回到正轨。

春节前两天,杭今意紧赶慢赶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赶回桐港陪外婆过年。

外婆提前准备好一大桌饭菜,心疼地感叹她又瘦了,询问她这段时间工作、生活如何,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落到避不开的情感问题上。

“小意,你别嫌外婆啰嗦,如果遇到各方面都合得来的人确实可以考虑下,你将来总归是要成家的,不可能一直这样孤零零一个人。”

杭今意挽住外婆的手臂,靠在她肩头撒娇:“我不是一个人呀,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

这是她心底的真实想法,她从没设想过自己会和谁共度余生,父母相继离世后,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外婆这一个亲人让她记挂。

“傻孩子……”外婆伸出有些粗糙的指尖轻抚她的脸颊,尽量把残忍的话语说得委婉,“外婆当然也想一直陪着你,但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如果最后就这样把你一个人留下,我实在没法放心……”

“外婆……”杭今意有些听不下去,开口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低头沉默。

外婆不可能陪她一辈子,她清楚。

她们的想法也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

外婆愿她幸福,而她只求外婆能心安。

-

过完年回到南临,杭今意开始相亲。

没什么具象化的要求,她只想找到一个算得上合适且稳定,能让外婆看得过眼的普通伴侣。

虽然提前预想过可能不会太容易,但连着相了一周的亲后,杭今意发现实际情况比她想得更为糟糕。

午后的咖啡厅内暖气氤氲,坐在桌对面的相亲对象正滔滔不绝。

“刚才听你说你是那个什么……音乐制作人对吧?我觉得这个行业没什么前景。”男人说着,脸上显露出明显的傲慢,“不过没关系,像我在体制内工作是非常稳定的,我和我父母呢都觉得女人应该把重心放到家庭上,婚后就我主外你主内,到时候……”

“抱歉。”杭今意实在忍不下去,开口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不用再聊了。”

男人闻言一顿,下一秒骂骂咧咧起身,“这不浪费我时间吗?都介绍的什么人……”

看着男人摔门离开咖啡厅,杭今意才放松身体长吐一口气。

她从这么多次碰壁中明白,原来“普通伴侣”就已经是极高的要求。

要放弃吗?

她垂头搅着杯里的咖啡,不由得打起退堂鼓,心里的天平来回摆动,却没法真正落在哪一头。

出神之际,桌对面再次有人落座,捕捉到这阵微弱动静的杭今意疑惑抬眼,撞上一道直白却温和的目光。

谢既则出现得突然,没有任何前兆,杭今意与他安静对视片刻,先一步开口打破有些奇怪的氛围。

“……谢先生,好巧,你也来喝下午茶吗?”

她努力调动社交细胞,同他寒暄。

“嗯。”谢既则应了声,再说出口的话有些出人意料:“杭小姐,我想先跟你说声抱歉,刚才我就坐在你身后那一桌,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内容。”

也就是说他听见她在相亲。

杭今意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很快回答:“没关系的。”

只不过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解,谢既则继续道:“这段时间我家人也在给我安排相亲,他们希望我能尽快步入一段平稳的婚姻,杭小姐,我想我们有着相同的需求。”

话听到这儿,杭今意心底隐隐生出猜测,却又担心是自己想太多,不敢真的确定。

吧台前的唱片机停顿一瞬,被切换到下首歌曲。

是首轻缓缱绻的英文歌。

没有前奏,轻柔又略带沙哑的女声缓缓流出,咬字慵懒随性,像是在诉说某个故事。

不远处有人说了句什么,咖啡厅内瞬间人声喧哗,窗边的人纷纷举起手机拍照,还有不少人推门去到室外。

杭今意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外看,这才发现外面竟下起了雪。

南临多年难遇的一场雪。

玻璃窗外细碎的雪花飘落,谢既则认真看向她,顺利完成过上千场手术的手此刻却在不明显地颤抖。

“所以,我想说——”

“如果你愿意,我们结婚。”

-

杭今意想,如果告知方楠她同意跟一个仅见了几次面的男人结婚,方楠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一定会是“你疯了”。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决定很出格。

她起初只是想找一个能让外婆安下心的男友,从没动过结婚的念头,但或许是因为接连不断的相亲碰壁,短暂接触过几次的谢既则显得分外特别。

正巧他又有着相似的困扰,协议结婚不失为一劳永逸的最优解,而眼前的谢既则也许就是最佳合作对象。

于是冲动裹挟着不清醒、不理智,促使她在抬眼对上谢既则目光的那一瞬间,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之后的半小时对杭今意而言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前一天都还是单身的她跟桌对面的男人达成了协议结婚的约定,甚至当机立断地约好了领证时间。

她仍能回忆起领证那天天气格外好,连着飘了几天小雪的南临倏忽转晴,阳光明媚。

前一晚两人提前约好了去民政局的时间,谢既则贴心发来消息说会到楼下接她,为着不让人多等,杭今意特地比说好的时间提早了十分钟下楼,却不曾想谢既则来得还要更早。

巷子里四处延伸的电线交错杂乱,石板路斑驳,赶早班的年轻人步伐匆匆,吃过饭闲散的老人聚在一团聊家常。

无一例外的是,所有人在路过谢既则时都有意无意将他打量一番。

原因倒也无他——谢既则实在与这里太格格不入。

他这天穿了身颇为正式的黑西装,周身气场凛冽,挺括身影静立于车前,手里捧着束跟他本人完全不搭的粉色郁金香。

杭今意站在单元楼门口远远望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与平时无异的简单穿着,忽然觉得相比之下自己有些随意。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不远处的人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短暂一瞬,杭今意收回思绪快步向他走去。

“谢先生,你来得好早。”她微仰着头看向身前的人,眼里是淡而温和的笑意,冬日清晨总归有些冷,她鼻尖和耳根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

“我也才刚到。”谢既则轻笑着回答她的话,动作自然地将手里包装精美的花束递出。

杭今意看了两眼,迟疑接过:“谢谢,但其实不用这样……”

毕竟又不是真的结婚。

谢既则闻言倒也没多说什么,只简单解释用意:“仪式感总该要有。”

随即,他侧身拉开副驾的门,示意杭今意上车,“走吧,杭小姐。”

谢既则刚坐上车就调高了空调温度,狭小的空间很快升温,杭今意被风吹冷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

她坐得端正,双手小心捧着那束郁金香,鼻息间萦满淡淡的花香。正是上班高峰期,车辆堵在路口忽走忽停,她转头看向窗外,没来由地回想起和谢既则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也是搭他的车,不过当时是后排,这次是副座。那天飘着细雨,而此刻天朗气清。

所幸民政局离杭今意家不算远,他们到达时刚过九点,且因为是周中,排队领证的人并不多。

他们按流程填表、拍照、取号,没过多久就被工作人员叫到。

交完证件,杭今意按工作人员的指示填写信息,在底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指腹沾好印泥,只差最后一步落印,心底却突然涌出一阵不真实感。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谢既则已经填写完,正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她。

半分钟过去,她手指仍停在纸面上方没落下。

谢既则神色暗了下来,喉结轻滚了下,声音有些哑:“杭小姐,如果你改变了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

杭今意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让人误会了,她忙解释:“没有……我只是有点不适应,并不是想反悔。”

谢既则僵着的身体因她这一句话放松下来。

然而对面的工作人员把对话听了个大概,出于责任心,她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领证需要基于双方真实意愿,冒昧问一句,两位是自愿的吧?”

没想过会闹出这么尴尬的乌龙,杭今意耳根爬上一抹红,认真在签名上按下手印:“是的,是自愿。”

说完,她下意识看向另一位当事人,只见谢既则低着头,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恰好被她捕捉。

“嗯,自愿的。”他跟着回答,语气是少见的轻快。

见此工作人员没再多问,很快检查好所有材料,最后翻开两本崭新的结婚证。

杭今意视线专注,眼看着圆形印章落下,结婚证上多出两枚清晰的钢印。

在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强烈的实感——

她真的和谢既则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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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序迟迟
连载中悸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