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冯度慈面如菜色,像只被人捉住后颈的猫一样,灰溜溜地走到落地镜前。

她也没想到看似和善的蒋老师教学手法竟然会如此雷厉风行。

一上来只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而后立即带她们进入软开度训练。冯度慈看着她示范的几个基本动作心惊胆战。

为什么有人能像没有骨头似的随意变幻身体形态?

为什么刚开头难度就这么大?

不是,你们为什么异口同声地答应了,就我不会啊?

冯度慈额头隐隐冒汗,潜意识一直在喊逃吧、逃吧,想着想着半只脚已经迈出了门口。

但是已经晚了。

前排的队员分隔开间隙,整齐地坐到木地板上。唯一站立着的冯度慈似一张醒目的告诫牌,瞬时吸引了蒋红的注意力。

她对着冯度慈皱了皱眉,用神情无声在问:怎么了?

冯度慈讪笑几声,谄媚地摇摇头,腿一盘坐得笔直。

“没事,没事。”

服了,这么多年还是对舞蹈老师怕得要命。

排练室音响放起舒缓的古典乐,女生们随着旋律压前腿、踢旁腿、卷腹、一字马,身子像有风吹过的麦田般一层层规律地压倒下去。

蒋红不苟言笑,拿着细长的紫竹棍来回巡视,碰到动作不标准的人,不说话,棍尖敲敲地板,再用棍身推她的手或腿回原位。

而这麦浪总是终止于角落。

无论哪个动作,冯度慈都像个确固不拔的石头立于浪潮中一般,突兀而醒目,且坚硬。

每每她紧闭起眼一鼓作气,肌肉牵拉到忍不住猛抽凉气,一看腿才开到九十度,再抬头更是不得了——蒋红锐利的目光正直勾勾盯着她。

短短半小时内,紫竹棍在冯度慈面前敲了不下十五次。

生理与心理的全方位压迫,让她欲哭无泪。终于撑到第一小节结束,紧跟着又进行律动训练。

她从脚跟到腰部麻了一大片,只能像成块鱿鱼干似的板直着,几次都跟不上节奏。

旁边的古意灵笑她:“你怎么总是慢几拍啊?”

她气喘吁吁地“切”了声,“我这叫lay back。”

抬眼一瞥前方,又遭好几记眼刀。

跳不好还讲小话,罪加一等。

不行了,这次是真要溜了。

冯度慈跟小学生逃课一样,和旁边的古意灵说:“老师问我,你就说我去上厕所了哈。”

猫着腰刚踏出一小步,蒋红教棍敲地的声音紧接着就响起了。

然后就被拎到了前排,和落地镜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蒋红让其他女生出去休息,训练室里只留下她和冯度慈两人。

紫竹棍在午后阳光里散发着近乎惊悚的光泽,空气静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氧气。

她揪着衣摆,准备好迎接一顿痛骂。

蒋红却递来一瓶矿泉水。

瓶身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掌心,有种润和的触感。

蒋红说了今天除自我介绍与动作讲解外的第一句话,“你叫冯度慈,是不是?”

她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没有表情,话语却与之相悖。

“我听说了你骨头很硬,韧性也不比其他人好。那就要更认真地练。一点点的进步也是进步,积少成多,努力加练,迟早会赶上来。”

“我刚刚是不是很凶?”蒋红问。冯度慈连连摇头。

“我以后也不会温柔。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惯着你们,这样才最有效率。”

“我知道你们所追求的目标,也看了剧本。”她顿了顿,“让我很感动。年轻女孩的梦想不止关于自己,还关于妈妈和同伴,关于更多女性延展的空间。你们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想帮到你们。”

“我会带你从更简单基础的动作学起。在此之前要答应我,你要像对待静榕醒狮那样,全力以赴,不放弃,明白了吗?”

冯度慈看向蒋红。她眼尾眉梢带上了点微不可察的温柔,有几条皱纹,岁月的痕迹在她身上幻化为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坚定而和暖。

矿泉水瓶在手掌里愈发温热。冯度慈忽然有些鼻酸,但还是弯起眉眼,笑着说:

“好。”

-

冯度慈和女生们吃完大排档,搭小巴车回静榕村。途中路过超市,她们临时停车去购置些日用品。冯度慈买了套红白配色的运动服和一个瑜伽垫。

白天听了蒋红那番话,她内心对舞蹈的征服斗志终于压过了本能的畏惧。蒋老师说得对。全力以赴,不放弃,这不是她一以贯之的信条吗,怎么能在舞蹈上失效了呢?

她默默计划,以后白天和舞狮队集体上课,下了课跟着蒋老师开小灶,回家了自己再加练一两个钟。磨杵成针,水滴石穿。

区区一个柔韧性,她不信自己还练不成了。

回到家已是夜晚十点钟。铁门栅栏透出暖光,调料下锅噼里啪啦的声响伴着酱香味飘来。冯度慈进门后直奔厨房,果然在里面见到柏衡清。

他像是刚回来不久,还没换下正装,围裙系带紧紧绑在窄腰后,白衬衫被细带勒出些弧度。他听到动静后看过来,额发随之散落,柔柔地垂在眼前。

“你回来了。”

冯度慈心思游移片刻。

这画面未免有些太秀色可餐了吧!

“累懵了吗,怎么愣住了?”柏衡清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轻声问:“要不要吃夜宵?”

她不自然地咳了几声,侧身往锅里瞟了瞟,“你今晚做的是什么啊?”

油润发亮的柱候酱浸着牛肉、炒过的生姜八角花椒与桂皮,正咕咕嘟嘟冒着泡,汤汁香与肉香混杂在一起,牵动着味蕾。

“牛腩捞汁面,”他用勺子搅了搅酱汁,“你不爱吃蒜,所以我没放。”

冯度慈啧啧称道:“你真是厨神啊。”

“可是我刚吃饱,”她有些可惜地靠在厨台边上,比划着跟他说:“你知道那个煲仔饭有多大吗,比我头都大。她们那群人,牛的眼睛小鸟的胃,以为自己是饕餮,结果最后还是扔给我包圆了。”

柏衡清笑了,顺手从旁边盥洗池拿来一个玻璃碗,“那吃点水果吧,消消食。”

她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一直想着吃蓝莓!”

“住在一起这么久,”他假装叹气道:“再不知道你的口味,我应该要被赶出家门才对。”

冯度慈呵呵笑,“哪有这么夸张。”

但掐指一算,同住的时间的确不短了。

原先她以为自己已经独居这么久,会很不适应屋檐下还有第二个人存在。但她和柏衡清出乎意料地合得来。他是个绝对优秀的室友,爱干净,作息规律,睡相斯文,还擅长做饭。

虽然这段时间两人各自为工作忙碌,只有早晨与深夜能碰面。但只余早餐与夜宵的时间也足够他们交谈聊天。

互相交换的那些人生经历像往土里埋下了一颗颗种子,一个又一个“普通的一天”是天然露水,共享过的餐食是佐料,他们在日常里豢养同一片花园。

于是柏衡清知道她讨厌蒜味,喜欢小巧且不脏手的水果,睡觉不能留哪怕一丝一缕的光线。

她也知道他对豌豆过敏,不爱吃内脏类食物,睡眠质量不太好,厨艺上佳是因为早年曾在英国留过两年学。

他们讲话也渐渐少了顾忌。冯度慈从和他分享日常琐碎,到回忆曾做过的离奇事迹,再到更深层次的处事观念的探讨。

柏衡清听得认真,虽然通常仍旧只是默默听着,但那份安静莫名让她很安心。

她总是行动快过言语,认为“做出去”比“讲出来”更快地吸引人注意,从而更方便直接达到目的。

但后来坐在柏衡清面前,看着他被暖光吊灯照得忽明忽暗的眼睛,她突然觉得,多讲讲也不错。

冯度慈未曾察觉,以两人交织的命运喂养的花园对她产生了多少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其中第一道,就是向对方毫不设防地倾诉。

“你买了个垫子?”柏衡清留意到她臂弯里搂着的蓝色橡胶垫。

“对啊,”冯度慈苦着脸说,“柔韧度不合格,我要多点练习赶上去。”

“蒋老师已经多花心思给我单独开小灶了,我不能辜负她的用心。”

“但是我肌肉太僵硬了,一个人开肩根本压不下去,”她摁了摁自己发酸的肩膀,“待会儿可能还要去青石巷麻烦一下古意灵。”

“我帮你吧。”

柏衡清关了火,解开围裙系带,只手拎走了蓝色软垫。

“你不吃面了?”

“晚点再吃也没关系。”他说,“你的事情更重要。”

“话不能这么说,吃饭是人生大事。”冯度慈听到这话压力倍增,双手展开拦着门,“你的身体难道就不重要了?”

“我不饿,做夜宵只是想着你回家后可能会想吃。”

柏衡清走近,垂眸看着她,一边的眉头轻轻蹙起,显得有些落寞。

“况且,已经这么晚了,妻子需要帮助,却要跑这么远去找别人。不是我这个丈夫的失职吗。”

冯度慈恍然大悟。

对啊,被人看见不就露馅了吗。

还好柏衡清聪明。

她松了手,点着头往里走,“没错没错,我差点忘了这点。”

全然没看见身后男人微扬起的嘴角。

前厅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铺上软垫。冯度慈趴在上方,双手反到肩膀后面,紧贴着肩胛骨。

因为趴伏的姿势,她眼前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片湛蓝色。她的全部意识都用来集中感受背部肌群的变化。

柏衡清的膝盖轻轻贴上她的腰部,双手扣住她的小臂。

“疼的话要跟我说。”

冯度慈额头开始发热,疼痛感似暗流般在皮肤下涌动。

他将她的身体慢慢往回掰,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到别处。

柏衡清动作间摩挲作响的衬衫布料、忽轻忽重的呼吸声、指骨、指腹,一节一节,像缓慢爬行的蛇一样。

那贯连的触感忽然离开她的手臂,降临到她的后颈。

如同被蛇狠狠咬了一口,她整颗心都猛然颤了颤。

好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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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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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时分
连载中和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