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孔明灯

散了席,傅东铭把贺清怀拉到一边,向她手里塞进一个小礼物盒。

“清怀,爸爸也想不到送你点啥好,首饰啊奢侈品什么的,果子和你妈妈那边应该都准备了,等她回国会带给你。”

傅东铭今年五十出头,肤色比傅文果还要深,从深圳赶过来穿得单薄,一身肌肉把衬衫和薄外套撑得有些紧。

“爸爸...这...太贵重了。” 贺清怀打开才看见是今年新款的帕拉梅拉车钥匙,钥匙下面是车子的缩略图,车身是酒红色的。

虽然贺清怀还没来得及看傅爷爷那边分给了傅文果多少产业,婚后财产又有多少,但按礼数和流程走完,一定不是小数目。

“诶呦你这孩子,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果子她在国内的时间都不长,也不怎么开车,收着吧,爸爸的一点心意。”

贺清怀抿了抿唇,“谢谢爸,那您多保重,等忙完这边的事情,我和文果会去看您。”

这边傅东铭上了去机场的车,那边傅东书的车也快到了。

傅东书是傅文果的姑姑,比傅东铭小三岁,年轻的时候去了珠海创业。

如果说傅东铭在孩子面前还有那么一点点架子的话,那傅东书就是和小辈们打成了一片,上一秒还在和傅文果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怼。

看着贺清怀走过来才堪堪敛了神色,难得正经,“清怀清怀,陶然这个人打游戏太菜了,你可千万别尝试,上次我俩连麦玩overcooked,气得我差点没把键盘砸了。”

“哇塞你说这些,你那几个锅三天两头的起火,那我不得先去救火吗。”

傅文果咬着后槽牙反击。

噗...贺清怀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忍不住笑出声。

“清怀啊我先走了,这次太匆忙,等过年我们再好好聊,有时间和陶然去珠海找我啊。”

傅东书倾身抱了抱贺清怀,一边钻进车里一边摇下车窗喊。

“诶呦你快走吧,一会又赶不上航班了。” 傅文果摇摇头。

看着车走了傅文果才转向贺清怀,“小姑姑就是这样...有些吵”,她笑笑。

“上次她和合伙人要飞上海开会,三个人躲在休息室小包间研究一会怎么发言,结果人家喊了他们仨名字喊了半小时,没有一个人听见,最后没上去飞机,我笑死了。”

“小姑姑很外向很热情,不吵的,她的亲近让我很舒服。”

贺清怀笑笑,好在这次没有说给自己礼物,不然又该不知如何拒绝。

“哦对了清怀,姑姑说把要送你的东西放在老宅了,回去我拿给你。好像是一些金首饰和金条,我觉得太俗了你肯定不会喜欢,她非说是什么三金五金,是仪式的一部分,一定要给的。”

傅文果挠挠头。

贺清怀:.....

-

晚间回到老宅稍显冷清,傅家这边的长辈只剩傅霖,贺家这边有贺清怀的父母还有姑姑贺舟。傅霖的代理律师明天才来,今晚暂时没什么安排。

“傅爷爷,今天您也累了,早点休息。”

贺清怀趁傅文果在外厅陪着爸妈,单独走进傅霖的茶室。

“爸爸和小姑姑的礼物我都收到了,这次确实匆忙,没来得及好好和他们聊天。明天我爸爸他们会把我的嫁妆还有爷爷生前为我准备的礼金一齐公证清算。”

“还有我父母那边为文果准备的见面礼...”

“清怀”,傅霖直接打断了她,“我们两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我和玉驰之间,傅家和贺家,也没那么多说道。”

傅霖挥了挥手,“清怀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事事都讲求公平和对等,但这些物质上的东西,都不抵你和陶然能好好的过日子,来日方长。”

“我知道的,爷爷”,贺清怀冲傅霖笑了笑,“但是婚约毕竟是我提的,您和傅家给我的安全感我都看得到也都感受得到,长辈们都是看我从小长大的。”

“但这些也是贺家长辈,还有我的心意,陶然也是女孩子,不存在谁要照顾谁多一点,我更希望我们能互相照顾。”

傅霖听懂了这话的意思,贺家家境本就殷实,贺清怀可以不在乎这些昂贵的礼,但不代表她可以单方面的接受这些。

因为她在乎傅文果,想要贺家也像傅家对自己一样,把家人所有的诚意和关怀都给到傅文果。

形式和流程在此时重要也不重要,婚礼可以先搁置,但其他的事要对等。

这是她心里的“公平”。两个人的心意是两个人的事情,但若关乎两家人,自己有的,傅文果也要有。

-

说到底,婚约比她想象中的复杂,贺清怀走出房间,见傅文果一边安静地听着爸妈和姑姑的聊天一边削水果。

贺清怀微微提了提唇角,傅文果好像很复杂,她会考虑所有的小细节,会在乎所有人的情绪,也会在乎她自己在家里做的够不够多,够不够好;但她又好像很简单,她可以不计较自己的得失,不在乎关系是否对等,也不在乎长辈总是告诉她要照顾贺清怀多一点。

她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总是像一条简单的线,像是有些笨拙地把兜里的糖都掏出来捧给贺清怀,甚至可能只是因为一个名分,一个约定。

傅文果,很干净,甚至有些笨笨地在爱人,贺清怀觉得自己的心莫名有些酸胀。

她想守护好这份难能可贵的“笨拙”。

-

“清怀,你和爷爷聊完啦?” 傅文果的眼神亮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水果刀,把果盘递给对面的长辈又擦了擦手站起身。

“我买了孔明灯,我们去放孔明灯好不好?” 傅文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孔明灯?” 贺清怀眨了眨眼睛,“怎么想起买这个?”

“就是...如果爷爷还没有走太远的话,我们不妨试一试,我们没有办法向星星传递信息,但我们可以点灯,看它升到黑暗的穹顶。” 傅文果抿了抿嘴。

贺清怀心里的酸胀突然膨大,胀得她的心脏开始发紧,像酥麻的电流灼烧肌肤,痒意从喉头翻涌上来。

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可笑的事情,被另一个人认真地对待了。

“好啊。”

贺清怀缓了缓心神,淡淡一笑。

-

“你想要写点什么吗,我带了马克笔。” 傅文果这会儿拿着点火器,两个人站在江边,江面很黑,但足够开阔,这样确保灯可以不被挂在树枝上。

寂寥黑暗的雪原上,微光随着风闪烁。

贺清怀看着面前的通亮,被背后的黑暗衬得更为鲜明。她闭上眼睛,只能听到耳边的风声。

其实没有很多消息想要带给爷爷,也没有很多愿望。

她不想说太多话,不想让爷爷有太多留恋,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便希望可以有来世再见的机会,希望来世也能有羁绊。

《鬼怪》里说,世界是U形的,从进来的门再出去就好了。

来世可以是亲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任何美好的情感,但是一定一定要好好告别。

不要像这次一样,连冰箱里的糖葫芦都未来得及吃。

贺清怀的眼泪从眼角轻轻滑落,先是温热,再到冰凉。

她松开手,看孔明灯一点点地上升,飘向江面,融进月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冷吗?” 傅文果从口袋里掏出手套递给贺清怀,“想要再待一会吗,还是想回去?”

傅文果问得很轻,她能感觉到贺清怀没有抽离,眼神依然空洞。

“嗯,回去吧”,贺清怀点了点头,“或者...我们可以开车回家吗?”

“开车?” 傅文果没理解。

“嗯...我想回爷爷家看看,但是现在太晚了,有点不...”

“没关系,我们走大路,慢慢开”,傅文果打断她的顾虑,“你在前门等我就好了清怀,我把车停在地下暖库了。”

因为贺清怀一家不经常在老家加城,贺川的别墅在加城新区,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人住。贺玉驰为了下基层巡检方便,雇人打扫了从前干休所的家属楼搬了进去,也在江边,比傅家老宅还要偏僻一些。

家属院很大,但是中间的二层小楼年头够久,看起来有些破败。

傅文果记得这里,她小的时候经常和傅霖来这边,贺玉驰和傅霖在院子里下象棋,她就在旁边的松树林里埋松果。

“这边...贺叔叔他们收拾过了吗?”

傅文果环顾四周,院子里的路灯都还亮着,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楼里都还通着电和暖。

“没有,不太好收拾,爷爷留了一个屋子专门放奶奶生前的东西,剩下的都是爷爷的东西,我没舍得动,让爸爸都留着了。”

但贺清怀其实再没来过这里,白天不敢,晚上也不敢。

中国人对屋子和房间的执念是有原因的,一个人在一个空间里呆久了,这个空间里就都是这个人的气息和影子,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每一件家具,每一件器物,更别说衣物和床榻。

打开门锁的刹那,贺清怀的视线便开始模糊,她不想哭,但是眼泪就是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她的童年,她的寒暑假,她的半生。

没有那个宽厚的手掌在进门时摸摸她的头。

贺清怀没有换拖鞋,抬手蹭了蹭面颊,从客厅走到卧室,傅文果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们没有开灯,路灯的光从阳台的窗子里透进来,傅文果的眼睛适应了暗才慢慢环视。

贺玉驰很爱干净,很有条理,茶几上的餐盘都用餐巾覆着,桌椅也摆地整齐,卧室的木质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每本书都很厚,纸页泛黄,题材也很广从资治通鉴到封神榜,还有贺清怀小时候就开始翻的《十万个为什么》。

书的年龄比两个人年纪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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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庭忍冬
连载中森逢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