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何年何月

“药叔!”季路已经停好车跑了过来,又递给老药头一支烟:“车就放您这儿了哈!别给看丢喽!”

“放一万个心吧!”老药头接过烟,拍了拍胸脯:“没人能从你药叔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那是。”季路笑着拿出打火机给老药头点烟:“您是咱东街最牛的安全员了!”

“小兔崽子。”老药头踹了季路一脚:“快回去收拾收拾吧,饿了过来找叔,叔给你们做饭!”

“得嘞!”季路笑着说:“那我们先回啦,改天来看您!”

“回吧回吧!”老药头慈爱的看着几人,低声叹了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一缕香烟消散在老厂的门口,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的朝街对面走去。

老药头看着他们平安过了马路,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门房。

街的另一边,季路左瞅瞅右看看,问:“从后巷回?”

“嗯。”方疏棠说:“人少,还近点儿。”

后巷是与主街平行的一条小巷,宽度仅容一辆车通行。

为防止车辆堵塞影响出行,居民在两边巷口各放了两块石墩子,禁止车辆驶入。

几人抬步朝后巷走,徐行回头朝广场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广场上花花绿绿攒动着高矮胖瘦的人影,他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哥哥淹没其中,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他哥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反正他已经开始转向了。

与正街和广场的热闹氛围形成鲜明对比,后巷安安静静、冷冷清清。如果不是知道两旁的古建里住着人,还以为是走进了一座古老的空城。

徐行跟在方疏棠他们身后慢慢走,恍然之间,生出了一种不知置身何年何代的错觉。

平尧古城的商业化程度很高,所以就算走在平尧深夜的小巷里,也清楚知道自己身处现代。

匠州不一样。

在后巷里走了短短几分钟,他就有种强烈的回到古代的感觉,仿佛推开旁边的一扇门,就能看到身着长袍青衫的人从里面款款走出来。

他喜欢这种与世无争的氛围。

他看着身前方疏棠的背影,第一次有了私心——他想让棠哥留下来。

“比以前萧条多了。”季路走在最前头,看着小巷两旁的人家,叹气:“以前好歹有些小商贩摆摊儿卖东西,现在可好,干净是干净了,也没人气儿了。”

苏桓语接话:“都去新城了吧。”

季路点头:“听我同学说,新城发展的特别好,建了体育馆、图书馆和大公园,大型购物中心和音乐广场也在新城。有机会去看看?”

“你想去吗?”方疏棠问。

一提到新城,免不了要想到苏桓语的父亲及其新组建的家庭,万一再碰个面……

苏桓语却不置可否:“都行。”

“以后吧。”方疏棠替他做了决定:“这次就待十几天,先好好整理整理院子吧。”

“也是。”季路伸了个懒腰:“天寒地冻的,估计锄草就得好几天。”

几个人走到巷口,终于看到了摆摊的小商贩。

那是个支着竹编小框兜售花椒的老奶奶。

季路走过去,蹲在老奶奶身前,叫了声:“黄婆婆!”

“诶!”老奶奶朝季路的方向看过去,笑着问:“小路回来啦?”

“嗯嗯!”季路说:“小棠和小语也回来了!等我们收拾好家来找您买花椒哈,记得给我们留最麻的!”

“好嘛!”黄婆婆笑着:“婆婆偷偷帮你们留好,到时候找街口老张买块嫩豆腐一起炒,香着呢!”

季路吸溜了一下口水:“您快别说了,我这口水都下来了!”

黄婆婆是南方人,打仗的时候随家人逃难过来的。眼睛看不见,对人的声音敏感,也记得牢。

“婆婆身体还好?”方疏棠也蹲下身,问:“弟弟妹妹们都考上大学了吧。”

“当年多亏了你们。”谈起孩子,黄婆婆眼睛弯起来:“要不是你们帮他们补习,俩小崽子估计连高中都考不上。你们就是咱东街孩子的榜样。可惜你们后来搬家了。”

关于方家小院突然搬家的消息,这几年在东街有各种版本。有人说是小棠小语保送名校了,家里老人就都跟去照顾了;也有人说老人年纪大了,被孩子接出去生活了;还有人说老人身体不好,不在了,早就把房子卖了。

像郭叔那种知道当年真相且提供帮助的人很少,嘴也都严。

街面上黄婆婆这些小商贩能听到的,就什么版本都有了。

黄婆婆不爱八卦,话题浅尝辄止,没有提及更多的东西。

方疏棠也顺其自然:“我们过段时间就搬回来,到时候常来照顾您生意。”

“那感情好。”黄婆婆笑着:“婆婆挑最好的留给你们。”

“嗯。”方疏棠站起来,告辞:“那我们先回去了。”

“回吧。”黄婆婆仍然笑着:“有需要的就出来喊婆婆,婆婆那儿啥都有。”

方疏棠:“嗯嗯。”

季路:“多谢婆婆。我们先走啦,回见。”

一条不长的小街道,不少铺子的老板在看到方疏棠几人后都会主动出门打招呼,问他们的近况。

听到他们要搬回来住,每个人都很高兴。

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几个人怀里都抱了不少东西,是他们推脱不过,各种店铺里的老邻居硬塞的。

有吃的、用的、穿的,连口腔门诊的老板都给他们塞了几盒牙刷。

徐行从这些家长里短的关切里,切实体味出几分“故乡”的滋味。

他们在外拼搏了这么多年,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

不乏一见如故,能聊得来的。

但一见如故和真正的故人终究不一样。

棠哥越来越放松,眉眼间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徐行不动声色看了眼始终站在棠哥身旁的苏桓语。

他全程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这些故人却丝毫不见怪。

因为他们是这些故人亲眼看着长大的,没人比这些人更熟悉他们的品性。

所以,他们不自觉间卸下了在外打拼时披挂的伪装,慢慢回归到还未出发时的模样。

徐行说出不这种改变好还是不好,只是觉得分外和谐、轻松。

仿佛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子的。

刷着黑漆的木制大门紧闭着,没有上锁。

季路把怀里的东西塞给徐行,象征性的抬手轻轻叩了叩铁质门环,为了不惊动更多邻居,这叩动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方爷爷的习惯,无论门后有没有人,进门之前先叩门,这是礼貌。

门后无人应答。

苏桓语往方疏棠身后走了半步,借着身体遮挡,握住了方疏棠的手。

方疏棠转眸朝他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季路放下门环,用力推开了门。

厚重的木门常年紧闭,骤一承力开启,发出了幽长沉闷的“吱呀”声响,像是在欢迎他们回家。

“门轴得上油了。”季路把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宽度,自己先抱着东西进去了。

常年无人居住的老宅子里难免会有蛇鼠虫蚁,季路身为兄长,当然想要一马当先,给弟弟们挡挡危险。

好在,时值严冬,除了角落里落灰的蛛网,并无活物。

方疏棠跟在季路身后进了门,一眼便看到洒落天光的小合院,以及左右两边紧锁的房门。

“前院也搬空了吗?”方疏棠问。

“嗯。”季路看了看前院木门上挂着的大锁,叹了口气:“都搬去新城了,最后一户是三年前搬的,我回来验收之后上了锁。”

说着,就从衣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扣是两个小孩子的亚克力大头照,白嫩可爱。是亭姐的孩子。

徐行走在最后,朝后看了看开启的大门,不确定的问身前的苏桓语:“要关上吗?”

外国人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去哪儿都敞着门。他跟在棠哥身边,养成的习惯之一,就是要随手把门关好。

“先开着吧。”苏桓语说:“小进还没回来。”

庭院幽深,外头这道大门以前从没关过。

这也是季路回来验收之后没有上锁的原因。

只要门开着,就代表房子的主人还在,还有远行的亲人在外就要归来。

季路打开通往后院的小门,长叹了口气:“终于回来了。”

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方爷爷每晚睡觉之前,都会穿过长长的胡同,把这道木门锁了。

后来离开的时候,季路把通往小院的每道门都上了锁。

像是锁住了甜蜜又辛酸的过往。

通往后院之前,要经过一排错落排列的旧宅。

方疏棠知道他们都搬走了,但亲眼看到曾经熟悉热闹的地方冷清下来,还是不由得觉得心底悲凉。

属于这些邻居的记忆与他们的童年一起留在了过去,只有通过回忆,才能寻回只檐片瓦,聊以自慰。

再往里走,便没有人了。

胡同前,梧桐树支楞蜿蜒出老迈的枝桠,为归家的游子撑起了一把遮天巨伞。

几人站在树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这棵树,可以说是他们每次归家和离家的驿站,见证过无数次他们与亲人间的重逢与离别。

季路说:“走吧。等来年开花的时候,咱们说不定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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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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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棠经雨
连载中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