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云光寺

倏忽进入四月。

卫王夫妇忌辰将至,宋青嫆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京中云光寺住上小半个月。

今年却有不同,因上回她在林家提及此事,林淼如亦有心前去祭拜,二人便约好此番一同前去。

碧云殿中。

白蘋带着两名宫婢收捡行囊,宋青嫆则同孟夏坐在窗边小榻上学着打络子。

孟夏手巧,翻着花样便打好一个梅花结。

“真好看。”宋青嫆不禁拿起孟夏打的花样,又看了眼自己手上一团乱线,便道:“你再打一次,这次我定瞧仔细了。”

孟夏浅浅一笑,“不若奴婢教郡主打八字节罢,这个最为简单,郡主定一学就会。”

宋青嫆听说简单好学,自然极为乐意。

二人头凑头,白蘋在一旁看了不觉好笑。

外间书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笔墨纸砚,白蘋上前看了看。

自上回太子督促郡主写字,这些天郡主每日都会花半个时辰练字,书法已有了极大的长进。

她将宋青嫆今日写的字帖收好,高声冲里面问道:“郡主,咱们此番出宫可要将字帖带着?”

八字结果然简单,宋青嫆一学便会了。

她见自己打好的络子很是漂亮,心情不由大好,又听白蘋这般问来,遂起身往桌前走去。

“郡主当心地上凉。”孟夏瞧不顾穿鞋便下了地,不由在身后喊道。

“无事。”宋青嫆快步走了过去,拿起最近临的字,自己心里是极满意的。

想起太子说练字需持之以恒,便道:“字帖替我带着罢,若在宫外枯燥,也可练字打发时间。”

白蘋应一声是,却有些忍俊不禁,道:“郡主每回出宫都乐不思蜀,何时枯燥过?”

宋青嫆嗔她一眼,道:“带着罢,带着罢。”

之后宋青嫆去景阳宫拜别了太后,主仆三人便出了宫。

云光寺建于建和三年。

历经三朝,如今已成了大彧最负盛名的佛寺。

待宋青嫆一行至云光寺已接近午时。

宋青嫆踩着小杌子下了马车。

今日正逢十五,寺中人来人往,香火袅袅。

云光寺后院两侧绿木林立,小径通幽,可直接通往顾嬷嬷所居西北侧的小院内。

顾嬷嬷是宋青嫆阿耶的乳娘,当年卫王妃病逝,临终前将襁褓中的宋青嫆托付给顾嬷嬷。

后来太后将宋青嫆抱进宫抚养,顾嬷嬷也一道进了宫。

宋青嫆原想将她带在身边为她养老,可三年前顾嬷嬷却提出要长居云光寺为卫王夫妇祈福。

宋青嫆拗她不过,最后只得求了太后,让其在云光寺常住。

算一算,她已有两个月未见顾嬷嬷了,这般想着,宋青嫆不由加快了脚步。

今日寺中热闹,后院却显得异常安静,宋青嫆踏着石阶进了小院,正兴冲冲往顾嬷嬷所居禅房走去。

刚进小院,便见禅房中走出一男一女。

顾嬷嬷紧随二人走了出来,三人紧锁眉头,面色十分凝重。

顾嬷嬷正欲与二人说话,余光瞥见宋青嫆一行,面上呆了一瞬,转而唤了一声郡主。

顾嬷嬷面前的一男一女听见她唤郡主,皆朝宋青嫆看了一眼,复又垂首,匆匆离去了。

宋青嫆觉得这二人好生奇怪,可当下满心只余见到顾嬷嬷的欢喜,并未将这二人放在心上。

顾嬷嬷也只初初呆愣一瞬,很快便收敛神色,浅笑着给宋青嫆行了一礼,道:“郡主怎今日就来了?”

宋青嫆扶她起来,将自己和林家表姐相约给她耶娘上香之事说了。

二人进了屋,顾嬷嬷听她口中提到林家舅爷,心下一跳,道:“郡主与林家舅爷见面不曾?”

宋青嫆摇头,“舅父舅母并未进京,现下只有表兄与表姊在京中。”

顾嬷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替宋青嫆斟了一杯茶。

宋青嫆随口问道:“方才二人是谁?”

顾嬷嬷放下茶壶,道:“他们啊,是今日云光寺的香客,行至此处向我讨杯水喝。想来方才听老奴唤您郡主,便把他们吓得急急走了。”

宋青嫆端起茶呷了一口,附和着点了点头,不作他想。

“正值午时,郡主可否用膳?”

青嫆摇了摇头,道:“嬷嬷可用了饭?”

顾嬷嬷亦摇摇头,遂唤孟夏去取斋饭。

顾嬷嬷得知此番宋青嫆与林家表小姐要暂居云光寺,便说要去寻慧能住持,一面又道:“郡主怎不早些派人递消息来?老奴也好替郡主早做准备。”

宋青嫆亦随她站起来道:“我此番小住几日便要回王府。”

顾嬷嬷了然,笑道:“郡主下个月便要及笄了,不知郡主及笄礼的主宾请了哪家的夫人?”

“太后替我请了英王妃做正宾,沈家的华夫人为赞者。 ”提及华夫人不免想到沈愠,宋青嫆面上露出一丝羞赧之态。

顾嬷嬷点了点头,似乎十分满意,道:“郡主的及笄礼有太后操办,太后定不会委屈了郡主。”

青嫆浅浅一笑,便将此行另一打算说了:“及笄礼我想请嬷嬷回王府。”

顾嬷嬷颔首,“这样大的事,老奴自要陪在郡主身边。”

二人说话间,孟夏已取了斋饭回来。

宋青嫆要顾嬷嬷一道用饭。

顾嬷嬷只推脱不肯,最后宋青嫆软磨硬泡才让她坐下一道用了午膳。

待用了午饭,林淼如与抱月也到了。

顾嬷嬷则依照她平日在寺中的习惯,未时初便随寺中小僧前往写经阁中抄写经书。

林淼如方进寺庙,很快便看见宋青嫆携白蘋与孟夏主仆二人款款向她们走来。

“阿姊!”

“青嫆。”

宋青嫆一脸雀跃,疾步上前拉住了林淼如的衣袖,姊妹二人携手进了寺庙。

孟夏帮抱月将她们二人行囊带去后院禅房。

宋青嫆则迫不及待地带林淼如前去三生殿给卫王夫妇上香,“原想先带阿姊去见顾嬷嬷,可顾嬷嬷眼下去了写经阁抄写经书,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出来,咱们先去三生殿罢。”

林淼如自然没有异议。

三生殿高两丈有余,殿中供奉着上千座牌位。

尚未走近,殿中诵经之声清晰可闻。

正殿内每日有百名和尚打坐诵经,香客们是不允进殿的。

宋青嫆与林淼如便在偏殿上了香。

二人退出三生殿往观音殿走去,迎面撞见一位妇人,正是卢国公夫人杜氏。

杜氏见了她们二人也愣了愣,碍于宋青嫆身份,只得冲青嫆福身行了一礼。

宋青嫆撇开脸,倒是林淼如在她身侧轻轻晃着青嫆的手。

宋青嫆这才看了眼杜氏,冲她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三人无话,正欲错身离开,忽听身后传来姚佩芸说话声。

“姨母。”姚佩芸小跑着上前,似母鸡护犊一般护在杜氏身前,两眼如铜铃一般瞪着宋青嫆。

杜氏细声道:“三娘,不可对郡主无理。”

杜氏忌惮宋青嫆郡主身份,姚佩芸却是不怕的,“不知郡主有何贵干?”

宋青嫆鼻尖哼一声,道:“你何必如临大敌一般,我不似卢国公府,一味仗势欺人。”

姚三娘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觑一眼站在身侧的林淼如,讥讽道:“到底是卢国公府仗势欺人,还是有人欲拒还迎,使得一身的好手段?郡主合该好好问问你这位表姊才是。”

林淼如目光淡然,睨姚三娘一眼,她身上凌冽的气势倒教姚三娘不自觉后退两步。

林淼如从不是软柿子,之前不开口只是不想给青嫆招惹麻烦。

姚佩芸如此说来,她再不开口岂不显得她心虚,便道:“我与卢国公府上郎君已退婚,往后我们两家再无半点干系,姚娘子又何必总掐住此事不放?倒显得卢国公府气度小。”

“你——”姚三娘还欲说话。

杜氏面色已十分难看,可她到底忌惮宋青嫆身份,便在后头扯着姚三娘的胳膊,一面又冲宋青嫆道:“三娘年纪小,说话莽撞,还请郡主见谅。”说罢又福了福身,拉着姚三娘快步离开。

待二人离开,林淼如看宋青嫆依旧生着气,反倒安慰她道:“青嫆,你莫要气了,下回遇到姚三娘还借此生事,你不必理会她。”

“可是——若她借此生事,阿姊你的名声就坏了。”

林淼如淡然一笑,“名声?我才不在乎。若只一味活在别人口中,又有甚么趣味?”

“阿姊。”

林淼如依旧浅浅笑着,好似全然没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走罢,我们去前头大雄宝殿拜一拜。”

二人很快便将杜氏与姚佩芸抛之脑后。

不想姚佩云却对此耿耿于怀,心里想着青嫆和林淼如两表姊妹今日言行,不觉满腔怒火。

姚佩云与杜氏今晚也住在云光寺。

入夜,姚佩云辞了姨母杜氏,早早回了隔壁禅房。

婢女银珠和银丝守在禅房外,忽听前院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二人对视一眼,银珠便贴着门,朝里唤了一声娘子。

姚佩云低低道:“进来。”便见银丝动作十分小心,悄悄开了门走进去。

不多时姚佩芸便换了身婢女的衣裳悄然出了院子。

姚佩云心道:这回我定要给宋青嫆和林淼如点颜色瞧瞧。

姚佩云摸黑出了院子,袅娜的身影融进漆黑的夜色里。

鸟鸣声愈□□缈,一眨眼,已然不见了姚佩云的踪迹。

寺中西北院内,宋青嫆与林淼如同住一间禅房。

原本两人各住一间禅房,可二人用了晚膳后便一直坐在一起说话。

入了夜,宋青嫆也舍不得回房,最后便说要与林淼如一起睡。

禅房内,姊妹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宋青嫆自小在宫里长大,没有十分要好的玩伴,时常羡慕七公主与她外祖父家表姊妹的情义。

幼时刘家姊妹进宫,七公主与她们同塌而眠,总有说不完的话。

林淼如性子淡,自小也没有什么手帕交。

屋内点了一盏灯,二人躺在榻上,面上皆是陌生又新奇的模样。

两人对视,不禁都笑了起来。

宋青嫆从前听顾嬷嬷提及舅父林家总是支支吾吾的,她心里好奇得紧。

她知林家舅父因卷入朋党之争而被迫辞官回乡,可身边的人都对此缄口不言。

宋青嫆叹了口气,道:“阿姊,若你与舅父一直在京中便好了……”话说到这儿,宋青嫆便抛出心中疑惑:“阿姊,你可知舅父为何辞官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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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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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晚
连载中锁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