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了朝,宋允景便往合庆殿去了。
合庆殿内,两名乳母抱着宋允丛,刘宁柔正抓着他的小手逗得他咯咯大笑。
许是因当初生宋允丛时不顺,生下来后众人瞅着他圆滚滚的脸和身子,都道他是有大福之相。
因而刘宁柔也格外偏疼他。
如今宋允丛尚不足周岁,却比普通幼儿养得体大些。
自宋云丛出生,刘家扶摇直上,圣上又下旨封她为后,刘宁柔愈发觉得这孩子旺他。
凤祥殿原备了两名乳母尚不够用,刘宁柔岂能教他饿着?便将长乐殿预备侍奉的乳母要了一名过来。
如今宋允丛越发敦实,刘宁柔抱不动他,只教两名乳母抱着,她每日与他逗玩。
母子俩倒不生疏。
宋允景甫进殿,便见这母子二人其乐融融的景象。
殿内的婢子上前奉茶,宋允景却烦躁地甩着袖子。
待吃了口茶,发觉母亲对他始终置之不理,便不快地将茶盏在案上重重一击。
宋允丛胆子小,一直被娇宠,身边人也从来都是轻声细语。
如今殿内倏地响起一声巨响,他便被吓得小嘴一瘪,窝在乳母怀中哇哇大哭起来。
刘宁柔不满地瞪一眼宋允景,又看宋允丛一个劲儿往乳母怀中拱去,嘴唇翕动着,眼泪哗哗流个不停,一时好不心疼。
想这个时辰宋允丛也该饿了,便挥手对乳母道:“你们二人抱着小殿下下去罢。”
“是。”乳母抱着宋允丛,冲她福了一礼,快步退下了。
刘宁柔这才看向宋允尧,见他一脸受气般的模样,不知前朝又发生了何事。
他仍穿着朝服,因方才的举动,案上留下一滩水渍,将他袖子也弄脏了,简直不成体统。
“一早来我这儿发什么脾气?如今你什么身份?怎还不知稳重?”刘宁柔端起茶呷一口,幽幽道。
宋允景鼻子重重哼一声,冷笑着,“阿娘还做着我能当太子的梦呢?”
刘宁柔觑他一眼,眸中带着审问,“胡说甚么?他日我入主中宫,你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宋允景冷着一张脸,“母亲怕是不知道宋巽义回京了罢。他虽贬为了庶人,乔迁新府,英王、靖王、怀王,便是长公主也去赴宴了。”
刘宁柔起初并不在意,英王等人与宋巽义往日便有情分,只是不知重华几时同宋巽义交好?
“重华也去了?”
“母亲不知席间他们姑侄二人多亲厚。这么多年,阿娘可曾看见重华姑姑与谁走得近?从前你我向她示好,她一贯不理会。”
刘宁柔听罢轻轻拧着眉,虚虚抚着茶盏,指尖一点点地敲击着白釉瓷面。
想起近来刘家与长公主府的龃龉。
刘宁柔似有些懊恼,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先便告诫你舅舅切勿与重华长公主作对,如今倒好,为了四郎一事罢了常二郎的官职,得罪了重华。如今再要拉拢她已是指望不上了。”
宋允景虽也想拉拢长公主府,但他知道如今最主要的还当是圣上的旨意。
圣上虽有立后之意,可颁布圣旨后却仿佛后悔了一般。
凤祥殿足足修葺了半年,阿娘受封后便一直住在如今的合庆殿内,加之太后丧期未满,迟迟未举行封后大典,阿娘这后位便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宫中众人唤她一声皇后,朝堂之上却有老臣上谏圣上不宜在此时立后。
任舅父与众人争执来争执去,圣上却始终没有给出答复,教人摸不出圣上的心思。
他心中不免担忧,如今大事未成,母亲却一味守着十二郎,哪里还有从前的野心?又岂知他如今地位之尴尬。
如此一想,宋允景心中不忿愈发高涨。
宋允景的担忧不无道理,京中众人得知宋巽义迁了新府,往日与之交好的官员纷纷递了帖子登门拜访。
之后几日府上客人不断,宋青嫆碍于身份,并不出去见人,自己在园子里待的也闷了,这日便去林府寻林淼如。
林淼如自是十分高兴,亲迎了她进府。
“阿兄这些时日忙于公事,阿耶每日也出门会友,倒留我自个儿在府中,枯燥得很。”
宋青嫆与她并肩走着,她也是前不久才知常澈被罢免官职一事,连同林淼如自然也无法再呆在大理寺。
姊妹二人坐下吃茶,宋青嫆听她聊起京中趣事,又说道前些日她曾见了沈家兄妹,“沈家四娘问起你几时回京,我说我也不知,倒没预料到你这么快回来。”
宋青嫆莞尔,“我也不曾想到,四娘如今如何?听闻她与英王世子的婚事便定在明年三月。”
“是呀,明年太后丧期一过,多少府中要办喜事?莫说这些王公府上,便是我阿兄也收了不少喜帖。”
二人正说话,外间婢子回来禀,道是郎君遣人回来传话,晚间在外用饭,请家主娘子不必等他。
林淼如微蹙了蹙眉,对婢子道:“你去问问,阿兄在何处用饭?今日宋娘子留府用膳,如若不是要紧的事,还请阿兄回府。”
宋青嫆扯着她的衣袖道,“无碍,林阿兄既已有了安排,不必特意请他回来。”
林淼如道:“无事,他们同僚间常有一道吃酒的时候,也不差这一回了。”
婢子听了吩咐,对着二人福了福身子,很快出去。
不多时婢子问过传话的小厮便来回话,“道是翰林院中王学士府上设宴。”
林淼如听罢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冲婢子挥挥手道:“你去罢,回小厮只说我知道了,另吩咐他嘱咐阿兄席上勿要多喝酒,方才所言便无需与他再提。”
婢子虽有不解,却还是应下,退去院外吩咐下去。
宋青嫆瞧她这模样,心道这其中又有甚么是她不知的?也不追问,只等林淼如自己说来。
果不其然,婢子才出去,林淼如便笑盈盈道:“青嫆,你有所不知,这位翰林院的王学士看中了阿兄,正欲将家中的妹妹说与阿兄。此番王学士府中设宴,想必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青嫆不由也笑了起来,不怪林阿姊方才听闻是王学士府上设宴便马上改口了,原是为的这个。
宋青嫆最终还是没能留在林府用饭。
傍晚时分,宋巽义突然派了人前来将她接回府上。
宋府家仆道是有消息称征南将军今日已归京。
宫中传旨,圣上召郎君与娘子于戌时三刻前一并进宫面圣。
林淼如听罢,知此事耽误不得,忙唤家奴备好马车。
宋家家仆道:“郎君命府上马车一并随奴来了,如今正在府门前候着呢。”
宋青嫆与林淼如匆匆道了别,她嫌马车太慢,直接骑着快马赶回了宋府。
月萄和芳杏则乘马车跟在后头。
宋府。
宋巽义早早便让府上的婢子替宋青嫆备好了衣裳。
宋青嫆一回府便沐浴更衣,随宋巽义一并进了宫。
“听闻征南将军已回京了?”
宋巽义的掌心干燥,与宋青嫆掌心相扣,道:“舅父今日抵京,如今,或许已被召入宫中。”
“圣上何故召你我入宫?”宋青嫆担忧地问道,难道是对近来他与官员频繁来往的不满么?如此想着,宋青嫆不安地问出了声。
宋巽义紧握着她的手道:“莫怕,圣上若是不满,打从一开始便问罪了,何至于到今日才追究?偏巧赶上今日舅父回京,想来还是与此事有关。”
宋青嫆颔首,认同了他的话,只是许久未进宫,心底不免生出些怯意。
守着皇城大门的几名士兵瞧见一辆陌生且未挂木牌的马车,不知来者何人。
为首之人迈出一步,拦下大声斥问:“何人入宫?”
车夫被一众着甲士兵的气势吓得战战兢兢。
宋巽义撩起车帘一角,乜了眼今日当值的兵头,道:“是我,今日乃奉召入宫。”
夜色昏暝。
宫门前的烛火明明灭灭,跳跃不断,照映在宋巽义深刻的五官上,微微拧着的眉宇在夜色下显得尤为孤高清贵。
看向兵头的一双漆黑眸子更添几分莫测。
“殿……殿下。”为首之人认出了他,忙与身后几名士兵屈身作揖。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
宋巽义抬了抬手,阻止方才出声之人的请罪,道:“召令在此,放行罢。”
“是。”为首的士兵岂敢接过召令,不迭冲身后挥手眨眼,示意宫门前驻守的士兵放行。
一面又有些后怕,方才,殿下应当不算动怒罢?
进了宫,二人便往明华殿去。
“内监,内监——”
姚内监侧耳留意殿中动静,身旁忽地来了名小内侍,是去岁刚到他手底下的孩子。
姚内监板着脸,声音却压得极低,道:“做甚!不要命了是不是,在明华殿外鬼鬼祟祟,若是教圣上知晓了,当心你小命。”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又有些雀跃道:“方才在外边,奴婢见到了太子殿下。”
“胡言,东宫未立,何来的太子殿下。”姚内监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比方才缓和许多,“在宫中当慎言!教过你多少回,怎还是记不住?!”
小内侍忙颔首,一副分错的模样,道:“奴婢一时心急,以后定当注意。”
此时不远处两名内侍打着灯笼走来,见了姚内监和他身后的内侍,恭敬道:“内监,六殿下奉召觐见,还请内监进殿通传一声。”
姚内监微微颔首,忙挺着身子走至明华殿大门前,又屈着身子悄无声息走了进去。
彧仁帝正坐在御案上,头也未抬,却好似听到了方才外间的对话,沉声道:“是那孽子来了?”
“是,”姚内监道:“六殿下正在殿外等候通传。”
彧仁帝呷一口茶,抬起眸子看他。
姚内监只觉背后发凉,便听上座之人冷声道:“既被贬为庶人,何来的六殿下?”
“奴婢,奴婢——”姚内监失言,恨得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忙改口道:“是六郎君在外等候通传。”
彧仁帝面上无波无澜,只道:“让他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