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了府,门房小厮递上林家兄妹的拜帖并一封书信。
宋青嫆接过书信,便将方才与宋巽义怄气一事忘了。
信是林淼如给的,信中写到她父亲已于上月来京,另有一桩要事相告,故而这才递了拜帖。
不知是否因今日撞见故人,宋青嫆今夜睡得并不安稳。
半夜骤然醒来,额间竟布满了汗珠。
翌日不到晌午,门房便来报林家兄妹到了。
因昨日宋青嫆有吩咐,林淼如和林正阳入府便被请至花厅喝茶。
宋青嫆进了花厅,却只见林淼如一人。
“林阿姊。”二人执手互行了一礼,宋青嫆道:“怎不见兄长?”
林淼如浅笑道:“殿下方才遣人过来寻阿兄去了书房,想必也有事。”
宋青嫆哦一声,请她坐下,寒暄问候一番,才问道:“阿姊昨日书信上所言还有一桩要事相告,不知是何事?”
林淼如敛了笑,放下茶盏正色道:“此事说来话长,”她看了眼月萄和芳杏。
宋青嫆会意,便道:“你们先下去罢。”
月萄和芳杏对着二人福了福身,走了出去。
只见林淼如面色严肃,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玉佩。
宋青嫆有些不解。
“这是我阿耶在金陵当铺寻得之物。”林淼如解释道:“去岁我将你与郡主身世之事写信告诉了阿耶,阿耶便从冀州出发去了金陵,不想竟在金陵发现了此物。”
宋青嫆看了看玉珮,有些不解,“此物,有甚么说法?”她接过玉佩,只见是一枚雕刻得极其精美的飞天白玉。
不足两寸大小的和田白玉雕刻着一名发髻高攀的女子抱琴腾飞,披帛与裙带扬起,极具神韵。
宋青嫆摩挲着,只觉这玉佩的样式特别却又有些眼熟。
她从前应当在何处见过。
林淼如道:“这原是故去的杨皇后赠予我姑母之物。阿耶说当年杨皇后与二姑母私交甚笃,在她产女之时,杨皇后便将这枚玉佩给了姑母。”
她将这枚玉佩的来由细细道来,又道:“姑母对这枚玉佩十分重视。姑丈一族被诛,按说族中之物应当尽数被绞,为何会流落民间?又如何会在当铺出现?”
“兴许是后来这枚玉佩辗转到他人之手,再遭典当?”
林淼如忽地小声道:“这正是我今日寻你要说的正事,此事,或许也同当年你与郡主互换身世一事有牵涉。”
宋青嫆不解。
林淼如接着道:“青嫆,你我虽相识不过短短一载,我却知你人品贵重,故而我也不瞒你。此番我阿耶来京,我才知其中另有内情。”
“当年二姑丈一族因牵涉巫蛊案,族中之人尽数被诛。”林淼如的视线似黏在了那枚玉佩上似的,轻声道:“我姑母早早便有警觉,只是孙家当时已深陷立嗣一事不得脱身,她恐家族蒙难。当年便对外道幼女染病离世,实则将她产下尚不足四个月的女儿偷偷送了出去。”
宋青嫆紧紧攥着手上的玉佩,心知此事若被外人知晓,只怕又要生出事端。
于是忙走近一些,按下林淼如微微颤抖的手,以示安抚。
林淼如对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又拍了拍宋青嫆的手,道:“此事只有我小姑,便是当年的荣昌郡王妃知晓。”
“不久前我求常少卿让我与顾嬷嬷见了一面。顾嬷嬷又提及了一些当年的秘辛。当年荣昌郡王妃之所以坚持去京郊外的庄子上产子,便是因二姑母托亲信偷偷将幼女送到了荣昌郡王在京郊的庄子上。”
“王妃想寻到那孩子?”
“是。”
“那,王妃寻到了么?”
林淼如淡淡摇头,苦笑道:“自是未寻到,姑姑后来因荣昌郡王遇刺早产,自己身子也未养好。后来的事你便知晓了。”
“阿姊的意思是?”宋青嫆将玉佩递还。
林淼如道:“这枚玉佩意义重大,姑母当年定会将此与她幼女一并送出,我想,我想如今将这枚玉佩典当之人,会不会与孙家有甚么干系?”
“阿姊想寻到此人?”
林淼如颔首,“是。只是此物当初是死当,我知道这并非易事,但在京中我也信不过旁人。”
宋青嫆听了她这话心中倒是轻松了许多,宋巽义的人还在金陵,倒是可以提一提寻找这典当玉佩之人,便应下道:“此事我会教人留意。”
林淼如起身冲她福了一礼,“多谢。”说罢便将玉佩递给她。
宋青嫆知道此物与她来说是极珍贵之物,忙抬着她的胳膊道,“阿姊何需与我如此多礼。”一面将玉佩小心妥当收好。
此事既已说妥当,宋青嫆便唤月萄和芳杏进来换茶。
“新府落定,下月初八阿兄设宴,还请阿姊与兄长一同前来。”
林淼如颔首,“阿兄收到了殿下的请帖,如此荣幸,届时我们定来赴宴道贺。”说罢,她不禁再看向宋青嫆,她已然脱去了从前的稚气。
眉宇间已然有了当家主母的气势,可殿下尚在孝期,青嫆亦要替太后守孝,如今二人这般同居一府,她早已听到了些龌龊言语。
“你与殿下,是何打算呢?”
她的言语委婉,宋青嫆却听懂了,不免一笑,道:“阿姊,想当初咱们夜谈,你说‘若只一味活在别人口中,又有甚么趣味?’此时我便同你是一样的想法。
名声,是我如今最最不在意的。”
林淼如会心一笑。
此时有一名婢子来报,道:“郎君请林学士与林娘子留下用晚膳,奴婢已经吩咐下去备了晚宴,便来同娘子与林娘子知会一声。。”
宋青嫆微微颔首,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婢子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晚上林正阳与林淼如在府上用的晚膳。
林正阳与宋巽义相谈多时,少了许多从前的拘谨客套。
席上四人言笑晏晏,倒是宾主尽欢。
待送了林家兄妹离开,宋巽义陪宋青嫆在后花园闲逛。
月萄和芳杏打着灯笼在前,二人在后面慢慢走着。
宋青嫆因记挂飞天白玉一事,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何事?”
宋青嫆这才将玉佩拿了出来,道:“今日林阿姊将此物托我问询,也许要动用阿兄在金陵的人了。”
宋巽义不甚在意,“你吩咐石漠安排便是。”
二人从假山处走过,一明一暗,二人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待到了明亮之处,宋巽义见她手里紧紧拽着个东西,这才拿过来一瞧,当下脸色便变了。
宋青嫆驻足,察觉他神色有异,道:“阿兄,怎么了?”
“无事。”宋巽义握着那枚玉佩,又走了会儿才道:“这是林家二娘给你的?”
“是啊,此物贵重,阿兄可否寻人画幅图,以便金陵的人查找。这玉佩我还是还给林阿姊比较安心。”
宋巽义面色沉了沉,道:“先放我这儿,改日寻了画师画好再还你。”
“嗯,好。”宋青嫆对他办事十分放心,便全权交由他了。
只是宋青嫆心中还是犯了嘀咕,她总觉得自己是见过这样的玉佩的,只是自己当真想不起来何时,又是在何人处见过的。
宋青嫆嘀咕:“阿兄,你见过这枚玉佩么?我仿佛是见过的,只是我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她自幼生长在宫里,见过这类玉佩倒也不奇怪。她自顾懊恼了一番,并未瞧见宋巽义十分难看的脸色。
没有得的宋巽义道回答宋青嫆也未深究,二人便回了院子。
如今二人虽同住一个院子,但却并未同房。
想起林淼如今日问她的话,宋青嫆轻笑了笑,如今她与他有孝在身。
即便是从前在宫中,他也并未与她真正的同房。
也许他当时是顾忌她的身份,亦或是顾忌圣上与太后在上。
后来,便是因在太后孝期,二人断不可能再有逾矩之举。
可她也不再懵懂,他已为她做了许多事,三年之期不过开始,如若后面当真要有夫妻之实,她也不在意。
只是她断不可能为他做妾。
这些事,即便今日林淼如不说,宋青嫆心中也早有计较。如今民风开放,二嫁三婚皆有,待他日她独身,也能觅得好郎儿。
如此想来,宋青嫆便沉沉睡去了。
反倒是宋巽义屋中火烛明亮。
木案之上,两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摆放在一处。
青嫆的确没有记错,这枚玉佩她曾是见过的,这是她母亲的遗物,玉珮所含之意,母亲也曾告诉过他。
宋巽义将两枚玉珮拿起来,底下都刻着细小的字,分别是“孙”“宋”二字。
这是阿娘当年特意命人做的。
如若孙家林氏产下小郎君,日后便要做他的伴读,做他的左膀右臂;如若林氏产下的是小女娘,母亲便要亲自培养他成为他的太子妃。
这是母亲从前与他说起这枚玉珮的话,他始终都记得。
因当年孙家已不再了,母亲亦病入膏肓。他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枚玉佩,在宫中或还可能,何故会出现在金陵的当铺之中?
又为何会落入到林家二娘手上?
加之她托青嫆查清此事,青嫆又是否知道这枚玉佩背后真正的意义?
他想,自己应当寻林淼如问个清楚。
翌日林淼如去大理寺上值的路上,被石漠拦下。
石漠道:“我家郎君请林娘子去青峰茶楼喝茶。”
林淼如似乎对他找自己一事并不惊讶,只是未料到会是今日,这场见面有些意料之外的快。
青峰茶楼内。
宋巽义开门见山,直接将玉佩放到了桌上,道:“这枚玉佩你从哪里得到的?你昨日又同青嫆说了甚么?”
林淼如的目光在玉珮上顿了顿,道:“这枚玉珮是在金陵的一间当铺中寻得。殿下是担心青嫆知晓这玉珮是你与孙家女娘定亲之物么?”
“一派胡言。”少见的,宋巽义在外人,还是一位女娘面前言语情绪如此失态。
林淼如却不怎害怕,反而直视着他,“这枚玉佩之事,我阿耶同我说过,是杨皇后替殿下您定下的亲事。”
“住口。孙家都已不在,我母亲从前的话自然当不得真。”
林淼如淡淡一笑,也知他今番的用意,“殿下大可安心,我并未将此事告诉青嫆,只是我想寻到当这玉珮之人,还请殿下相助。”
宋巽义语气平淡,“你既托了青嫆,便知我定会助你。”
“多谢殿下。”
宋巽义看了她一眼,并未与她过多计较,“听闻你阿耶如今在京中,初八日带他一道赴宴罢。”
林淼如有些愕然,“我父亲……”
“你将他带来,没人敢说甚么。”
林淼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应下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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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定亲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