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秉悄摸摸派人回府先将宋巽义一行人的情况说了一番。
杨老夫人听闻他们这便要来杨府,不迭命人通知大房二房并家里几位娘子郎君。
众人听了消息,一窝蜂似地扎进了杨老夫人的春和院。
杨家长媳曹氏觑了眼上首阿家,见她今夜这身打扮虽十分低调,却还是不同往日用了心的,便知她对这外孙极为重视。
这又不免让她联想到如今朝中刘家当道,而她这位曾贵为太子殿下的外甥一朝碾落成泥,成了庶人;自己夫君亦生死未卜,家族或还要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心中不免有些惘然。
二媳孟氏心中亦咂摸着,虽说如今太子被贬为了庶人,可到底是不同于他们。只是如今殿下来了,他们要如何称呼他为好?
孟氏心中一时也没个章程,遂看向长嫂,却见她似出了神,神情黯然,知她定是为大哥一事伤神,便敛了脸色,只等着上头老夫人的吩咐。
杨老夫人见众人都来齐了,便清了清嗓道:“自咱们一家回了金陵,便再未与大郎相见,待会儿见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心中可有数?”
曹秋迟与杨泰并妻子孟湘君向杨老夫人点了点头,神色甚是认真。
倒是底下几个小娘子和小郎君们听见祖母这话,面上露出些茫然之色。
杨老夫人见家中最小的六娘正眼巴巴看着自己,不由想起当初他们离京之时太子也不过同溪娘这般大,便对六娘招了招手道:“六娘,来,来祖母这儿。”
杨文溪起身小跑着向杨老夫人跑去,对老夫人福了福身这才挨着杨老夫人撒娇似地唤了声:“祖母。”
杨老夫人将她抱了起来道:“你那阿兄虽行六,到了咱们杨家便是大哥,你可知要如何唤他?”
杨文溪认真地想了想,微微嘟着嘴看向杨老夫人,道:“祖母既说阿兄在咱们杨家是大哥,那便是大哥呀。”
杨老夫人听罢乐得合不拢嘴,刮了刮她鼻子,“数你聪明!对,在咱们杨家,他就是大哥。”
杨文溪得了祖母夸赞,好不得意,开心地笑起来。
一家人正说笑倒也缓解了些紧张的氛围。
未几,两名家仆跑进来高声道:“老夫人,二郎同殿下一行即刻就要到了。”
杨老夫人闻言慌乱地站起身,曹氏和孟氏也赶忙唤了仆人备好轿。
一行人乘轿出院,到了府门前迎人。
杨府今日开了大门,府前高高挂着数盏灯笼,照得门前一派通明。
曹秋迟与孟湘君一左一右立在杨老夫人身侧。
杨老夫人年岁虽高,却耳聪目明,听见街上传来车轮马蹄之声便紧张道:“可是大郎一行到了?”
杨府的小厮听见老夫人这般问话自然出去探看,几番来回都说不是。
杨老夫人与两位夫人因着总等不到,渐渐放松下来。
月亮渐渐隐去了大半,只露出个尖尖的尾巴。
杨府门前的青石路在灯火照应下拢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哒——哒——”
几声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深夜中尤为清晰。
“是……是二郎回来了。”站在街上等着的杨泰看见不远处一行人驱马而来,打头的小子正是他们家二郎,另还有二人与他并肩。
另外二人皆着黑色大氅,身型比之杨家二郎看上去却要高大不少,便知其中定有一人是宋巽义。
杨泰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忙手忙脚地提着袍角往杨府门口跑去。
曹秋迟与孟湘君忙闻讯也搀扶着杨老夫人起身,一家人整整齐齐站在一起。
杨文秉他远远看到府门口挂着许多灯笼,府外黑黑一团,错落不齐,想必是众人簇拥着祖母在府门前。
“六哥,定是祖母带着一大家子在门口迎你!”他不由含笑高声道。
杨文秉夹了夹马腹,显得有些急切。
一旁宋巽义闻声只微微扬了扬唇,又回首看了眼身后缓缓跟随着的马车。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杨府门前。
“祖母,我将六哥带回来了。”杨文秉到了杨府大门前,一个翻身便下了马,语带轻快,向杨老夫人邀功似地。
杨老夫人哪里还顾得上他,眼神径直越过他,望向了宋巽义。
即便是多年未见,杨老夫人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外祖母。”
宋巽义一开口,杨老夫人便红了眼眶。
“殿下——”杨老夫人不禁高声喊道,一面又上前,似乎想要将宋巽义看得清楚一些。
身后曹秋池与杨泰等人皆躬身行礼,宋巽义一面扶着杨老夫人,一面看向曹秋池道:“舅舅舅母无需多礼,我如今已是庶人,唤我六郎便是。”
曹秋迟一干不敢怠慢,纷纷看向老夫人,老妇人亲切地拍了拍宋巽义的手,道:“不好乱了身份,只我们这儿排行小六是文溪。你来之前我便吩咐众人唤你大哥,可使得?”
几句闲谈,已有亲昵之感,宋巽义自无不可,自己原也比他们都大一些,便应道:“外祖母思虑周全,自然使得。”
杨老夫人听了这话岂能不高兴?忙用帕子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又笑得眼睛眯成道缝,眉毛扬上了天。
夏侯弗站在一旁见这其乐融融的场景也弯了弯唇。
杨老夫人对这些外人自是没放在眼中的,只当是宋巽义的随行。
宋青嫆站在人群后头,原是极不起眼的,却听宋巽义唤了一声青嫆。
宋青嫆这才从人群后头走来。
杨老夫人见走来一位娉婷秀雅的小娘子,有些诧异,便见她上前来向自己福了福身。
杨老夫人便问,“这是?”
宋巽义接话道:“她是青嫆,外祖母可还记得?”
杨老夫人想了想,恍然道:“是……”才要说是玉陵郡主,忽地想起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假郡主一事,心想她恐是无依无靠只得跟随在大郎身边,一时生出些怜悯之心,却也有些困惑。
忽地刮起一阵冷风,不待杨老夫人细究其中缘由。
曹秋迟温声提醒道:“殿下……大郎一路鞍马劳顿,不若先进府歇息,一切静待慢慢说。”
“对对对,”杨老夫人始终笑着,又有些懊恼似地,“怪我只顾说话了,大郎,快,咱们进府坐下来细细聊。”又问一行用饭了不曾,转身让曹秋迟将备好的宵夜呈上来。
老夫人原是坐轿出院子的,回去也随宋巽义一行慢慢走回去。
待到厅中坐下,杨家的几个郎君小娘子一一上前给宋巽义见礼。
月萄和芳杏紧紧跟在宋青嫆身后,看到杨府一家人和乐融融也颇为艳羡。
又看自家娘子始终淡淡的,也不知她在想甚么?
二人如今知道了宋巽义和宋青嫆的身份,小心谨慎之余,再不敢像从前一般与青嫆亲昵玩笑。
可此时也有些心疼宋青嫆,月萄替宋青嫆布菜道:“娘子也多用些罢,方才在客栈便不曾吃下多少。”
宋青嫆微微颔首,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也看了过去,见杨家大夫人正莞尔朝她看来。
她便回以轻轻一笑。
杨家元娘和三娘皆是曹氏所生,此时都在曹氏身边站着,见宋青嫆看过来,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开心。
杨老夫人年纪大了,平日这个时辰已经要歇下了,今日因见了宋巽义,已顶着困意撑了许久。
如今是当真抵不过困意不住,两眼几乎要撑不开,纵使不舍离去,身子也困乏。
众人见状便都劝她去歇息,待明日再叙旧。
杨老夫人拗不过只好应了,由婢子们服侍乘轿回了春和院。
曹氏和孟氏两位妇人与小娘子们亦不好多呆,纷纷说要随杨老夫人一道离开。
曹秋迟察觉出宋巽义极为照顾宋青嫆,便道:“宋娘子住的院子也收拾妥当了,娘子随我来罢。”
宋青嫆起身福了福身道:“多谢夫人,夫人唤我青嫆便是。”
曹秋迟观她一言一行甚是得体,又见小女儿大大咧咧打量着青嫆,不免嗔她一眼。
还不待她曹氏开口,便听杨文舒迫不及待道:“阿娘,我也陪宋姐姐一道去罢。”说罢上前挽住了宋青嫆胳膊,显得十分亲密。
“不得无理。”曹秋迟道,又背着宋青嫆瞪了杨文舒一眼。
宋青嫆回握住杨文舒的手道:“那便有劳夫人与五娘了。”
宋巽义此时也走了过来,默默听几人说完话。
曹秋迟面对他多少还是有些拘束,又看他似乎有话要说。
宋青嫆脖颈间围着一条白狐围脖,遮住了伤口,宋巽义却不放心,道:“回去记得教月萄和芳杏替你换药。”
宋青嫆敏锐地察觉到曹氏再次看向她时,眸中神色发生了细微改变,见她此时垂眸作未听见状,便知她是在避嫌。
一时对宋巽义羞恼更甚,便含糊地应了一声。
“夫人,咱们走罢。”宋青嫆开口道。
“哦……,娘子这边请。”曹秋迟丝毫不敢怠慢宋青嫆,因方才宋巽义的嘱咐,她对青嫆越发周全。
杨家替宋青嫆准备的院子与宋巽义所住处只相隔一面墙。
念及宋青嫆身边只带了两名婢子,曹秋迟便将自己身边一名唤箩芸的婢子留下来照看,又另外调了三名婢子,一名小厮在院外听候吩咐。
杨府的下人都是经过调教的,铺床叠被,侍候梳洗样样利落,月萄和芳杏二人便只有站在一旁干看的份儿。
箩芸想起方才殿下的嘱咐,便问:“娘子脖颈可是受了伤,若有伤在身,洗漱需得当心。”
宋青嫆道:“月萄和芳杏在旁就好,今夜也不早了,你们都下去罢。”
箩芸听她这般说,也只好颔首,道:“娘子早些歇息,奴婢们在耳房,若有事,往外唤一声便是了。”
宋青嫆对几人笑了笑,轻轻颔首。
待箩芸几人退下,月萄和芳杏便上前服侍。
宋青嫆颈间的伤已好了大半,这几日褪疤,每日都需涂药。
月萄解开她的围脖,颈间赫然一道伤疤。
她从瓷瓶中挖了一块膏药,细细涂在青嫆颈间,道:“好在现在天气冷,娘子衣服也穿得厚。”女娘们必然不想自己身上留疤的。
芳杏在旁也道:“娘子不必担忧,夏侯大夫说涂完这瓶要娘子的疤就会好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又提及杨府。
“娘子,杨府可真大。”月萄不禁发出感叹,“我进府走得脚都酸了。”
芳杏在旁暗暗瞪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倒是宋青嫆笑了起来,她附和着道:“我也没想到杨府竟有这么大。”
月萄问出了自己心中最担忧的问题:“娘子,咱们在金陵要一直住在杨府么?”
此事,宋青嫆自己都做不得主,便也摇头,“我也不知。”
月萄还想再问,不妨脚下一痛,是芳杏踩了她一脚,阻止她再问下去。
芳杏暗道这月萄当真是没眼力见。这些日难道她还看不懂,在那位殿下跟前,几时轮得到她们娘子作主?
沁凉的药膏涂在脖颈间,宋青嫆的思绪也飘远了。
想到方才在客栈内替他上药,他的伤处较之她恢复得慢多了。
这些日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童,只肯她替他上药。
如若不是因救她受的伤,她定不会心软,宋青嫆这般想着。
思及此,脑海中便浮现他穿着中衣,袒露肩膀受伤处的模样。
宋青嫆觉得自己指尖似乎有小虫子在啃噬,酥酥麻麻的。
水汽蒸腾,她的脸被氤氲得仿佛上了胭脂。
另一处,宋巽义遣退了婢女,闹腾了一晚,耳畔终于安静下来。
却不由想到青嫆,也不知她在府上可还住得惯?
他虽一时劝说得她在杨府住下,可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
宋巽义又想到武四和秀娘,自他知道了青嫆的身世,他便从未放弃替她寻找阿娘。
只是他派出的人同武四一般,始终没寻到甚么线索。
如今自己已到了金陵,必然要好好查一查。
至少,要给青嫆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