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嫆一早便被吵醒。
临街的客栈嘈杂喧闹,加之此处临近码头,赶路的旅客来去如风,房外不时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在江上行走多日,如今躺在床踏上反倒有些不习惯,她睁着眼静静地躺了会儿。
反观睡在屋子的另一侧的月萄和芳杏则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屋子临江一侧有两扇大窗,昨夜被风吹个不停,到了今早反而消停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室内也有了微弱的光。
宋青嫆闭了会儿眼依旧睡不着,索性起身穿衣。在屋中又实在无事可做,见屋内摆放着一张书案,便在案前坐下磨了墨,随意地写起子来。
待到窗外日光灿烂,室内透亮了许多,书案上的字帖也垒起高高一层。
墙侧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月萄打了个呵欠坐起身,看见宋青嫆醒了正坐在书案前,不由披了衣服下榻,轻声惊呼道:“娘子怎醒得这般早?”
宋青嫆已经停了笔,对着自己方才写下的字帖发了会儿呆,月萄已经走了过来。
她不识字,却也能辨得出好坏,颇为艳羡地看着字帖道:“娘子写的字真好看!”
宋青嫆瞧着字帖上的字同宋巽义的字迹有七八相像,心底却生出了一些莫名的烦躁。
芳杏此时也起身,收拾一番,开门唤了小二打来热水。
几人梳洗一番,便下楼沿街寻了个铺子用饭。
三人走到个汤铺前,店家打量三人一眼,热情地迎了上来,笑嘻嘻对宋青嫆道:“娘子吃些甚么?”
宋青嫆要了三碗汤饼。
芳杏正要付银子,听闻三碗汤饼要六十文,当即变了脸色,她捂着荷包道:“京中一碗汤饼也不过十文,”转身对宋青嫆道:“娘子,咱们去别家看看罢。”
汤铺店家见状亦面露不快,这小娘子虽未明言,却把他这当成了黑店不成?
想到此处,店家不由冷言道:“娘子不论去哪家都是这个价。”
正逢一位食客离开,店家上前收拾碗筷,一面道:“如今南北都不太平,眼瞧街上流民又多了起来。加之听闻如今东宫太子被废了,往后还不定要如何乱呢,我这儿二十文一碗的汤饼不算贵喽。”他看三人衣着皆属上乘,不由念叨了几句。
“娘子。”月萄拉了拉宋青嫆的衣袖,未理会汤铺店家之言,便想去街对面看一看。
宋青嫆却道:“坐下罢。”她招呼二人同坐,月萄和芳杏有些心疼银子,但还是依着她的话坐下。
汤铺店家见状十分高兴,不迭上前擦拭桌子,十分热忱。
铺子里的食客不多,待到三人的汤饼端上来,店家也闲了下来。
月萄和芳杏原对店家颇有微词,可几口汤饼下肚,身子暖和起来,加之这汤饼虽贵些,倒十分鲜香,不由夸了一句。
汤铺店家欣慰地笑了笑,又有些得意,“那是自然,我家的铺子都开了快三十年了,若非这些年各地都不太平,我也不干早早回乡养老了。”
月萄和芳杏虽家世贫微,自小长在京中却不曾历经动乱。
宋青嫆则更不必说,从小在富贵堆中长大 。
“你方才所言太子被废,是甚么时候的事了?”
店家端来汤饼,听宋青嫆问话,不由又站在小桌前,接话道:“大约有二十日了罢,娘子竟不知此事?要说这太子也是可怜,金陵杨家才倒,即刻就被圣上贬为了庶人。如今城里越发不太平,小娘子们若是要出行,还需当心才是。”
店家一番话说得月萄和芳杏面上露出惶惶之色,。
“这太子废不废的与我们何干?”芳杏嘀咕一句。
皇家的事,自然与她们这些平头百姓无关。可瞧着自家娘子似在分神,只怕是吓得不轻,又道:“娘子莫怕,若有危险,我与月萄定会好好护着娘子。”
月萄亦不住地点头。
宋青嫆对二人笑了笑,垂首用饭却有些食不知味。
吃完了汤饼,三人在街上买了些糕点果脯便回了客栈。
才进客栈,便见吴三和吴七郎,并三名船夫坐在门口。
几人见她们回来,忙起了身,似乎有事相商。
吴三个子不高,人却很壮实,办事也妥当。
这一路宋青嫆颇受他的照拂,难得见他面露忧色,不由问道:“可是出了甚么事?”
吴三上前一步道:“今日我们上街才听闻京中出了大事,只怕城中要乱。此处距金陵行船不过七八日便能到。依我之见,咱们早些上路,到了金陵总会安定些。”
宋青嫆未料京外竟如此动荡,出门在外,自然还是听吴老三的。
吴老三打算一番,最后决定午后便重新上路,让众人回去收拾好行囊。
待一行人在客栈用了饭就启程了。
好在近来天气好,船在河面上行驶得十分平稳。
入夜之后,漆黑的河面上只有零星的光影。
“娘子瞧,怪道今日月亮这么圆,马上又到十五了。”
今日河面较之前几日的确要亮一些,借着月光,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沿岸的村庄和稻田。
芳杏倚着阑干,好奇地伸着脖子往后看了看,“咦”了一声,道:“又是那艘船。”
自她们出了京,这艘船便一直跟在他们船后。两层高的船比她们乘坐的船大得多,行驶的速度却远不及她们这艘小船。
因这些日总能瞧见,加之从未见过船上有女眷走动,芳杏不由对那艘船上的主人好奇起来。
月萄闻言也望了过去,她只模糊看了个大概,不甚在意道:“想是顺路,好似从京中出来便一直在咱们船后头。”
河面忽地刮起一阵风,吴七郎提着灯笼走来,道:“今夜河面未见几艘船,咱们也好行得快些,只是外头风大,娘子何不进舱内歇息?”说话间,他手上纸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烛光随之一晃一晃。
宋青嫆扶着阑干道:“这便要进去了,夜间还要有劳你们行船。”
吴七郎当即红了脸,挠了挠头道:“娘子重金雇了我们,这些便是我们该做的。”
宋青嫆对他颔首一笑,正欲进船舱,发现不远处火光冲天,一艘大船竟在河面燃起了熊熊大火。
河面隐隐约约传来凄厉的叫喊。
宋青嫆问:“那是怎么了?”
吴七郎察觉有异,顾不得礼数,折身走到船头,看到不远处有两艘船正将那艘火船围住。
因河面刮着风,火势越发大了起来。
不远处妇女孩童凄惨的喊叫犹在耳畔,吴七郎心中一紧,暗道了声不好!
吴三也发现了异样,便知他们这怕是遇上了水贼,忙让人将灯笼都灭了。
他一脸凝重地看着宋青嫆主仆三人,道:“娘子,咱们恐是遇见水贼!这些人若是为了钱财来便也罢了…你即刻带着婢子们躲进船舱千万不可出声。”
宋青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若能破财消灾,我那儿还有些首饰…”
“不可,”吴三急切道:“万不可教他们知道船上有女子,这些人沦落至此早不顾性命,甚么事都干得出来!好在我们船小,我只说是去金陵寻亲,且先用银子打发。”
芳杏和月萄已经吓得抽噎起来,听吴三这般说,月萄忙提醒道:“船上还有些我们娘子的箱子,还有咱们的衣物……”
宋青嫆思绪飞转,当即道:“都弃了!趁着水贼还未来,衣物和木箱都趁夜丢进河里,方便携带的首饰咱们便放在身上,其余的……其余的都丢了罢。”
宋青嫆做出这个决定十分不易,她自出了宫,一分钱掰做两分钱用,虽有沈家姊妹和林家兄妹的帮扶,到底不好一直伸手朝人白要。
如今她的全部身家都在这艘船上,可与性命相比,这些身外之物也算不得甚么。
众人齐力将箱笼等物丢入河中。
此时河面飘来浓浓黑烟。
刺鼻的味道不禁令几人捂住口鼻。
一名船夫急急跑来道:“水贼!水贼追来了!”
船板上登时慌乱起来,月萄和芳杏一人一边拉着宋青嫆便要往船舱内去,“娘子,娘子快些进去躲藏起来。”
吴三让她们藏在船下一处专门用来放杂物的小间内。
待吴三将门紧锁,外间又传来挪动木箱的动静,逼仄的房中最后一丝光线也黯淡了。
三人经此一遭皆吓得不轻,如今藏了起来手脚依旧不住发抖,躲在舱内也不敢说话。
渐渐的,呼吸从急促减缓,外头一直没甚么声响,三人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此处极低,宋青嫆甚至能感受到脚底木板之下水流波动。
如此凝声屏气等了半晌,外头头顶突然传来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想来水贼人数众多,船身不由得左右晃动起来,很快传来兵刃相接之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吴三几个男丁,如何能抵挡得住有备而来的水贼?
难道他们今日都要交代在此处吗?
不,宋青嫆紧紧攥着拳,她还未到金陵,未寻到阿娘,她还不能死。
“娘子。”月萄颤声说道:“娘子莫怕。”是安慰宋青嫆,也是给自己壮胆。
月萄和芳杏二人年纪比她还要小一些,此时却都挡在宋青嫆跟前。
不住打颤的身子是二人当下最真实的反应,尽管十分害怕,可她们却做出了保护她的姿势。
宋青嫆不禁揉了揉眼睛,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尽管在此处黑暗中看不真切。
宋青嫆轻声道:“我不怕。”
头顶的脚步声铿锵有力,想来这些水贼皆是训练有素之辈,伴随着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
“砰——砰——”
恐慌占据了宋青嫆的全部心绪,她只得死命握住大袖之下的一支金钗。
指尖抵住发钗的顶端,刺痛的触觉令她能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之下一直保持清醒的意识。
如若她有机会,能杀一个算一个。
“人呢?”
外间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继而响起“砰”的一声,似有重物被狠狠摔在地上。
紧接着一记重重的闷哼之声响起,吴三闷声道;“我们船上的人都在这儿,再无旁人。”
宋青嫆听出了是吴三的声音,她的心也重重地了下去。
“搜。”
“是!”
“这儿有个扇门。”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很快传来挪开木箱的动静。
月萄和芳杏无声地流着泪,宋青嫆似下定了决心,轻轻挪动着靠近了门口。
门外之人听见细微的动静,沉着而冷静地高声道:“郎君,此处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