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命青萍好生安置薛知宜,春桃与薛知宜姐妹重逢,都觉感慨万千。二人执手入内室叙话,卫安澜便先去柴房见小满。
“我就没审过骨头这么硬的家伙!”为免卫安澜不适,小满冲洗掉双手的血迹,苦着脸道,“巡按司的刑罚用了个遍,方浦已经成废人了,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卫安澜宽慰着拍了拍小满的肩膀,提步走向柴房。忽然,一只手轻轻覆住了她按在的木门上的手背。
“殿下,让在下进去吧。”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柳遇担忧地望着卫安澜,卫安澜却只满不在乎地一笑,“柳大人,本宫见过的血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看着她没有片刻犹豫的身影,柳遇僵硬地放下手臂,抿唇不语。小满没骨头似地勾住他的肩膀,啧啧两声道:“劝不动对吧?巧了,我们也没这个本事。柳大人,你要是哪天能劝住殿下不再和凶犯打交道,我第一个向陛下举荐你做驸马。”
什么驸马。
柳遇沉吟皱眉,心下莫名涌起一阵烦躁和不平,仿佛被小满戳中了难以言明的痛处,“殿下自有她的志向,在下为何要劝?又有什么资格劝?”
小满上下打量着柳遇,似是要将他的心思一一看透。
原来他不想做驸马啊。
那就更有意思了。
小满一挑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道:“罢了,当我没说过。”
柴房内的狼藉已被清理干净,方浦被小满折磨了整整一日,几无人形。卫安澜挥起短剑刺入他的肩膀,尖锐的刺痛迫使方浦倒吸一口凉气,重新睁开红肿变形的双眼。
“死前能见殿下困惑的模样,在下想必称得上是巡按司第一凶犯了吧。”
“你不就是在等着本宫吗?”卫安澜冷哼一声,“本宫今日去见郑三,拿到了神庙暗道的机关图,贺将军也对本宫说了你们逼他绘制地图的事。”
方浦咧着嘴,面上尽是嘲讽,“那殿下还不杀了我……”
卫安澜眼中划过一道鹰隼般犀利的精光,“贺晋果然没有死。”
被卫安澜诈出实情,方浦非但不惊慌,反而饶有兴致地大笑道:“他不光没死……殿下这么聪明,不妨猜猜他为什么没死……”
还没来得及思索方浦的发问,卫安澜便在恍惚间看清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她察觉,却从未引她深思的问题。
以树叶为信物的密谋至今未破,山河血字谱当真是左飞钺所为吗?
左飞钺囤积军械,有暗通敌国的嫌疑,因此最初他必不想与卫安澜发生冲突。然而左麒死后,王夫人失去理智,左家不得不与卫安澜站在对立面。当卫安澜追查到矿场,为保守秘密,左飞钺便指派杀手,意图将她杀死在山洞中。
左家兄弟一心,既然左飞钺要卫安澜死,作为辅国公暗卫的石兴和方浦亦当同仇敌忾,可事实呢?是谁最先暴露了玳铁矿,又是谁一步步诱使她串联起暗道的线索,将矛头直指左飞钺?
换言之,真正的布局之人用玳铁矿将卫安澜吸引至南都,让第三笔天灾应验的同时,更欲借她之手除去左飞钺。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卫安澜不由得脊背发凉,紧握短剑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你们不是辅国公的人!”
方浦阴森的凝视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卫安澜的身体。一旁的小满发觉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前扼住他的喉咙。
“殿下,他……死了。”
夜风呼啸,直教人不寒而栗。小满百思不解,在三个人的密切注视下,方浦怎么可能服毒自尽?若是灭口,何人能有本事隔空取他性命?
他仓皇望向卫安澜,却见她抽出刺入方浦身体的短剑,慢条斯理地擦拭起上面的血迹。小满少见地变了脸色,忙收起往日嬉笑的神情,双膝跪地。
“殿下,属下一直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方浦,他今日只用了一次饭,也是属下亲自一口一口塞进去的。”
卫安澜微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重的暗影。虽然一语未发,但柳遇和小满都很清楚,她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越是沉默,便越昭示着她内心的波涛汹涌。
柳遇合袖站在卫安澜身侧,他不知该如何劝慰,又怕自己言语失当,反而火上浇油。纠结一番,柳遇只好三缄其口,细细思索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卫安澜收起短剑,冷然瞥了小满一眼,并未让他起身。
“饭菜检查过吗?”
“检查过。”小满忙不迭地点头,“饭是青萍做好,少微送来的,属下连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都检查了,绝对不可能藏有毒药。”
差事没办好,小满倒不怕卫安澜怪罪自己,就怕她因为这桩意外怀疑少微和青萍。可他的确认真检视过送进柴房的东西,即便是有人用了希音,藏有蛊虫的蜡丸也不可能骗过他的眼睛。
卫安澜双手紧握,指节隐隐发白,方浦之死证明了她有关其身份的猜测,更证明她周围果真藏有内奸。
从一开始,她就在对方的算计里。
这些年共度生死的场景历历在目,卫安澜根本无法怀疑公主府里任何一个人。方才还能冷静思考的大脑转眼间便生了锈,落了霜,她妄图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蛛丝马迹,重新回归正轨,却只是徒劳。
最终,卫安澜闭目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又尽量平和地吐出,“本宫信你,先查查他的死因吧。”
庭院寂静如渊,卫安澜茫然遥望着天边的弯月。湿冷的雾气在月亮周围蒙上一层薄纱,模糊了它的轮廓,冲淡了它的光芒。
蟾影逐渐幽暗,一如她濒临破碎的信心。
人心似月,难料圆缺,她能与最不信任的人暂时合作,那么旁人呢?
她所深信不疑的,视如珍宝的情谊,或许只是他人嗤之以鼻的笑谈,对付她的利器。
正自出神,战栗的肩头忽地触及了一丝暖意。卫安澜侧过脸,原来是柳遇展开披风为她遮住了满院寒凉。对上卫安澜略显落寞的驻目,柳遇温柔地笑了笑,“验尸没那么快,夜深露重,殿下不如去书房等结果吧。”
卫安澜眸光闪动,一抹微妙的自嘲之色稍纵即逝。她推开柳遇的手,收紧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藏住了万千心绪。
“多谢,柳大人请自便吧。”
夜幕低垂,朦胧的月光照着卫安澜孤零零的身形,也拉长了万物的影子。一处隐秘的角落,少微背靠树干,对面的黑衣人毕恭毕敬地交给她一只铜球。
“少主。”
少微快速扫过纸条上的内容,眉心略微蹙起。料峭寒风吹散了她口中呵出的团团白雾,少微闭了闭眼,平静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疾步走回后厨,继续挑拣药材,为卫安澜配制治疗心疾的汤药。卫安澜在门外安静地站了一会,蓦地抽身离开。
吹了许久的风,卫安澜全身都快冷透了,她推开书房大门,柳遇正跪坐在案边煮茶。炭火炽热,清水潺潺,整个房间都溢满了沁人心脾的茶香。
见卫安澜归来,柳遇不疾不徐地提起茶炉,倾倒出清透如碧的茶水,动作优雅得恍如世外谪仙。他站起身,双手将茶杯捧到卫安澜面前,微微颔首。
“殿下请用茶。”
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辨识着柳遇眼底的情绪,他按大燕的风俗煮茶,想来是有话要对她说。卫安澜越过柳遇,径自步向书案,淡淡道:“你我只是合作关系,柳大人不必如此。”
更不必做表面功夫迂回婉转,反复窥探她的心意。
柳遇笑而不语,他是否献殷勤是一回事,卫安澜是否愿意接受是另一回事。况且他也并未想明白自己为何偏要煮这壶茶,仿佛只有重复早已烂熟于心的动作,才能暂时疏通那颗莫名堵塞的七窍玲珑。
不过既然卫安澜主动挑明,柳遇也无需再打哑谜。他执意把茶杯送到卫安澜掌中,表情随之郑重起来。
“方浦遭人灭口,殿下难道不曾怀疑过在下吗?”
卫安澜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轻嗤一声,“何止怀疑?柳大人的嫌疑可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柳遇身手好,石兴和方浦死时他都在场,加之他确实欲借她之力除去左飞钺,卫安澜应当怀疑他。唯一一点破绽依旧是山河血字谱,柳遇若与他们共谋,便不会主动亮出底牌。
听卫安澜如是说,柳遇便知她并未将自己认作凶手,他蹲下身撑住案桌,仰视卫安澜的面容,“那殿下有没有想过,对方选择此时动手,本就是为了离间您和府中众人呢?”
卫安澜当然想过,方浦的引导过于刻意,暴毙的时机又过于精准,明显就是阴谋。
所以,冷静下来的卫安澜选择相信他们,相信与她风雨同舟的伙伴,任何力量都不能摧毁这份刻入骨血的感情。
“在下本是外人,不敢担保公主府里没有眼线,但在下相信殿下,相信你不会看错人。”
柳遇低缓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珍贵的暖阳,毫无保留地照彻大地,抚平焦躁与不安。卫安澜敛目抿了一口茶水,低低地“嗯”了一声。
“殿下喝了在下的茶,便不许再吹冷风生闷气了。”柳遇前倾上身,托起卫安澜尚未回暖的双手,坚定地合拢在掌心,“殿下,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四目相对,卫安澜呼吸微滞。柳遇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竟是在安抚她的情绪,帮她梳理眼下的迷局。他理解她的恼火,理解她的疑心,甚至理解她动摇后的痛苦。
手背上的触感温热有力,心也随之暖和起来。卫安澜说不清此刻的感觉,有被戳穿的心虚,或许还有些许动容。无关真心与否,她只是有点想在他的如水柔情里,浅尝辄止地沉溺须臾。
沧波激荡,一簇簇浪花交汇翻涌,隐约射出峻利璀璨的光辉。
廊下急促的脚步声乍然中止了逐渐升高的温度,两人同时撤开手,一江春潮归于沉静。惊蛰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地走到书案前,放下一沓文书。
“殿下,小满托属下来回禀,方浦死于希音之毒,当时柴房内外无人有机会催动蛊虫,他已经在清查府里上下了。”惊蛰余光扫了柳遇一眼,掩在袖口的拇指飞快地打了个手势,“另外,还有个不太好的消息……神庙暗道里没有人。”
神秘人不见了?
柳遇皱眉看向卫安澜,卫安澜却似早有预料一般点点头,“你那边的事如何?”
“幸不辱命。”惊蛰拱手道,“她随属下回府了,殿下现在要见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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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再遭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