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底牌

左飞钺这么快就来了?

卫安澜受伤不便理事,作为公主府的主心骨,惊蛰却并不急着决断,只是平静地看向庭院,拇指在剑柄上来回移动。青萍完全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她试探着瞄向柳遇,难道惊蛰是因为有外人在场才不发一言?

柳遇自然清楚惊蛰的盘算,现在该是他“回报”卫安澜的时候了,能否将这颗真心推进一步在此一举。于是柳遇十分配合地点头道:“惊蛰公子,在下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

“好啊。”惊蛰唇角不由得扬了一扬,“那就有劳柳大人了。”

听着二人打哑谜,青萍双眉疑惑地拧起,惊蛰却只对她微笑摇头,意思是无需担忧。

左飞钺当然是来试探卫安澜的生死的。所谓投石问路,在惊蛰看来,左飞钺自以为的聪明就是将他推向死亡的手。

这种事情惊蛰当然可以出面应付,只不过他还是想看看,能让小满那家伙如临大敌,与卫安澜心有灵犀,让她潜意识交付信任的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他的秘密,她的例外,都让惊蛰很感兴趣。

柳遇把两只眼睛都揉红了才走出公主府,左飞钺一见柳遇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嘲笑道:“想不到柳主簿还真把公主府当自己家了——哦对,本将军忘了,你已经不是刺史府的官员了,来日便是要服一年齐衰,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纳。”

左飞钺话中含了两层深意。一是严凭身边有将军府的耳目,他已经知晓了二人的争执和严凭的处置;二是见缝插针地讽刺柳遇讨好卫安澜的行径,按古礼,夫为妻服齐衰,柳遇成不了驸马,最多只能做卫安澜的面首。

“大将军笑话了,若真有那一日,大将军当服斩衰。”柳遇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明眸,不温不火地回道。

卫安澜为君,左飞钺为臣,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更改不了的事实。

左飞钺扫了一眼柳遇紧紧握住的拳头和暴起的青筋,瞬间看穿了他强行伪装出的镇定。左飞钺不禁暗暗嘲讽,还以为柳遇多厉害呢,不过是一个为美色迷了心智的草包,和卫安澜没什么分别。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名册掷到柳遇面前,满意地一笑,“既然时辰还早,那就尽快把死难采工的名单拿给公主殿下过目。玳铁矿向来归本将军所有,故而本将军已经按例拨了抚恤银子,不算越俎代庖吧?”

凄冷的寒风扫过,书页一角微微翘起,似二人心湖中绽开的涟漪,晕开一圈又一圈。

柳遇屈身捡起名册,重新递还给左飞钺,眼底的水光波动不止,“这份名单怕是不必请殿下过目了,大将军能为殿下分忧,实乃南都之幸,大凉之幸。”

左飞钺心中一闪念,卫安澜果真命不久矣了。他没有接名册,反而重重地拍了拍柳遇的肩膀,策马扬长而去。柳遇目送马蹄扬起的团团尘烟,面上极力掩藏又忍不住泄露些许的层澜烟消云散。

他先把卫安澜伤重的底透给左飞钺安他的心,待过几日换个口风,他就该坐不住了。

小杂鱼而已,如何逃得出天罗地网呢。

一转身,惊蛰正负手站在院中,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一袭黑衣恍若神出鬼没的幽灵。柳遇心中一悸,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他倒真像只落入彀中的螳螂了。

好在面前的人是惊蛰,若是卫安澜,他怕是又会不自在了。柳遇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把左飞钺的名册交给惊蛰,惊蛰则回以礼貌的一笑,并未多说什么。两人都对彼此的意图心知肚明,一场无形的交锋过后,依旧云淡风轻。

整整一日,柳遇都待在惊蛰为他收拾的客房中闭门不出,府中众人对此颇有微词,就连午膳也是惊蛰亲自送来的。不过这正中柳遇下怀,他终于可以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不用在一群不熟悉的人面前强作笑脸了。

确定房间周围没有人监视后,柳遇端坐桌前,拔出随身的佩剑。为防身份泄露,他在剑柄上缠了黑布,遮住了标志性的鹿纹。幽蓝的剑光在明亮的烛火中剔透如冰,映出柳遇眼底最深处的痛苦和恨意。

为了求生,为了复仇,他舍弃了太多东西,唯独无法舍弃这把举世无双的宝剑。此剑名为“蕉鹿”,是母亲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剑柄上的白鹿花纹是长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凝结着昔日至亲对他最深沉的爱护。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如今,他却只能抱着一把冰冷的剑,独自捱过一个又一个无眠长夜。

柳遇盯着蕉鹿剑看了许久,前夜郑阿婆的话语重新浮现在耳畔,激荡芜杂的情绪化作利刃在胸口巡回穿梭。他得到了答案,却本能地排斥这个答案。

“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郑阿婆所说的可能柳遇不是没想过,他也一次次想挣脱泥潭,可他陷得太深,肩上的负担太重,那些因一言而丧命的湿漉漉的冤魂不容许他背叛。

所有人都在肯定卫安澜的好,为世人对她的误解鸣不平,一点点动摇他的心,可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眼前,他有什么资格动摇?

那封诬陷太子的密信上,卫安澜的笔迹和私印做不了假。

她就是有自立之心,就是要引起大燕的动荡,借机反叛。

阴谋血海犹在眼前,柳遇固执地想,卫安澜是好人又如何?他已经把自尊和骄傲抛诸脑后,已经决定做个心狠手辣的恶人,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也不想走出来。

连日来的纠结迟疑消失无踪,堆积滋长的燥乱亦随着柳遇收回宝剑的动作散若尘烟。他抿了一口茶水,往香囊里填满壁观,重新描画好了眼下的伤痕。

驯鹰之路很长,他有的是耐心,更有一张足以打动她的底牌,关键时刻定能一击而中。

公主府中十分安静,下人各司其职,直至黄昏,窗外才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柳遇侧耳听去,方知是卫安澜醒了。

书房里,卫安澜身披长袍,靠坐在书案后听惊蛰汇报矿场那边的情况。

“据立秋的消息,矿洞中一共找到十六具尸体,加之伤重不治者,一共三十三名采工遇难。他向监工一一核实了身份,与左飞钺递上来的名单相符,这些人家中的确收到了抚恤银。”

三十三人……

卫安澜握拳闭上眼,强忍胸口尖锐的刺痛。人命关天,她一定要和左飞钺算这笔账,不把他千刀万剐,实在难解她心头之恨!

“所以即便封锁矿场,左飞钺依然能拿到里面的消息。”

“属下已经通知立秋搜查矿场内的暗道了,不过属下想今日之局左飞钺应有预料,未必是通过其他渠道取得消息。”惊蛰安慰道,他停顿片刻方轻叹一口气,“另外,放箭的刺客也死在了山洞中,他的身份尚未查出,怕是无法定罪。”

一旁的青萍忍不住撅起嘴道:“不是有毒箭吗,为何不能定罪?”

卫安澜深深看向案上的羽箭,泛白的双唇微张,轻声吐出两个字:“不够。”

暗卫身份不明,箭上又无任何标记,毒更是常见,仅凭这些定不了左飞钺行刺长公主的罪。

退而言之,一场并不成功的刺杀牵连不到远在京城的辅国公,皇帝要的是整个左家,眼下卫安澜必须要忍,继续等待直捣黄龙的时机。

她左手缓慢地捻动着手串,待心神安定下来才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窗外,“小满,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让柳大人站在风里呢?还不快请进来。”

小满背靠书架翘着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与我无关。我和少微一直主张把他轰出去,他又不是没地方住,是您的好惊蛰非要招待他,伤了病了死了活了都是他的事。”

惊蛰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起身把柳遇带入书房。卫安澜深沉的眸光静静地落在柳遇身上,除了被长睫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红痕,他依旧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许多少女心中如意郎君的模样。

他的五官有多清俊,心就有多晦暗。

过往的一切卫安澜都可以不计较,就算柳遇救过她,她也曾助他脱险,说一句出生入死也不为过,他们彼此之间并无亏欠。卫安澜只是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假笑做戏,既然如此,就做个了断吧。

在他干扰她的心绪之前,她宁愿扼杀掉这份与众不同的默契。

一念及此,卫安澜心口的灼痛骤然冷却,“柳大人,惊蛰已经给京城去信了,严凭弹劾你的奏疏会由巡按司暂时扣下。只要你愿意,本宫可以让你留任南都。”

在众人或鄙夷或审视的驻目中,柳遇从容掀袍跪下,诚恳地笑望着卫安澜,“前路艰险,柳遇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和醉琴楼初见时的允诺如出一辙,他一心所求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做她的幕僚。

费尽心机,何其虚伪。

“你我之间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卫安澜一步一步走到柳遇面前,弯腰抚上他的银色面具,“本宫不需要幕僚,倒是缺个面首。”

卫安澜指下用力,柳遇的呼吸顿时僵住。面具已经离开了他的鼻梁,然而他不能摘掉面具,不能冒一丁点暴露身份的风险,尤其不能在她面前揭去最后一层使他安心的倚仗。

“不想让本宫看你的脸?”看着柳遇不由自主抽动的眼尾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卫安澜沉声冷笑,“那可惜了,你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惊蛰,杀了吧。”

惊蛰拱手领命。房门洞开,一直神游九天的小满蓦地睁开一只眼,又似看穿了什么一般重新闭上,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倚靠的姿势。

“殿下!请你相信我!”

柳遇被惊蛰拉到庭院里,语气中难得地染上了焦急。惊蛰对卫安澜忠诚不二,行动力极强,在矿场斩杀参将时可见一斑。这次她怕是真的动了杀心,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夕阳西下,明灿斑斓的晚霞为柳遇的白衣披上一层轻薄如翼的金纱。卫安澜双手交叠,只以深幽的目光望着他,缄默不语。

她也未必一定要他的命,只是他至今不肯露出真容,不肯亮出底牌,还有什么资格让她屡屡破例?

银芒凌厉如风,眼看惊蛰的剑就要落下,柳遇忽地大声道: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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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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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杀
连载中观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