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回天津以后,日子过得并不清闲。
马奎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站里又有不少旧案需要重新核实。吴敬中对他的工作还算满意,只是偶尔也觉得,这个人未免太认真了些。
尤其是最近,李涯又盯上了左蓝。
左蓝是**的人,又有军调方面的公开身份,不方便直接抓捕。李涯便提出让余则成去试着策反她。
吴敬中起初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余则成跟左蓝过去是什么关系?”
“知道。”
“知道还让他去?”
“正因为知道,才让他去。”
李涯将材料放到桌上。
“左蓝未必肯听旁人的话,但余则成去,她总会给几分面子。至于能不能策反成功,那是另一回事。”
吴敬中看了他一会儿。
“你怀疑余则成?”
“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
李涯回答得很平静。
“马奎当初被认定为‘峨眉峰’,其中有几处疑点。我想再看看。”
吴敬中放下茶杯。
“马奎的案子已经结了。”
“我知道。”
“既然结了,就别总翻旧账。”
李涯点头。
“是。”
答应得十分痛快。
吴敬中却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把疑问放下了。
这人就是这个脾气。
认准的事情,不弄明白便不肯罢休。
“行吧。”
吴敬中叹了口气。
“你把余则成叫来,这件事让他去办。不过我先说好,没有证据,不许随便怀疑自己人。”
“明白。”
李涯站起身。
“站长放心,我做事向来讲证据。”
吴敬中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他倒不怀疑李涯这句话。
只是有时候,太讲证据的人,也一样叫人头疼。
余则成接到任务以后,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他照例客客气气地答应下来,还说自己会尽力。
李涯也没有追问。
事情既然已经安排下去,接下来便看结果。
他手头还有其他工作。
比如行动队那批至今没整理清楚的旧档案。
比如昨天才发现的一处装备登记错误。
还有一名队员,竟然把两份不同日期的报告装进了同一个文件袋里。
李涯把文件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这是谁整理的?”
面前的队员低着头。
“报告队长,是我。”
“日期看不懂?”
“看得懂。”
“那为什么装在一起?”
“我以为……”
“别以为。”
李涯将文件递回去。
“先弄清楚,再来交差。”
队员赶紧接过。
“是!”
李涯挥了挥手。
等人走了,他才重新坐下。
眼下天津站的事情,实在够他忙上一阵。
不过,比起这些公事,他倒没有想到,自己很快又会遇见一个前几天才认识的人。
而且还是在戏院门口。
傍晚时分,姜逢春从丰和保险行出来,原本打算直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前几天听《群英会》的那家戏院似乎换了戏牌。
她便临时拐了个弯。
左右今天下班早些。
回家也没什么急事。
去看看最近有什么好戏,倒也不错。
天津的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候。
电车从路口驶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卖吃食的摊贩已经支起炉子,路边还有几个小孩围着糖人摊子不肯走。
姜逢春一路走得轻快。
结果还没到戏院,便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色西装,外面罩着大衣,手里拿着几份折拢的文件,正站在戏院门口看新贴出来的戏牌。
姜逢春眨了眨眼。
哟。
这不是那位李先生吗?
她本以为天津这么大,下回再见总得碰些运气。
没想到这运气来得还挺快。
“李先生!”
李涯闻声转过头。
见到姜逢春,他也有些意外。
“姜小姐?”
“是我呀。”
姜逢春笑着走过去。
“这么巧,又见着您了。”
“是挺巧。”
李涯看她一眼。
“又来听戏?”
“还没呢。来看看最近有什么好戏。”
她顺着李涯刚才的目光望过去。
戏院门口果然换了新戏牌。
《四郎探母》。
姜逢春顿时来了精神。
“哎,这出好!”
李涯看着她。
“你喜欢?”
“喜欢呀。”
姜逢春笑道。
“您听过吗?”
“听过。”
“觉得怎么样?”
“不错。”
姜逢春忍不住笑起来。
“李先生,您是不是特别舍不得夸人?”
李涯眉梢微动。
“怎么说?”
“上回《群英会》,我问您唱得怎么样,您说还行。今天问《四郎探母》,您又说不错。”
她一本正经地数给他听。
“您是不是觉得,除了这两个词,就没别的评价了?”
李涯看了她片刻。
“那你想听什么?”
“倒也没想听什么。”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就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戏,才能让您痛痛快快说一句唱得真好。”
李涯想了想,竟然认真解释起来。
他说起自己听过的几位角儿,又提到《四郎探母》里几段唱腔的处理。
姜逢春听得津津有味。
她本来就懂戏,遇上自己熟悉的地方,还能接上几句。
两人说着说着,竟又有了上回坐在戏院里争论《群英会》的架势。
直到李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姜逢春注意到了。
“您还有事?”
“嗯。”
“那您快去忙吧。”
她答应得十分爽快。
李涯反倒停了一下。
这姑娘方才还聊得兴高采烈,听见他有事,便立刻准备告辞。
倒是颇知分寸。
“也不差这一两句话。”
他说。
姜逢春眼睛一亮。
“那我还真有一句话想问。”
“什么?”
“您叫什么名字?”
李涯微微一怔。
姜逢春赶紧解释:
“上回光顾着跟您聊戏了,只记得问您姓什么。回家以后才想起来,竟然忘了问名字。”
李涯看着她。
“你倒是现在才想起来。”
“那不是现在又碰见了吗?”
姜逢春笑道。
“总不能下回再忘一次。”
李涯也觉得有些好笑。
“李涯。”
“李涯?”
姜逢春重复了一遍。
“哪个涯?”
“天涯的涯。”
“李涯。”
她又念了一遍。
随后点点头。
“这名字不错。”
李涯看她一眼。
“哪里不错?”
“好记呀。”
姜逢春回答得十分坦然。
“而且念着顺口。”
李涯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姜逢春反问。
“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吗?好记、顺口,还不够好?”
李涯终于笑了。
“你倒有你的道理。”
“那当然。”
姜逢春十分得意。
“不过,李先生。”
“嗯?”
“过几天这出《四郎探母》,您有空来听吗?”
李涯没有立即回答。
最近站里的事情不少。
尤其是左蓝那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进展。
他确实不敢保证能抽出时间。
“还不一定。”
他说。
姜逢春点点头。
“那倒也是。”
李涯看向她。
“你准备来?”
“当然。”
姜逢春笑道。
“我本来就喜欢这出戏。”
她想了想,又补充:
“您要是有空,咱们倒可以一起听。”
李涯看着她。
这话说得十分自然。
既没有故作矜持,也没有非要他答应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
“有空的话,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可没说一定能来。”
李涯纠正她。
姜逢春立刻点头。
“我知道。”
她笑眯眯地说:
“您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反正我自己也要听。”
李涯眉梢微动。
“那你还约我?”
“那不一样。”
姜逢春一本正经。
“戏是自己要听的,人是顺便约的。”
李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姜逢春看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开玩笑的。”
她摆摆手。
“就是觉得跟您一起听戏挺有意思。您若是忙,当然还是公事要紧。”
李涯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
姜逢春答得痛快。
“想不开,戏也不会唱得更好听呀。”
李涯笑了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那我先告辞。”
“好。”
姜逢春朝他挥挥手。
“李先生,下回见。”
“再见。”
李涯点头,转身离开。
姜逢春站在戏院门口,看着他走远。
走到街口的时候,李涯又看了一眼手表,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姜逢春忍不住笑。
这人还真忙。
不过如今总算知道名字了。
李涯。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挺好。
下回再见,至少不用一直叫李先生了。
当然,真见了面,恐怕还是得这么叫。
毕竟刚认识,直接喊人家全名,总觉得有些不妥。
姜逢春想着,又抬头看了一眼戏牌。
《四郎探母》还有几日开演。
明天若有空,可以来买票。
她记下日子,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上午,小琴便发现姜逢春似乎又有什么高兴事。
“逢春。”
“嗯?”
“你昨天是不是又听戏去了?”
“没有呀。”
“那怎么一早上就这么高兴?”
姜逢春抬起头。
“我昨天又碰见那位李先生了。”
小琴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在哪儿?”
“戏院门口。”
“这回问着名字没有?”
“问着了。”
姜逢春答得格外痛快。
“李涯。”
小琴顿时笑起来。
“总算知道叫什么了?”
“可不是。”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聊了几句戏。”
“又聊戏?”
“不然呢?”
姜逢春一脸无辜。
“我们就是听戏认识的呀。”
小琴不肯罢休。
“还有呢?”
“还说过几天有空可以一起听《四郎探母》。”
“哎哟!”
小琴立刻来了精神。
“这不就是约你了吗?”
“是我问他的。”
姜逢春纠正。
小琴愣了一下。
“你主动约的?”
“对呀。”
“姜逢春,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儿?”
姜逢春十分不解。
“为什么?”
“姑娘家总得矜持些嘛!”
“我又不是不想去。”
姜逢春说道。
“明明想去,还非得说不去,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小琴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半晌,只好摇头。
“你这姑娘,将来谈起恋爱来,准得把人家吓着。”
姜逢春笑眯眯地答:
“那得看是什么人。”
小琴还想再问,樊经理的声音已经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小琴!昨天那批文件整理好了没有?”
小琴赶紧坐直。
姜逢春却在旁边忍着笑。
小琴瞪她一眼。
“你还笑!”
“没笑。”
姜逢春一本正经地拿起钢笔。
“快干活吧,回头经理又该说咱们不稳重了。”
小琴拿她没办法。
只好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姜逢春也不再说笑。
她手头还有两份账目没核对完。
其中一张单据的金额与原始记录差了几个数字,得重新查清楚。
她工作的时候向来认真。
很快便把那点儿关于李先生的心思放到了一边。
毕竟人是昨天认识的。
工钱却是今天要挣的。
哪一样更要紧,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傍晚,姜逢春下班以后,又去了柳记绸布店。
上回买的那匹浅杏色绸缎已经带回了家,只是里料还没配好。
柳姨前两天答应替她挑几样合适的,姜逢春今天便是来拿这个。
店里生意不算忙。
柳姨正坐在柜台后面剪布。
见她进来,便招呼道:
“逢春来了?”
“柳姨!”
姜逢春笑着走过去。
“我来拿里料。”
“早给你挑好了。”
柳姨从柜子里取出几块料子。
“你看看,哪块合适。”
姜逢春摸了摸,最后挑中一块米白色的。
“这个好。”
“我也觉得这个合适。”
柳姨替她量好布,随口问:
“那件旗袍,准备什么时候做?”
“今晚回去就裁。”
“这么急?”
“早做完早穿嘛。”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柳姨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倒是格外有精神。”
“那当然。”
姜逢春回答得很快。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柳姨来了兴趣。
“什么喜事?”
“前两天跟您说的那个李先生,我又碰见了。”
“哦?”
柳姨笑起来。
“这么巧?”
“是呀。”
姜逢春点头。
“而且这回总算问着名字了。”
“叫什么?”
“李涯。”
柳姨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她抬起头。
“什么?”
“李涯呀。”
姜逢春还没察觉到异常。
“天涯的涯。”
柳姨看着她。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做什么的?”
“说是在机关里上班。”
“哪个机关?”
“不知道。”
柳姨沉默了一下。
“长什么模样?”
姜逢春想了想。
“三十来岁吧,个子挺高,人有点瘦,不过精神很好。平常不大爱笑,说起话来还挺严肃。”
柳姨没有笑。
“他是不是刚回天津不久?”
姜逢春愣了愣。
“这个我倒没问。”
柳姨放下剪刀。
“你跟我进来。”
姜逢春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没有再问,跟着柳姨走进了后面的小屋。
柳姨将门掩好。
“逢春,你跟这个李涯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见过几回?”
“两回。”
“他知道你什么事情?”
姜逢春想了想。
“姓名,在丰和保险行上班,天津本地人。还有我喜欢听戏。”
“别的呢?”
“没有。”
柳姨盯着她。
“你确定?”
姜逢春点头。
“确定。”
她顿了顿。
“柳姨,这个人有问题?”
柳姨沉默片刻。
随后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佛龛’?”
姜逢春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代号。
从前组织方面传来的消息中,曾经提起过潜伏在延安的国民党特务“佛龛”。
后来那个人身份暴露,被交换回国民党方面。
她只知道这些。
至于那个人叫什么、回天津以后去了哪里,原本都不属于她需要掌握的事情。
“知道。”
她轻声回答。
柳姨看着她。
“李涯就是佛龛。”
姜逢春怔住。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柳姨继续道:
“他现在是保密局天津站的行动队长。刚从延安回来,已经接替了马奎原来的职务。”
姜逢春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戏院里那个穿深灰色长衫的男人。
他坐在她旁边,听《群英会》听得认真。
两个人争论曹操究竟该不该杀蔡瑁、张允。
当时她还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
——查清楚再杀。
原来他真的干这一行。
姜逢春低头想了想。
忽然觉得,自己那句“您看戏倒像是在审案子”,还真是误打误撞说中了。
柳姨见她一直不说话,皱眉问:
“吓着了?”
姜逢春抬起头。
“没有。”
“那你发什么愣?”
“我就是觉得……”
她停顿片刻。
柳姨等着她说。
姜逢春终于开口: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说话那么不含糊。”
柳姨叹了口气。
“他可不只是说说。”
姜逢春点头。
这回她是真明白了。
那天两个人说的不过是一出戏。
可对于李涯而言,抓人、审讯、处决,恐怕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他绝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姑娘,便觉得有什么不同。
柳姨看着她。
“逢春,这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
“他不是普通的机关职员。能在延安潜伏那么久,说明他很有本事,也很难对付。”
姜逢春没有争辩。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两次见面的经过。
随后说道:
“柳姨,他知道我叫什么,在丰和保险行做事。别的没有。”
“住处呢?”
“不知道。”
“家里人呢?”
“没问过。”
“你们有没有约定以后见面?”
姜逢春停顿一下。
“提过过几天一起听《四郎探母》,不过还没正式约定时间。”
柳姨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打算跟他来往?”
姜逢春沉默片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呢?”
“得先看组织怎么说。”
柳姨看着她。
姜逢春继续道:
“柳姨,我知道轻重。李涯是什么人,我现在已经清楚了。”
“我不会因为喜欢他,就把组织的事情告诉他。更不会因为他是行动队长,就主动去打听那些不属于我的情报。”
柳姨没有说话。
姜逢春又道: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能瞒着组织。您该怎么汇报,便怎么汇报。”
柳姨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你倒还知道轻重。”
“那当然。”
姜逢春这回没开玩笑。
“我又不是小孩子。”
柳姨叹了口气。
“逢春,我不是怕你为了一个男人叛变。”
“我知道。”
“我是怕你低估了李涯。”
柳姨看着她。
“他既然能在延安潜伏那么久,就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你在他面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自己未必觉得有问题,他却未必不会记在心里。”
姜逢春想起李涯那双格外专注的眼睛。
她知道柳姨说得对。
“我会小心。”
她认真回答。
柳姨点点头。
“这件事,我会向上面反映。”
“应该的。”
“在有进一步安排之前,你不要擅自改变自己的工作。”
“明白。”
“也不要因为好奇,就去打听李涯的事情。”
“那当然不会。”
姜逢春答得很快。
“我认识他又不是为了办案。”
柳姨瞪了她一眼。
姜逢春赶紧闭嘴。
屋里安静片刻。
柳姨忽然问: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姜逢春眨眨眼。
“啊?”
“我问你,你到底喜欢这个李涯什么?”
姜逢春想了想。
“起初是觉得他长得不错。”
柳姨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您先听我说完嘛。”
姜逢春笑了一下。
“后来发现他挺懂戏,说话也有意思。”
“就这些?”
“目前就这些。”
姜逢春回答得很坦然。
“我们才见过两回,我总不能说已经把他这个人看透了吧?”
柳姨看着她。
倒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
可紧接着,姜逢春又补充:
“不过现在知道他就是佛龛,倒是比原先更了解他一些了。”
柳姨险些被她气笑。
“你还挺高兴?”
“也没有。”
姜逢春认真想了想。
“就是觉得挺意外。”
她低下头。
“我知道他是敌人,也知道他有多危险。”
“可我现在要说,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觉得他突然变得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那也是假的。”
柳姨沉默了。
姜逢春继续道:
“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不会因为喜欢他就变了。”
她抬起头。
“要是组织认为我继续跟他来往不合适,我会照办。”
柳姨看着她。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姜逢春平日里爱说笑,但这姑娘并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
尤其涉及地下工作,向来可靠。
正因为如此,柳姨才更加担心。
“行了。”
她终于说道。
“这件事先这样。你照常工作,别自己乱来。”
“知道。”
“组织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明白。”
姜逢春站起身,伸手抱了抱柳姨。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柳姨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就怕你心太大。”
“心大有什么不好?”
姜逢春笑眯眯地说。
“心大,日子才好过嘛。”
柳姨拿她没办法。
只好摆摆手。
“行了,出去吧。”
姜逢春这才拎起布包。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头。
“柳姨。”
“又怎么了?”
“我那块里料……”
柳姨看了她一眼。
姜逢春十分诚恳。
“刚才光顾着说话,还没付钱呢。”
柳姨深吸一口气。
“姜逢春!”
“哎!”
“拿去吧!”
姜逢春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那怎么行?该付的钱还是得付。”
她赶紧从手袋里掏出钱来,放到柜台上。
柳姨看着她。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能。”
姜逢春答应得痛快。
随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您得先把钱收了。”
柳姨终于被她气笑。
“快走快走!”
姜逢春笑着跑了。
从柳记绸布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姜逢春沿着街道往家走。
她确实没想到,自己随随便便去听场戏,竟然能认识佛龛。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有点儿荒唐。
原本在她印象里,佛龛只是一个代号。
一个潜伏在延安的国民党特务。
没有模样,也没有声音。
更不会坐在戏院里,跟她争论蒋干到底算不算糊涂。
如今倒好。
代号有了名字。
名字有了模样。
而且这个人,还记得她叫姜逢春。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天津就这么大。
国民党的人要吃饭、要走路、要听戏。
**的人自然也一样。
总不能因为立场不同,便连同一条街都不许走了。
只是自己运气实在特别。
别人听场戏,最多遇见个熟人。
她倒好。
直接遇见了佛龛。
还觉得人家挺招人喜欢。
想到这里,姜逢春摇了摇头。
算了。
该汇报的事情已经说了。
后面自然等组织安排。
至于眼下,她还有一件旗袍等着做。
总不能因为李涯是保密局的人,就连新买的绸缎也不许穿了吧?
姜逢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
嗯。
衣裳总归是无辜的。
她重新高兴起来。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姜逢春先做了晚饭。
吃过以后,洗碗、收拾桌子,又把明天上班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今晚没有新的通信任务需要处理。
她便坐到缝纫机前,开始做那件浅杏色旗袍。
绸缎铺在桌上。
她取出之前画好的样式,仔细对照。
腰身可以再收一点。
袖子不必太长。
领口倒是可以稍微开得低些,不过也不能太过。
姜逢春拿起粉笔,在布料上做了记号。
随后开始裁剪。
她做衣裳的时候,倒不像平日里说话那样随意。
剪刀沿着画好的线缓缓移动,一片片裁好的布料被她放到旁边。
随后,她取出针线,开始临时缝合。
这还不是最后的工序。
得先将衣裳大致做出形状,试过身,才能确定哪里需要再改。
姜逢春一边缝,一边琢磨。
忙了好一阵,旗袍终于有了个大致模样。
她将它拎起来,仔细看了看。
不错。
至少从外形上看,已经能穿在身上试试了。
不过领口还没完全处理好。
袖口也需要再改。
姜逢春看看钟。
时间已经不早。
明天还得去保险行上班。
再熬下去,恐怕早晨又起不来。
她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决定,还是明天再试。
姜逢春将半成品旗袍仔细挂好,又把剩下的布料收起来。
随后起身去洗漱。
临睡前,她又想起柳姨今天说的话。
李涯就是佛龛。
说不意外,那是假话。
可要说因此吓得六神无主,倒也不至于。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李涯是什么人。
两个人站在对立的阵营,这一点不会因为她喜欢他就改变。
倘若有一天身份暴露,李涯绝不会因为两个人曾经一起听过戏,就对她手下留情。
姜逢春心里很清楚。
只是现在,她还不愿意把尚未发生的事情一件件拿出来吓唬自己。
往后的事情,自有往后的办法。
眼下能做的,便是守好自己的职责,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关灯上床。
躺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件旗袍。
领口好像确实开得有些低了。
明天得好好试试。
要是不合适,便重新改。
反正衣裳是自己做的。
想怎么改,都由自己说了算。
她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而天津站里,李涯还没有下班。
左蓝那边终于有了进一步的消息。
她已经答应与马太太见面。
李涯对此并不意外。
他原本就不认为左蓝是个容易策反的人,但既然愿意见面,总归有了下一步的机会。
吴敬中也交代过,这次行动必须谨慎。
左蓝有公开身份,最好抓活的。
至于余则成究竟有没有问题,还得继续观察。
李涯将有关材料合上,交代手下按既定安排准备。
随后看了一眼钟。
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拿过大衣,准备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前一天在戏院门口遇见的姜逢春。
那姑娘问他,过几天有没有空一起听《四郎探母》。
他当时没有答应死。
眼下看来,倒也未必抽不出时间。
只不过要看这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李涯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往外走。
天津站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夜风吹过,树影轻轻晃动。
他并不知道,那个前一天还站在戏院门口,笑眯眯问他要不要一起听戏的姜小姐,今晚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而姜逢春也不知道,他正在为左蓝的事情布置行动。
她只知道,明天还得上班。
还有一件浅杏色的旗袍,等着她修改领口。
至于那位李先生——
能再见,当然好。
若是见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她的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