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纳妾

周茵失魂落魄地回到闺房,园子大门掩闭,夜色茫茫,净剩她一位主子。

待周茵更衣沐浴完毕,坐在妆镜台前,无所事事。碧桃要上前服侍,阳春抢在碧桃之前跪在周茵身畔。周茵蹙了蹙眉,出口驱逐,阳春死活不肯走。周茵无奈,只得叫碧桃先出去。

卧房独剩二人,周茵冷冰冰嘲讽道:“阳春,你已经一步登天了,过些日子你我姐妹互称,平起平坐,还跪我作甚。”

阳春异常坚定道:“求夫人赐奴婢身契,放奴婢出府。”

周茵愣了愣,略略意外,“你在说什么,你竟然想走?”

阳春道:“二小姐,奴婢自知不配在您身边侍奉,只求您放回奴婢的身契,奴婢走得远远的,不扰您和大人的眼睛。终生吃斋念佛,祝祷您平安喜乐。”

周茵打量着她的神色,不似作伪。她在周家有相好的,想走倒有可能。

“你是想和男人远走高飞吧。”

“但大人已经指你为妾室了,你冒然要回身契,岂非叫我忤逆大人?”

阳春知周茵做得到,“您放奴婢走,您开心,奴婢开心,是一举两得的。至于大人,大人与您天生璧人,比翼齐飞,日后感情融洽,不会追究奴婢一介蝼蚁的。您只不过担了小小的风险,所得之利是可观的。”

周茵不自在地拧了拧眉,不大喜欢这婢子说话的口气。

但周茵确实想让阳春走。

瞧阳春目若三月流波的春水,细腰若柳叶,身段窈窕曼妙,肌肤细白,下颌清晰,典型的男人会喜欢的模样。不似自己,天生一张娃娃脸。今后没有阳春晃来晃去,谢昭训定然能回心转意,夫妻感情有救了。

周茵思忖片刻决定冒险答应,但郑重叮嘱:“我可以跟母亲把你的身契要来,但你拿到之后要立刻走,不可纠缠。”

阳春叩首答诺,“一定如您所愿。”

她心头扬起失控的波澜,喜极而泣。

自由,从没离她这么近过。

……

阳春得了周茵许诺后,心中没有踏实,反而愈加忐忑。她怕周茵会倒戈,怕事情有变,怕节外生枝。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她焦急等待周茵许诺的身契,比身契更早来的却是——纳妾文书。

那日一大早,女管家陈安领着五六个婢女,喜气洋洋找到阳春,拱手道贺:

“阳春姑娘,主君唤你即刻去简斋园的书房去伺候笔墨。官府典吏已备好庶妾纳聘文书和落籍名册,今日先行画押签字,敲定名制。待夫人回门之后,再择吉日子为您办小礼。”

“恭喜阳春姑娘,贺喜阳春姑娘!福泽深厚,成咱们大人后院第一位姨娘!”

阳春猝然晃了晃,晴天霹雳,闭上眼睛,顿时被抽干力气,险些跌倒在地。

外界的生路已铺好,内宅的枷锁提前落位。

她晕晕乎乎,被陈安等人一路架去了简斋园。路旁下人纷纷侧目,神色复杂,艳羡的,茫然的,窥探的……周府陪嫁过来的婢女当真手段滔天,才新婚不久就登台入室,在家风森严的谢家拿到了正式名分。

阳春这样浑浑噩噩地上了刑场。

书房落针可闻,四面书架层层叠叠,古籍鳞次栉比,似高墙隔绝空气,沉淀着权力的无比重量,窒得人肺部快要炸掉。

桌案上,纳妾文书已然备好。

条条框框,字字如五花大绑的绳索,为她量身定做,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

谢昭训好整以暇,二指将纳妾文书推至她面前,“画押署名吧。”

羊毫饱蘸,阳春却实在抬不起笔。

她爆发出一种窝囊的愤怒,可悲,可哀,凝成无可奈何的一句:“您为什么一定要对奴婢这样残忍?”

谢昭训相当心平气和:“残忍?或许你该注意措辞,锦衣玉食富贵无忧的生活并非残忍。”

他伸出手,轻佻地剐了剐她鬓角,一种无法用字眼儿命名的情感:

“我以为对你很温柔呢。给你最好的园子,最上等的衣裳,让人羡慕的名分。不闹你,不罚你,天天顾念着你,允你在我眼皮底下安稳度日。阳春,我真是好宠你。”

阳春不屑地撇过头去。他的手指阴冷阴冷的,把她的肌骨都渗透了。

“不是的。”

“您素来按您的喜好行事,不问对错,也不问旁人意见。您这样伤了小姐的心,也让奴婢夹在其中分外为难。”

谢昭训冷冷,靠在椅上,仿佛她的指责极度无礼:“我当然按我的喜好行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还请您收回成命,奴婢不要您这份恩典。”

阳春一拒再拒,语如铿锵,心似铁石。饶是忍气吞声的老实人,被堵得死路也要翻墙伤人。决绝到这份上,真不是欲擒故纵了。

她凉凉的眸子里迸溅火焰的光芒,一副慷慨赴死的样貌,虽没有哭,极为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着,传达着坚决的死意:他若执意逼她签下文书,就一头撞死在此。

空气陷入长久的死寂。

半晌,谢昭训竟妥协:“好,收回就收回。”

他利索从她手中抽回了文书,似乎真不强人所难,连多言一句再无。

阳春茫然抬起泪眼。

他就这么让步了?本来她都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

她曾深深吃过他的苦头,知他冷漠的盘算与凶悍的计划。一时他轻易退让,反而意味着更彻底的毁灭。

“您……”

“不必为难。”

谢昭训从容地将文书叠放整齐,随手放进了抽屉,似乎刚才只是一个轻气的笑话,“不愿意签都无所谓,把自己吓成这样。”

阳春持续迷惑,实看不懂他的牌。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禁锢文书,就这样简单的、玩笑般地收了。

书房四面褐色的器物古籍,一时也失去了逼迫的压力。

阳春一松弛,身子在光润的檀木椅上往下滑:“大人……”

他究竟要干什么呀。

别玩她了,别折磨她了,她受够了。

谢昭训心府轻快,只似她的兄长,闲闲谈心:“你当真不中意我,中意薛家公子?”

这问话弥漫着危险。

刚要开口,她的手心被他横截握住。很暖,似揉碎了阳光,温暾的。

这让人滋生了一种错觉,他是可以商量的友好之人,长久以来是她把他想得太坏了。

阳春避重就轻地说:“是奴婢配不上您,无福消受。”

谢昭训道:“说什么无福有福的,我只问,你是不是非薛家公子不嫁?”

问题精准而锋锐。

阳春无法再模糊字眼,只得轻轻颔首了下,“……是。”

紧接着又说,“奴婢有罪,请大人降罪。奴婢贱命一条承担不了太大福分的。”

“那真是可惜了。”谢昭训冷淡的嗓音极好听,似薄荷酒里的冰块碰撞,不辨喜怒。

“怪不得,你一直这般抵触我。”

阳春心内郁结,他明明不是第一天知道,却装若恍然的样子,“还请您宽怀大量。”

谢昭训握着她的手不松开,另一只手揉上了她的头顶。阳春浑身寒颤,他素来的风格如此,与她相处必定有肢体接触。

阳春被他牵着手,绕过书桌,抱在了他膝上。

他刚才已经大手一挥放弃了妾室,明明该就此一刀两断、放她离开,此刻却又不依不饶与她亲近。

……是几个意思?

在他眼里,仿佛名分是名分,亲近是亲近,无论她是谁都不影响亲近,他们亲近就像见面敬茶稀松平常。

那他嘴上说着宽谅的话有何意义?

阳春内心的希望越发强烈,勉强顺着他的意思,带着祈求急切开口:“那大人您能放我出府吗?您的任何条件奴婢都可以答应,只要奴婢能办得到的,一辈子对您心怀大恩大德。”

谢昭训观赏着她,只是不言语。

她越急,他的兴致还越浓。

他细细推敲她的字眼,表示疑问:“放过?”

阳春期待。

放过。

“傻子。”

“好遗憾,不可以。”

他笑笑,让人永远猜不透。

阳春被戏弄了,再一次石化,唇角快要咬裂:“您……”

“但我可以不急着逼你。”

谢昭训象征性地退让了,“纳妾文书你几时想签再签,一辈子不想签也没关系。”

这和放过有巨大差别。

这根本不是放过,而是缓缓处刑,消耗的持久战。

阳春颓然靠在他怀里,心情一如浓密的雨云:“我在您手里,就像掉入坑里的猎物,作困兽之斗。”

“莫要这么说,便贬损了自己。”

“事实如此,对吗?”

阳春心念一转,嘴上说着服输的话:“罢了,罢了,奴婢认命了。您给奴婢点时间,待过些日子奴婢想通了,自然如您所愿。”

谢昭训道:“你通情达理便好。”

她内心实则并不认命,故意装出服软的样子,乃是将计就计,让对方放松警惕。

待她从周茵手中弄到了身契,和薛元逃之夭夭,这辈子不踏足京城了。

他纵然手眼通天,恐怕也难以蔓延全国,天下之大,总归有她阳春的容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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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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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细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