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事

早晨日出之时,朝阳闪着金色,水面反照着微光。天空拖拽着一条条鱼鳞状的云彩,清风拂拂,春色恰到好处。

周国公府深深的垂花门内。

阳春一身石青初裁方矩的水田服,梳着螺髻,从老夫人的春晖堂出来。她提了个木匣子,隐隐散发药气,脚步又轻又快。

她柳腰绵绵,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石青的衣料随风飘动,跟一溪流动的春水似的,丫鬟中数一数二的标致。

沿途小丫鬟小厮见了她,都规规矩矩含笑问:“姐姐好。”

阳春颔首致意,“早。”

“姐姐又去给老夫人按头了?”

阳春笑回:“每日例常的。”

“这满院子,老太太最疼姐姐了。”

“休要贫嘴。”

阳春八岁就被家人含泪卖到了周国公府,家穷,只养得起一个孩子。幸得老夫人仁慈庇护,才没被底下奴才欺负死。

多年来她一直在老夫人膝下伺候着,有一手绝佳的按头技艺,能治老夫人的头疾,受到了格外倚重。近来二小姐议婚,她才被指去照应二小姐。

至二小姐的林芳斋,阳春见里间还一副死寂样,低声问:“二小姐还没起身?”

“嘘。”廊庑下,女侍翠柳蹑手蹑脚将阳春推到一旁,“二小姐这几日学规矩累,昨夜耗到了亥时,现下正睡着不许任何人叨扰,否则就要扣月例。”

“陈嬷嬷是宫里的老宫女,手段自然狠辣,规矩也严苛。若非老太太为二小姐托门路,二小姐得不到这样好的教导。二小姐出嫁在即,规矩学好了,也不至于叫夫家轻看。都是为了二小姐好,偏二小姐还不愿意。”

另一个女侍轻声埋怨着。

她满脸颓靡,眼下乌青,显然触了二小姐的霉头,被罚了月例。

阳春无奈礼貌地笑了笑,也不好说什么。

朝霞的烟雾始终布满天空,难得这样响晴的日头。阳光射在她鬓间,应了阳春这名字,整个人都是沾着阳光的。

“就算我们不叫,一会儿陈嬷嬷来也肯定要叫,到时二小姐又有麻烦了。”

几个婢女托盆抱扇在廊庑下静等。

周家家风宽松,号称仁爱之家,周国公是个老好人,婢女小厮们私下议论主子几句也没什么,换作别家是万万不可。

正因为宽松的家训,府邸几个公子不学无术,性喜渔猎,府邸稍微有点姿色的婢女都被调戏过,养得一窝一窝的通房妾室,阳春就被骚叨过好几次。

近来,二小姐议亲,据说攀上一门泼天的亲事。周夫人下令整肃门风,原本公子小姐院子里心术不正的婢女都被清了出去。

人人心底暗暗好奇,究竟是什么泼天的亲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又等片刻,宫里的陈嬷嬷风风火火赶到,才将二小姐周茵叫起。

阳春同几个女侍在廊庑下侍立,听得陈嬷嬷恨铁不成钢的教诲声,以及周茵娇弱惺忪的埋怨娇语,一浪接着一浪。

如果真的攀上那门亲事,多年来势微的周家不亚于涅槃重生。

府邸松弛的门风、骄纵任性的公子小姐们,当然都得改头换面。

陈嬷嬷训二小姐的站姿和敬茶,蹉跎了数个时辰。接近中午,阳春才了了差事,从林芳斋离开,回后罩房稍事歇息。

转过游廊转角,春光撒粉似的刺得人眼睁不开。迎面有个人将阳春拦住,油脂粉面,唇角弯弯,雍容富态,近看是三公子周琮。

周琮眉梢挑动,横开折扇:“姐姐去哪里?”

阳春螓首低垂:“三公子,您挡奴婢的路了。”

周琮目光在她袄子绣花上反复流连,“姐姐素日劳作辛苦了,我帮姐姐揉揉肩。”

阳春不齿,嫌弃这等轻浮作态,不卑不亢:“三公子实在折煞奴婢了,您再与奴婢说话,国公爷会不高兴的。”

周琮年纪不大,屋里通房妾室却一大堆,白胖的脸从里到外透着虚。他早觊觎阳春,一直没到手,心头耿耿于怀。

听阳春搬出国公爷,周琮稍稍忌惮,却也不肯就此放过,伸出手来:“我帮姐姐揉肩,就一会儿,不碍事的。”

阳春后缩一步,方要推诿,听得游廊尽头一小厮朗声道:“三公子,国公爷唤您去考问功课,其他公子们都到了。”

周琮满脸不悦,嘟囔着“考问什么功课啊”,不好违拗国公爷,留恋盯了一眼阳春才去了,留下浓腻的脂粉香气。

阳春掩帕咳嗽了下,那小厮快步行至阳春跟前,“没事吧。”

阳春摇头。

“这三公子,也当真……”小厮恨恨,后面的话不好再说。

“府邸的**成婢女,都被调戏过。”

阳春睫羽颤了颤:“他是主子我是奴婢,没办法的。”

眼前的男子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脑袋戴着个青粗布幅巾,裹得整个人灰扑扑的,怪不得会被误认为小厮。

她笑了:“薛公子,你做什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这布料我们下人都不用。”

薛元难为情地挠了挠脑袋。

他是方姨娘的远方表亲,家境落魄,寄居于此,原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的。方姨娘是个不得宠的姨娘,膝下无子,终日省吃俭用。

前几日方姨娘的老寒腿发作,用不上好药,薛元便把自己唯一值钱的那顶秀才四方平定巾典当了,给方姨娘买药贴补。

“阳春,你别笑话我了。”

“为什么不跟我借。”

阳春心下是感激薛元的,每每自己遇上麻烦,总能碰上薛元的身影。

薛元道:“我是个男人,总不好老和你借,我还要面子。”

阳春登时伸手要掏钱,薛元连忙止住,“姨娘的腿已经好了,真的不用。若是需要,我一定主动和你说。”

阳春道:“老太太疼我,刚赏了几匹名贵料子,你若急就拿去。”

薛元拒绝了,坐下来和阳春并排。

春阳筛过僻静的鹅颈长廊,晒在后背上,两人的轮廓都是杏黄的。蜻蜓点水,水声淙淙。

他和她的手指相距只有两寸,却没有沾上。

良久,薛元幽幽提起:“姨娘今日去拜见夫人,听说二小姐议亲了,是高门?”

阳春低低“嗯”了声,“确实是望尘莫及的高门。”

薛元不关心高门,却关心阳春,“待二小姐出嫁,你的差事了了,还回老太太院吗?”

“看主子吩咐吧。”阳春斟酌着,“老太太说我年岁到了,该放出去了,但又没人给她按头。”

她情不自禁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十根纤纤玉指。

薛元问:“若是出府去,你准备作何营生呢?”

阳春殷红的檀唇抿了抿,“不知道。”

她很小就被卖了,没有可以谋生的手段。从周府出去,只能继续回家,帮父母务农劳作。家里还有个弟弟着急娶媳妇,需要攒聘礼。

薛元怦然。

千言万语凝在怀中,压抑不住。

他唇几度开合,才鼓起勇气:

“我前些年幸而考中秀才后,科举再无造化。我想着,不如弃文从武,考个武举人在县衙听差当狱典,省得终日白白受国公爷的恩惠,寄人篱下。”

“到那时,我就有自己的家了。”

薛元侧目瞧向阳春,他们的未来正好重合。他捏紧掌心,极度紧张。

“你也出府了,可曾考虑与我在一块?”

他不敢把往下说。

阳春猝然侧目,害得薛元转头,古铜色的壮硕肌肉都跟着泛红。

“让我考虑考虑。”

听她一串银铃的轻笑,起身远去了。

薛元迷失羞着,久久没反应过来。

她这是答应了吗?

她没拒绝,就是对自己也不排斥的意思吗?

“阳……阳春。”

他话还没说完呢,别走啊。

……

二小姐周茵被宫里的陈嬷嬷严苛训导了数日,终于有了些名家风范,褪去了娇纵小姐的骄纵和任性。

周夫人隔窗见女儿款款缓步,仪态端庄,心头甚是满意,婚事**不离十,吩咐厨房给女儿晚上加餐,好好酬劳宫里的陈嬷嬷。

“你祖母操心你,真是下了天大心思。”饭后,周夫人忍不住抚着女儿鬓角,“你得争口气,别输给宫里做皇妃的大姐姐。”

周茵听着周夫人的言外之意,黯然道:“母亲还说呢,这几日可把女儿磋磨得不轻,睡觉也不安稳。您究竟为女儿说了何等婚事,赶快告诉女儿,别藏着掖着了。”

周夫人责怪:“你这孩子,哪有姑娘家着急的。你父亲就是怕你心绪不稳,才不叫提前说的。”

心中得意,终究没忍住透露:“罢了罢了,告诉你也罢。长公主府,可配得上你?”

周夫人说罢抬起下巴,志骄意满,生等着周茵惊喜。周茵却淡淡哦了声,依旧闷闷不乐。作为一介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她对这些门第官位并无概念。

“长公主府,皇亲国戚?”

“岂止皇亲国戚!”

周夫人笑开了花,对未来女婿说不尽的满意,此时却不好说太多,只道:“你好好学规矩,三日后,公主府的人过来拜访,为娘允许你远远瞧上一眼。”

周茵扬起下巴:“家里有爵位算什么,坐吃山空,他也得自己有本事,有官位才行。”

周夫人敲了下女儿的头,不敢说那位已经位极人臣。人都是女婿怕岳家,她们周家反过来捧着女婿,谁让女婿官位高呢。

“爹娘不会害你,你等着出嫁便是。”

说着,周夫人使了个眼色,身畔老嬷嬷立即掏出备好的画像,“二小姐,夫人为您找人画了女婿画像,您且瞧一眼。”

周茵绷着脸,无动于衷。周夫人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才带着老嬷嬷离开。

烛火森然,摇摇曳曳,月上中天。

阳春端着换洗的玫瑰水敲开小姐的门时,见二小姐周茵正对镜打开一卷轴,瞧着男子的画像。十分专注,以至于阳春呼唤了好几声,对方都没听到。

“小姐……”

“啊,”周茵正了正脸色,烫得厉害,飞快将卷轴卷起。

看过画像后,她满面红光,忧郁一扫而空,欢喜羞涩浮上少女面颊。

阳春察言观色,放下铜盆子。心想这位姑爷定然生得丰神隽秀,权势财富都是一顶一的,才惹得小姐红鸾星动,态度急遽转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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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于202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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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细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