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的街头,一女子白衣胜雪,带着头帘,头帘之下还有绷带紧紧缠绕着双眼。
盲杖是青绿色的,像是刚看下时带着清新气味的竹杖,一声一声叩在地上。
离她两步之远的地方,两个丫鬟静静的跟着,不出一言,但前方的女人走的很稳,若不是杵着盲杖,或许没有人觉得她是瞎子
镇国大将军班师回朝,西疆的领主打了败仗,不日将遣来使商议和平条约。
百姓们打了胜仗很是开心,全部都去朱雀街守着那位大将军了,于是这些街道便没什么人。
“小姐,将军回朝,万人空巷,你到时候去,可什么也看不着了”身后的婢女上前一步对她笑着说
女人好像怔了怔,然后勾唇轻笑“是吗?”
“对呀对呀,小姐,你不知道,这上京城的茶楼的说书先生可把我们将军的英姿都描述出来了!”另一个婢女声音娇俏,笑着时眉眼弯弯让人看着心情很好。
“时云!你又偷偷溜出府去听说书了!”另一个女孩语气微微沉了沉,时云才吐了吐舌头说“时雨,我这是出去采买的时候不小心听了一两下”
“无事。”前面的女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带着微微笑意的说“正好待在府中无聊,下次便将我也带上”
闻言,时云得意的笑着,时雨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
终于靠近了朱雀街,姬雪棠轻敲拐杖,耳朵专心听着身前的动静,凭借清瘦的身材,竟然抛下两个婢女到了前排。
她抬起头,很茫然的望着街上,耳边没有马蹄的声音,她静静站立着等待。
不多时,前方的人们往后奔走着,大声喊道“将军回来了!”
于是,耳中终于传来马蹄的哒哒声,她循着声音望过去。
姬凌锐领着兵回朝看到这一幕也是茫然的不行,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而在他身侧的则是他的妻子,沈清羽,以及他的儿子姬雪珏。
三个人都目视前方,装出一派淡然的模样,忽然,姬雪珏低呼一声。
姬凌锐皱眉斥他“能不能有点见识,知不知道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姬雪珏说“我不信你们能做到”然后咧开嘴笑,两颗虎牙露了出来“妹妹!”
于是三个人的目光都同时看向了一个人,一身白衣,手杵着杖,风微微吹开她的头帘,露出她含笑的唇。
而那三人之后,还有一名年轻的男人,饶有兴趣的看向她,一双桃花眼轻轻弯着已经够吸引人,更别提那颗坠在眼尾的泪痣。
他的目光很肆意的留在帘下那女子的唇上,到头帘放下时也未移开。
而百姓们听到了姬雪珏的话,才让开了一条道,三个人想勒马停下与她说两句话,却看见她摇摇头,然后转身离开。
姬凌锐便懂了她的意思,当即收回目光,带着人马去往皇宫。
他身后的年轻人长着一张有些过于艳的长相,举手投足都是贵气,唇边总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放荡不羁,却很像一个玩世不羁的公子爷
他一直毫不掩饰的看着那一抹白色身影,被姬雪珏轻咳一声提醒。
“雁北王世子,你一直看着舍妹做什么”他有些不悦道。
江鹤年收回目光,语调有些懒散“舍妹天人之姿,情不自禁”
姬雪珏眉头皱起,对他道“世子殿下谬赞,舍妹不过中人之姿”
江鹤年又笑了,看着如临大敌的姬雪珏,却没再开口说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皇宫,而姬雪棠回了府,进了内间后便遣退了所有人。
洁白修长的指尖轻点眼前的桌子,轻微的叩击声回荡着。
下一刻,一个人出现在房中,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然后开口“茶楼的消息是三皇子放的,撺掇百姓迎接的却是太子”
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轻轻靠在桌上,看着眼前只遮着眼的人。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口说话,唇形微微上翘,看着十分温和,肤白胜雪,鼻梁也很高挺,即便遮着眼睛,却也让人移不开眼。
对面的女人又开口了“昭昭,你其实没必要这样”
姬雪棠这才微微抬头,然后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道“青霓,这是我的承诺”顿了一下,又缓缓开口道“没有人能动姬家,即便是当今天家。”
青霓被她话里的冷淡惊了一下“花羡月,你斗不过天家”
花羡月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梨花树,缓声开口“是吗”
青霓心下一震,突然反应过来,对面的女孩虽然年轻轻,但却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所以便也不说话了,只看着她,然后转移话题问“你都这个岁数,姬家人没有劝你成婚?”
花羡月有些不理解地问“成婚?那是什么?需要我学吗?”
青霓被噎了一下,想起某个人老不正经的模样,叹了口气,想着花羡月从小生活的环境,释怀的笑了。
于是她说“没事,没什么”
花羡月却看起来有些兴趣,她追问“为何不告诉我?若这是常识,那我该如何?”
青霓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下,然后突然窜出了窗,花羡月循着声音看去,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光。
院子内想起了青霓一人分饰两角的声音。
一道轻快“喂,花老头,为什么昭昭连成婚都不知道是什么?”
一道故作沉稳“青霓!没大没小!不过你说的也是,为师不好开口,便由你去告知她吧”
青霓轻声道“是,花老头!”
然后闪身又进来了,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对花羡月说“成婚就是,你有了爱的人,要让他为你奉上一切,如果他愿意,那就可以”
花羡月沉吟,然后抬头问“那,怎么样才算喜欢上了一个人”
青霓这次没去询问“花老头”的意见,直接对花羡月说“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你就会很在意他,一直想着他,直到你亲手破开自己的誓言,让天下闻名的剑术出鞘”
花羡月听的很认真,然后摘下了眼上的白布,露出一双浅浅的琥珀色的眸子,那样的一张脸,若是随意为她添一双眼,怎样都不合适。
但就这双琉璃珠一样的瞳眸,让花羡月美得不可方物,可以说是锦上添花。
青霓心中感叹,不管看多少次,看多久,还是会被花羡月惊艳。
花羡月认认真真的看着她,说“那我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年幼习剑之时,只有那位的剑谱适合我,她本隐居,不愿受扰。我曾立誓,只为自保不为出世”
青霓也不甚在意,玩笑道“她天天喝成那样,某一天醉了跑出去耍一套自己的剑术也不是没可能”
花羡月笑了笑,却没说话。
屋外,太阳西移,青霓翻身警觉的跳出了府。
花羡月带了白布,拿着拐杖走向正厅,而此刻,姬雪珏一行人在大厅不知在聊什么。
她走进一听,才听到姬雪珏很大声的吼了一句“世子殿下!舍妹自小体弱,不宜见人”
姬凌锐汗颜,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头,望向正厅中一直噙着笑的男人道“犬子无礼,殿下恕罪,但小女确实是体弱多病”
江鹤年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看向正厅背后,语调上扬“哦?姬小姐不是已经来了吗?”
姬凌锐也早听到了姬雪棠的动静,只能硬着头皮往后看“是吗?哈哈”
姬雪棠一脸平静的走了过来,盲杖的敲击声停止,她右手轻轻抬起摸索着,沈清羽赶紧去扶着。
花羡月朝她轻轻一笑“阿娘,你们回来了。那位殿下在何处?”
沈清羽无奈,只能带着她转了个向。
花羡月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轻声道“刚才在背后听了些话,殿下恕罪。”
江鹤年起身站在花羡月前方,身影高大,轻易挡住了眼前的光,她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道“无事。”
于是花羡月也不说话了,随着沈清羽退向后方。
江鹤年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然后向后退一步道“今日失礼,改日登门谢罪”
然后很潇洒的转头离去,姬雪珏气愤的攥紧了拳头怒气冲冲的瞪着他的背影。
花羡月也低垂着眸子思索着。
江鹤年出了将军府,一个男人便走了过来,向他行了一礼后问“主子为何非要来看这小姐一眼。”
江鹤年眼神也没给他,轻飘飘丢下一句“眼熟”
秦一懵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主子现在的搭讪技术已经这么拙劣了吗。
不过他还没思索完,江鹤年就已经上了马车。
花羡月从小身体不好,这是真的,尤其幼时在雪地里呆的久了,身体便有寒症。
西北那地方,她不能去,也没法去。姬家还在想方设法想把她送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为此还瞒着她偷偷上书给皇帝。
无疑是在挑战帝王的耐心。
姬凌锐有一颗爱女之心,更有一颗忠国之心,认为自己又一颗忠义之心,陛下对他很放心。
可他不知,若他带着妻子去了西北,那便只有远在上京的女儿能够制衡他。
所以那位不能,也不会让姬雪棠离开京城。
可怜姬凌锐一颗忠臣之心。
现在,这位忠臣的项上人头,就要被当成夺位的筹码了。
狡兔死,走狗烹。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花羡月走出正厅,遥遥的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南朝文臣居多,但武将却手握重权。
好的将领,也就姬凌锐,姬雪珏,程无晏。
程无晏少年成名,风华绝代少年将才,和姬雪珏的少年将星齐名。
不过,他却只驻守南方。
北方则是雁北王镇守,而雁北王居北方已久,势力最不可小觑,东方则是衡王。
先王子嗣不多,仅仅两个,而雁北王是异姓王。
南朝是萧家的。
她简单过了一遍如今局势,明明雁北王威胁最大,但皇帝的意向却指向了姬家。
北方和那位皇帝,难道达成了交易?她暗暗想着,今日见到那位雁北王世子。
于是趁着沈清羽关心她时问了一句“阿娘,那位世子殿下什么时候回去”
沈清羽停了下来,皱眉沉吟了好一会,然后才道“我们这次要回来就是他跟着来,具体什么时候,他到没说过,不过倒是说过只在上京呆一小会”
花羡月闻言,对着她甜甜一笑“阿娘,药膳送我房间,我有些冷回去躺着了”
离开人的视线,花羡月小跑回了房间,门关上。
她拧下床上的暗格,提着灯入了暗室,阶梯之下,最先看到的便是一张大地图。
雁北王所在的地方,比姬凌锐的姬家军的地方,距离上京近的多,隔着三城的郡守都是文臣。
她提着笔,在雁北王和衡王中间划了一条线。
若二王合击,却依旧无法拿下上京,因为西方的姬凌锐或许赶的慢,但最近的郡守却是武将,只需要拖上十天,就能等到援军。
衡王那边更是,程无晏的军队可以提前一步抵达。
姬雪棠觉得,以那位帝王的心思,断不会在这个时期针对姬凌锐。
那到底是什么,让他不顾一切,失去理智般对姬家下手。
难道,那位世子殿下,当真是来上京城游玩的?。
花羡月忽地抬起头,想起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而江鹤年在其中的样子。
按理来说,他该是首位,却屈尊到了后排。
祸水东引。
只需要出面就能达到的效果。
圣上早有不忍姬家之心,这个时候添一把火,他终于还是怕了。
两个选择,花羡月顶替姬雪棠入后宫,这个一下子就被否决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去
第二,便是要将这水引回去。
花羡月点点头,很满意,遂丢了笔上了台阶。
在房间静坐了一会后,两个婢女带着药膳来了,然后又悄悄的退去。
她望向窗外,感受从窗口吹来的风。
要到雨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