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实在可爱

见阿筠呆呆地站在那里,程絮澜嘴角含笑,水眸里闪着一起玩味的俏皮:“怎么了,你不肯收留我?”

“当然不是,”阿筠说,她看了看单人床,道,“床有些小,怕你睡着不舒服。”

“没关系,挤一挤总是可以的,”程絮澜说着,伸出手拍了拍旁边,笑着说,“你这么瘦,我这么瘦,没关系的,睡得开。”

阿筠有些犹犹豫豫的,脚半晌没移动,但看到程絮澜眼里灼灼的期待,又实在不想让她失落,于是,只好怯怯弱弱地在旁边躺下来。

确实,床有些小,阿筠躺下后,两人中间仅隔半个身子的距离。

程公馆除了程尧笙和程絮澜,下人的床都是窄小的单人床。

比起其他人,因为有程絮澜的特殊对待,她的房间布置已经算是好的。

当然,床相较于其他人的,也好了很多。

“腰上的伤还要不要紧?”程絮澜吐出的气息有些灼热,混合着栀子油的清香。

阿筠抿抿嘴:“不要紧了,擦破了点皮,”唯恐程絮澜担心,她又补充道,“晚饭的时候换了药,没什么事了。”

程絮澜点点头,然后松了口气。

很久没有和程絮澜这样面对面的近距离相处,阿筠还有些不自在。

她想转过身去,又觉不好意思,闭上眼,又总觉得程絮澜在盯着自己,且目光过于炽热。

呼吸不由变得轻微压抑起来。

虽然她们之前也同床共枕过,但那不过是刚去巴黎。

那时候,程絮澜离家,一到雨夜就心情低落,都是她陪着程絮澜一起睡。

但现在是在上海,熟悉的环境,也不是下雨的夜。

“我看,我还是去和阿香挤一挤吧。”阿筠起身,眼里闪着慌乱。

程絮澜一听,眸子黯然,她嗔道:“我真的伤心喽?你愿意和阿香挤,都不愿和我挤……”

“不是,”阿筠忙解释,“我是担心你睡不好,床有些小,还这么硬,我担心你睡不习惯。”

她这一提醒,程絮澜才意识到床确实有些硬,于是在心里琢磨着,明天要帮阿筠改造一下。

“偶尔一次,没什么不习惯的,”程絮澜睁着水盈盈的大眼睛望着她,语气温柔,“而且有你在,就会习惯。”

阿筠闻言,心跳陡然加速起来,她咽了下口水,脸有些不自然地泛红。

对于程絮澜突如其来的热情,她显然有些局促不安和慌张。

一时无话,四目交汇,情意流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暖意。

“快躺下啊,不要傻乎乎地坐着了。”程絮澜眼波流转,含着一汪笑意。

阿筠只觉喉头干涩,她再次咽了咽口水,正迟疑着,这时敲门声响起,紧跟着是阿香的声音。

“小姐,饭菜热好了,给您放到房间了,您在这儿吗?”

阿筠仿佛看到了救星,登时身子坐的更直,她看向程絮澜道:“程程,你晚上没吃饭,阿香热好了,吃一点儿吧。”

程絮澜想说“不饿”,但肚子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下,似是在提醒她,该进食了。

她嘟嘟嘴,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应了一声阿香,然后对阿筠撒娇说:“那你陪我去吃。”

阿筠一怔,然后点点头。

程絮澜甜甜一笑,拉起她的手就走,一脸的欢快。

水晶吊灯泛着暖意的光,法式桌子上摆了几道小菜——精致、细腻,都是程絮澜喜欢吃的本帮菜。

程絮澜夹起一块红烧肉,下意识地递到阿筠嘴边。

“我吃过晚饭了,你快吃吧。”阿筠说。

“你尝一尝嘛。”

如愿看到阿筠吃了,她才自己夹了吃。

肉质酥烂而不碎,入口即化,甜中带咸,油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

“我妈妈去世的早,我对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是我记得清楚,小时候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而且我只要一闹,她就会给我做……”程絮澜一边吃,一边呢喃开口。

想到那无忧无虑、充满温馨的童年,程絮澜突然想,如果自己重生到小时候该多么好呢?

如果那样,她可以紧紧地拥抱妈妈,也可以早早地去找到阿筠,把她从那个虐待她的继父手里救出来。

而后又笑着摇头,自己终是过于奢求了,上天能让自己回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程程。”阿筠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用温柔和善的目光给予她安慰。

程絮澜扬起一个笑意:“我没事儿,只是突然想到我妈妈了。”想到什么,她突然道,“阿筠,你对你的亲生父母有印象吗?”

阿筠闻言一怔,而后摇了摇头。

印象里,她在福利院待过几年,然后就被收养了。

她大概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吧,又或者父母家境拮据,不得已把她送到了福利院。

这个年代,很多人吃饭都是问题,有时候,几块大洋就能买一个孩子回家当劳力。

程絮澜心道:可以帮阿筠打听一下。

想到什么,又翻过阿筠的手腕,手臂上那鲜明的一枚“竹叶”型胎记,脉络清晰,说是胎记,更像是后天形成的烙印。

听阿筠说从有记忆起,手臂上就有了,程絮澜不觉想,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线索。

想到她的身世,程絮澜只觉更加心疼,她反握住阿筠的手,道:“阿筠,没关系,我就是你的家人,永远是你的家人。”

阿筠一怔,然后抿嘴笑了,重重点头:“嗯!”

程絮澜抚抚她的头,然后继续吃东西,只是吃一口,就会习惯地让阿筠也尝一尝。

“你尝一下这个蟹粉豆腐,鲜香绵密,”程絮澜将瓷勺递到她的嘴边,笑容甜甜的,“阿香今晚做的菜都不错,很符合我的胃口。”

对于食物,阿筠似乎没那么多讲究,平日里在公馆,都是大家吃什么,她跟着吃什么。

“这个腌笃鲜味道也不错哦。”程絮澜说着也用瓷勺盛了一点儿,递到她的嘴边。

“程程,你吃吧,我吃过晚饭了。”阿筠一边顺从地张嘴吃下,一边说。

程絮澜嘟嘟嘴,娇嗔道:“只是让你尝一点点,就当陪我吃嘛,”顿了顿,又小声嘟囔着,“你陪陈国林吃了好几个小时,也没见你不耐烦……”

阿筠耳聪目明,虽然程絮澜说得小声,但一字一句还是落入耳中。

看到程絮澜低头细细吃饭的娇俏模样,再听到她嘟嘟囔囔的碎语,只觉她实在太可爱了。

忍不住“噗嗤”轻笑,想到什么,笑意散了一些。

怪不得周铭文哪怕如此忌惮程尧笙身份,但还是情不自禁靠近程絮澜。

因为程絮澜确实有资格、有魅力让人折服。

“你笑什么?”程絮澜放下银勺看向她,双瞳剪水。

阿筠正欲开口,想到程絮澜再三嘱咐她不许提“周铭文”,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程絮澜秀眉一蹙,嗔道:“不许瞒着我,不许在心里说我坏话,刚才在笑我什么?”见阿筠不吱声,她伸出双手,张开五指,一副“龇牙咧嘴”要挠人的架势。

阿筠被她逗得“咯咯”笑,只好从实招来:“没有说你坏话,只是觉得你好可爱。”话音落下的同时,脸也有些不自然地红了。

程絮澜一听,双颊也无端泛起红晕,欲说还羞。

最后只是垂了眸子,又夹了一点红烧肉,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一顿饭,没吃几口,便觉得饱了,程絮澜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好饱哦。”

阿筠看了桌上剩下的大半饭菜,道:“可是也没见你吃多少哦。”

“我就是吃饱了嘛,不信你摸摸——”说着,程絮澜自然而然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腹部,“都好撑了。”

触到柔软温热,阿筠却如触电般缩回手,颤声道:“那就好,睡前吃多也不好的,我收拾一下。”

说罢,忙起身,慌慌张张地收拾桌上餐盘。

恰在这时,阿香也估摸着程絮澜用完餐了,轻敲了门进来,与阿筠一起收拾。

“阿筠——”程絮澜望着她,欲言又止。

阿筠顿住脚步,转身看她,然后抿嘴浅笑:“晚安,好梦。”说罢,便端着大小餐盘和阿香一起出了房间,还顺手给她关上了门。

这日下午,上海的天空一片铅灰色。

几缕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透过高耸的西式玻璃窗,在红漆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密欧在月光下赞叹,‘Juliet is the sun!’,他将朱丽叶比作了驱散黑暗的太阳,这不仅仅是爱人的狂热赞美,”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起的、充满好奇与思索的脸庞,“这更是一种宣言,是对中世纪禁锢思想的某种反抗。他们将爱情视作自身可以主宰、值得追随的光明,而非家族与传统的附庸。”

法租界的一幢仿哥特式的校舍内,程絮澜站在讲台上,自信优雅,侃侃而谈。

她今日发髻低绾,着一件浅黄色改良版旗袍,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开司米毛衣,依旧是那么的温婉、优雅。

说完,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Renaissance”(文艺复兴)这个英文单词,字母间的连笔带着一种现代式的洒脱。

“这个时期,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他们笔下的人物不再仅仅是神性的、肃穆的。你们看,”她走向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临摹的《蒙娜丽莎》印刷品,虽不精致,却足以传达神韵,“她的微笑,如此微妙,关注的是‘人’本身内在的情感与神秘,而不仅仅是宗教的虔诚。艺术,从神坛走向了人间。”

有学生举手,是一位齐耳短发的女生:“程先生,这是不是说,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打破旧的规矩,追求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和感情?”

程絮澜看着她,眼中流露出赞赏与一种深切的共鸣。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温和地引导:“莎士比亚和文艺复兴的大师们告诉我们,‘人’的价值可以被重新发现和定义。这不仅是西方的事,也是我们的启示。我们读它、看它,最终是为了思考我们自身——什么是我们应有的‘人’生?什么样的社会才是‘人’的社会……”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遥远的电车铃声和近处梧桐叶的沙沙声。

程絮澜站在讲台上,以温柔有力量的语调,让来自遥远国度的、夹杂着海风与自由气息的新思想,吹入这间传统的教室。

她为学生们讲李清照的婉约,也为她们讲莎士比亚的奔放,传统的意境与文艺复兴的光影,正发生着奇妙的碰撞与融合。

下课铃声响起,身着浅蓝色学生装的女生们夹着书走出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宛如黄鹂鸟般动听。

“程先生,有人在等你。”一个女学生欢快地跑过来说。

程絮澜往放下书本,简单收拾了一下。

刚走出办公室,就看到校园里站着的人——陈国林,他一袭黑色中山装,抹了发蜡的头发在微弱的阳光下发着亮光。

“程程,你下班了吗?”陈国林笑着迎上去,“请你吃饭,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赏光?”

程絮澜看了他一眼,猜到他定然有事,于是便欣然答应。

两人找了一家上海本帮菜馆,跟随的保镖自动地守在了旋转门的门厅处。

“程程,谢谢你!”刚脱下大衣,陈国林就开门见山,“纱厂的事,能顺利解决,我知道你帮了很大的忙。”

程絮澜笑笑:“没事儿。——吃什么,点菜吧。”

两人随意点了几份菜。

“我要离开上海了。”

程絮澜一愣,抬头看他:“离开上海?为什么?”

陈国林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我打算去南洋做生意,看有没有新的机会,上海——”他又叹了口气,“太复杂了,不适合我。”

程絮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南洋风光好,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走之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帮忙。”

“你说吧,同学一场,能帮我的,我当然不会推辞。”

“关于阿筠,我想带她一起走,”陈国林说,“上海太乱了,鱼龙混杂,她留在上海,枪林弹雨,根本没有明天。”

程絮澜闻言,捏筷子的手不禁更紧了些,她平复了下心情,抬眸:“你可以自己和她说,她这两天一直陪着月琪在闸北采访。”

“我会和她谈的!”陈国林打断她,有些急切,“只是不知道你爸爸会不会放人?你可以帮帮忙吗?”

陈国林虽然没有进过□□,但是他也知道,进去容易出来难。

一日入帮派,终身为帮派。

程絮澜眼神有些慌乱,她几番张嘴,最后只道:“我爸爸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如果阿筠想走,我想他也不会强留的。”

“那太好了,”陈国林松了一口气,脸上尽是笑意,想到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船票,“程程,麻烦你帮我交给阿筠,周六上午十点,我在码头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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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实在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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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不沉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