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监狱逃离大概四五年后,春山曾经重新回到小安。
安国在与智岛的争斗之中变成地底的幽魂。小安作为安国的一部分,好像也被智岛刻意遗忘,这个南方小城再次变回荒地。
无主之城总会吸引新的游人。小安改名换姓,成为对周边地区颇为重要的贸易港口,以不收任何限制的商品交易市场“鬼市”闻名,就直接以鬼市代称小安。
南方的冬季总是下雨,阴冷潮湿。春山不喜欢这样的天气。阿淼身上的虫子也同样不喜欢。
春山计划和阿淼在鬼市过完冬天,等开春,看阿淼的情况再决定是否更换城市。
鬼市,或者说小安,这里的夏天太热,会让阿淼身上的虫子变得兴奋。
阿淼的病不见起色,他身上的虫一直在啃食他的血肉。
有一天早上,春山在阿淼后背看到一点白色光点,他细看,发现那是虫子的壳,在很薄很薄的皮肤下面颤动。看到这个,春山知道阿淼的生命无可挽回,如同逝水。
阿淼对自己拥有多少时间并不在意,他只祈求身体不要疼痛。他让春山去帮他买些小安香,不要春山自己做的那种。
他需要加入了大量止痛植物、咒语、不知道什么生物的眼泪还有乱七八糟的其他东西的小安香。这样的小安香在许多国家和地区都禁止销售,只在鬼市肆意流通。
冬天的雨还没有下几场,那些虫子就铺满了阿淼的身体。即使是鬼市最没良心的小安香商家做的香,也无法再抵抗虫子的攻击。
阿淼总是对春山说他的脊背很痛。虫子病的一个症状就是疼痛。头和后背是虫子最喜欢冲锋陷阵的地方。
他说觉得的后背的骨头融化掉了,他又说那里长了尖刺。疼痛如浪潮没完没了,将可怜的阿淼裹吸进深海。
春山不敢再去看阿淼的身体,皮肤下面的内里已经快要被虫子蛀空。阿淼一日日地胖起来,肤色日渐白皙,虫子在他的身体里生长、繁殖、儿孙满堂。
这些寄生者代替他的骨头、代替他的血、代替他的肉,养活着阿淼的心脏和大脑。
即使这是春山手上剩余的钱能租到的最好的房间,依然狭小昏暗冰冷,唯一的光源是床边的窗户,外面是树,树上有茂盛生长的没有因为冬天就枯萎的绿叶,树上有扯着嗓子唱歌的小鸟儿。
屋子里的床上,阿淼已经说不出话,声带已经被虫子吃掉了。眼睛也变成很淡很淡的颜色,他的瞳孔曾经用女巫药水才泡得颜色浅了一些,现在因为虫子而近乎透明。
失明和失声都是突然发生的,某天春山如往常一样早上去给阿淼擦身,阿淼的眼睛就无法再睁开,也无法再用言语表达自己的痛苦。
阿淼拉着春山的手,春山回握,捏了捏,软软的,里面都是虫子,可恶的虫子。
面对这样的阿淼,春山曾经偷偷想过也许死亡对阿淼是一种解脱。
而现在终于走到这一刻,春山不想要阿淼死掉,自私地想阿淼即使这样痛苦也应该活着陪在他身边。
春山知道阿淼也不想死,他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头如此强烈,即使无声,也冲破了他身体里千万虫子的控制。阿淼微微张着嘴巴,发出“啊”、“啊”的声音。
窗外的小鸟,又唱了几声。有风吹得窗户咿呀作响,带进来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然后阿淼死了。
他身体里的虫子跟随着宿主死亡的脚步奔赴虚无。身体迅速冷却,变硬,由白色变透明。
春山不明白造物为何如此。创造出一种寄生的虫,虫将宿主杀死,自己也迅速死去。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得了虫子病死去的人,尸体和生前用的东西都要运到特定地点集中焚烧,不允许土葬。
春山按照流程处理阿淼的后事,站在火炉巨池边看着冲天火光熊熊燃烧,春山想象阿淼身体里的虫子也被烧成灰烬。
恨意变成胸口发闷作痛的具体反应,那颗不属于春山的心脏终于和他有一次同频,愿意顺着他心意为阿淼哀悼为阿淼悲伤,他捂着胸口,缓缓蹲下,终于嚎啕大哭。
身边都是和他一样的人来送家人朋友,他们的痛苦共通,每个人都有自己眼泪要哭。因此没有人上前来安慰他。
回到居住的地方,春山一下子觉得家里太安静。
阿淼被虫子折磨得辗转反侧,痛苦地呻吟,虫子入食和生长的簌簌声响,小安香在燃烧。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连窗外树上的小鸟都不叫。
太安静,春山觉得无法忍受自己是一个人,至少在阿淼刚刚去世的这个剩余的冬天无法忍受。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林好。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小孩。跟随雇主送货前往鬼市,在这里短暂停留一个冬天。但他们遇到麻烦,弄丢货物,而倒霉的雇主又生了虫子病,和阿淼死在同一天。
当林好站在春山住处门前,问春山能否短暂收留他,他保证自己很快就会找到工作或者想办法弄到钱。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颊和嘴唇都很红。更显得眼睛闪亮,圆圆的,看上去天真无辜,睫毛花朵一样绽开。天真可爱的一张脸,只是眼神中闪烁狡猾的光芒,像某种反射奇异颜色的矿石。
春山没有犹豫就说好。
那两年,虫子病如同一场暴风席卷无数地方。带走了无数人的性命。
春山以为自己也会得到虫子的“眷顾”,也许很快就能和阿淼再见面。
但是没有。
加入特殊材料重新制作的小安香作为为数不多可止痛、暂时抑制虫子的药物,让好些人赚得盆满钵满。
春山带着林好也短暂地加入过制作这种小安香的行列,赚到一笔小钱,在第二年的夏天离开了鬼市。春山和林好也分开,两年后才再次在自由地的鬼市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