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阿红又组局喝酒。前一天晚上下了决心说不要喝了的春山又出现在女巫酒馆。
江平为此还愤愤不平,说每次阿红约喝酒都把人叫去女巫酒馆,既然要喝为什么不到他开的酒馆去,不都是喝勾兑烂酒吗?
阿红说:“等你招到个会调酒的女巫我再去。我就爱喝点女巫勾兑的小甜水。还有你们家水生的人鱼泪真的太苦了!”
在女巫酒馆,春山、水蛇、林好齐齐整整坐了一桌。阿红还带了个新的客人,叫做阿章,是智岛来的。
水蛇依然懒洋洋趴在地上睡觉,春山、林好和阿红又把他当靠垫用。
智岛人阿章很老实腼腆,乖乖坐在椅子上。刚好小星也和朋友来喝酒,看见他们也过来聊天。
阿章喝了三杯酒,突然说自己想要一个刺青,刺在手腕上,一只黑色的小章鱼。
阿红说可以,多简单的事情,明天就带他去蜂蜜刺青女巫那纹。之前水蛇春山他们的纹身都是在那里纹的。
阿章惊讶地问水蛇:“你有纹身?”
水蛇睁开眼瞧了阿章一眼,又闭上,表情很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回答了:“我有。他们都有。春山、小好和阿红也有。”
“兔子也有。哦,你没见过她,有机会可以一起玩。”阿红补充。
林好看阿章下巴都要掉下来的呆样子,觉得好玩,对他说:“干嘛,小阿章,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看看你的表情。好像我们有的不是纹身是孩子。”
反应是有些过度了。阿章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感觉,你们都不是会纹身的人。”
但这个话说出来也不对,什么样的人才是会纹身的人,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慢半拍从胃里生出的懊恼往上冲撞,差点让他咬到自己的舌头,找补说:“不是,我是说,没看见过你们的纹身。”
阿红说:“那是因为都纹在了一些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阿红来劲了,她握拳放在嘴巴下面,笑嘻嘻地:“来,一个个采访。水蛇,你的纹身在哪里。”
“尾巴。”
桌子下面水蛇的尾巴晃动了一下,碰到阿章的脚踝,阿章将自己的脚再往里收了收
“不过水蛇体质特殊,他的纹身变一次蛇就不见了。”阿红一边说一边抚摸水蛇的鳞片,在酒馆的灯光下,水蛇有一种很微妙的光泽感。柔软的表皮看起来像无数黑曜石拼接的拼图。
水蛇说:“蜂蜜刺青女巫的油墨就是骗钱的。”
“你根本就不懂它特别在哪里。”阿红话里有话,“不过我的纹身也不见了。我每次分化纹身都会变淡,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归根结底,它不是属于我身体里面的东西。没有被我的身体接纳。所以并不会随着我的分化而再生。”
“我的在这里。”林好将T恤领子往下拽了拽,他指着自己的锁骨,一只黑色的小狗在它锁骨凸起的小桥上行走。“当时喝得实在是太他吗的醉了。我连走进刺青店的记忆都没有。醒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一只狗了。而且凭什么你们的纹身会不见,我的就一直在啊。”
水蛇说:“春山的应该也一直在。”
阿红说:“哦,还在吗?”
林好说:“他的在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们有时候住一起我见到过啊。”
春山在晃杯子玩泡在酒里的大冰球,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说:“在的。”
阿章问:“春山哥当时也喝醉了吗?”
水蛇打了个哈欠:“他醉得不能再醉了。”
林好哈哈大笑:“最疯的就是他。是不是就是你要去的!”
阿红抬头回忆那天:“死活要进纹身店,拉都拉不住。”
“有点想象不到春山哥会这样子。”阿章觉得不可思议。春山在他看来是个非常靠谱、稳重、温柔的人。
阿红说:“那你对你春山哥有误解了。你今晚如果灌他将他灌晕,他马上就会展示人性中比较黑暗和不道德的一面。”
话聊开了,阿章就没那么局促,他也很好奇:“纹了什么呢,可以问吗。”
春山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没什么好说的。喝多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阿红说:“这我倒是不记得了。我当时也醉麻了。是个啥来着。”
林好说:“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除非你……”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小星说道:“纹的小鸟。”
“小鸟?”阿章望向小星。他第一次和小星见面。他发现了,春山身边有好多这样长得可爱的年轻男孩。也确实像羽毛漂亮的小鸟。
阿章问:“纹在哪里。”
小星说:“大概不方便告诉你。”
“噢。”阿章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了。桌上的氛围有一点点不对劲。
小星继续说:“纹身都是有意义的,这个纹身是什么意思呢?一只小鸟。”
“纹的小好吧。小好算半只鸟。”阿红又叫了一打酒,假装喝酒的时候眼睛在桌上几个人之间疯狂转动。另一只手一只在拍水蛇。
用鼓文火速点出一句:别睡了有八卦
林好并不领情:“你神经啊,纹我干嘛。你也会说我是半只鸟。春山那个是整个的。”
春山说:“随便纹的。没什么意义。我连那天的事情都不记得。随意选的图案吧。”
小星大概并不想要春山生气。他转头问林好:“那小好哥,你的纹身是什么意思呢。”
“我这个是我以前养过的小狗。”
“你养过狗的呀,以前,那后来呢?”
林好想说后来死了。这种话毕竟太恶毒。他就说:“后来走丢了。”
和二十八岁之后的春山睡过觉的人大多都会知道,他从左膝盖往上大约两个手掌的位置的大腿内侧有个纹身。
由蜂蜜刺青女巫制作的特殊油墨,浮游寄生在皮肤表层,带着甜蜜的咒语,引诱经过它的游客。
俯身在春山身上情动之时,看见这样的位置的纹身,当然会有一种强烈的要亲吻或者抚摸它的冲动。
春山并不会拒绝他人与这块图案的互动,他有时候会看有时候不会,有时候笑,有时候眼泪太多来不及往下掉都要将他眼睛淹没。
他从不主动和别人说纹身的事情。不知今晚怎么话题就一直在聊纹身。
散场。
春山爬进飞球坐在座椅上什么都没做。这样喝过酒的夜晚,以往是怎么度过的呢?
当脊背开始疼痛,春山就会开始和他遇到的第一个漂亮年轻男孩说话。然后慷慨买单,或者支付更多如礼物、食物等等的费用。再之后,到对方家或者自己家,做一些让彼此都快乐的事情。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他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魅力,在需要的时候无需修饰的成熟、恰到好处的有趣和被从头浇灌到脚的温柔。俊朗的面容和强壮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身体让他很轻松地获得他想要的陪伴。
无法一个人入睡,噩梦缠身惊醒时,他希望有人能抱住自己,即使是陌生人也没关系。
今晚他没有心情。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那个纹身并没有太大的意义。确实也是喝大了脑子糊涂纹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都没想起来。直到洗澡的时候才看见的。
在大腿内侧的一个很小的小鸟图案。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和蜂蜜刺青女巫说的。
也许他只是随意指了一个图案呢。或者只是一只小鸟。代表自由或者和平之类的。万一他当时就是在和小好闹着玩,纹了个代表小好的小鸟呢。毕竟小好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偏偏是黑色的。
对自己的心,春山百口莫辩。好在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没开灯,没说话,没闭眼睡觉。春山的视线只是顺着脸往前看。
好一阵的寂静后,他从外套里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了,没有抽,止痛蘑菇和香水苹果干的气味充斥整个车厢。
拿烟的是右手,他低头看,义肢的金属光泽在这样的夜晚会特别清楚,有珍珠的质感。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并不着急回家,在飞球睡觉也可以。
他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椅子。有时候他会想,尝试用脑子里的占卜牌阵进行推算,这样从身体内部生出的潮汐般的疼痛还会持续多久,被这样的辛苦折磨的时候春山会觉得很无奈。
没有任何的药物可以根治,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一场虫子病。
好久好久。手里的烟已经烧完。春山开口,说:“你到底想干嘛。”
从他上飞球的那一秒,他就闻到了车厢里不属于他自己的味道。乌鸦的香水味太明显。他的眼睛又太亮。
春山虽然喝了超过安全阈值的酒,但没有聋到听不到这个小小的飞球里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黑暗中,乌鸦的声音如同鬼魅,只是这个鬼带着哭腔和委屈。
总是这样,好像这个世界是对不起他的,好像做错事情的不是他。他总是我行我素,不管别人,横冲直撞去拿到自己想要的,问到自己想听的:“你的纹身很漂亮。我尝过。是甜的。黑色的小鸟?嗯?”
春山愣住,几秒后他愤怒地转头:“你监听我!”
乌鸦从后面窜上来,迅速坐到春山的腿上,扣住春山的手并将它们锁在椅子后面的杠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对啊。”乌鸦说。
春山微醺又愠怒的脸看起来非常迷人。乌鸦俯身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你看你。你知道吗你思考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冷漠又性感。是不是在想我把监控器都放在了哪里。”
乌鸦往前凑亲了春山一口,后者蹙眉别开脸,又被他扣住下巴把脸掰过来:“你不会知道的。我做得只会比以前的你或者你的那些小伙伴们更好。我能看到听到你的一切。”
就像很多年前的影子,能知道安德和乌鸦一切一样。
乌鸦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少时候春山总是那么厉害,尽管自己说谎、嘴硬、伪装,春山都能一眼看穿,默不作声明白他心中真正所想,甚至能帮他填上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因此暂时留空的答卷。
很得意吧,春山,你知道我的所有却看着笨拙驽钝的我围着你团团转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心的样子。
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到这一切的呢?
春山身体因为呼吸起伏,因怒气颤抖,他呵斥,眼中满是不耐:“你到底想干什么?”
乌鸦用他那张漂亮且年轻的脸说着些甜言蜜语:“我想要你。我想要留在你身边或者你回到我身边。这个事情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清清楚楚告诉你了吗?为什么要再问我一次。你是忘记了,还是想听我再说一遍。你想听对不对。我可以一直说。我想要你。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够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什么,春山的声音都缠满疲倦的蛛丝,让这两个字没能掷地有声出应该有的气势。
“不够吧。我可以说更多也可以给你更多。春山。春山。”
春山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生锈了,跳得很快,要从他的身体里逃脱:“我和你说得足够清楚。我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不再见面。不再有交集。”
“根本听不懂。你们自由地的语言太复杂了。我有另外一种语言。更加直接的语言。”
“……”
乌鸦的吻带着不可质疑的攻击侵占过来,春山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乌鸦一点没躲开,反而贴得更紧。
舔掉唇上的血,乌鸦与春山抵额,他哄小孩一样说:“让我再看看你的纹身,关于我的那个纹身。春山,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