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带着C去地下城斗场,逛女巫商店。还给C买了彩色的鲜花贴纸贴到它光滑的镜光面上。他玩得比C还开心,有时候嫌弃C飘得慢,直接把C抱着走。
到了下午,C和春山说,它连续登录载体的时间太久,根据载体使用规则,会被强制下线十二个小时才能再次登入。
春山听了觉得智岛人就是特别麻烦,在自由地哪有那么多规矩。
“高先生说你很有钱,也只能在载体里呆一天半?”春山的想法非常朴素,如果有钱不能为所欲为,那有钱的意义是什么?
C说:“其实按照规定我在昨晚就应该登出了。”光顾着和春山彻夜聊天了。
春山不以为然:“反正你都违反了规则,时间久一点和短一点有什么区别。”他的右手义肢随意搭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好像那是真正的手指一样。
“你已经一天多没有睡眠和进食。春山,春山,你也应该休息一下。
C将登出十二个小时。
春山的飞球开到居民区入口的闸口,被拦下来。
拦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声音怯生生的,告知他进入这个居民区需要通行证。
“通行证?”春山从飞球下车,叉着腰,“小弟,进这个居民区要通行证吗?”
几个本地人闻声走过来,他们同样蒙着脸,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佩戴各种装饰物,身上背着枪。年轻男孩躲到他们身后去了。
“春山?”领头的女人看见他,过来拍拍他的肩。
“骄阳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春山。你没通行证也能进。但你车上的电狗要。”
“噢,没人和我说这个事情。也没事,不方便的话,我在飞球上凑合一宿就行。”
林骄阳用自由地本地方言轻声又快速地说:“最近对从南区来的人都查比较严,尤其智岛人。你进来是完全没问题。它没登入吧。我们帮你保管。明天你再出来接它。”
到底没有当向导然后把客人扔外面的道理。春山对林骄阳说:“我睡哪不是睡。就不给你添麻烦了,骄阳姐。”
“感谢你,春山,你总是这么贴心。”
将车驶离居民区,一点一点的碎星从深紫色的天空下坠到橘色的光中,几百米后飞球坏掉,一个差点没刹住要撞上商铺的玻璃。
春山的手开始抖得厉害,心跳也变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慌张,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从飞球座位底下的储物格里拿出营养液。
五十毫升的高浓度营养液一次性注入身体,鲜艳的橙色从针头下的血管出发,缓慢、坚定地往前推进,橙色河流淌进入海洋。
没开灯的昏暗飞球里,发光的橙色画笔在皮肉下描绘出血管筋脉的轮廓,一开始只是带着轻微的疼痛,向前延伸,向前延伸,向前延伸。
春山放下座椅,将整个身体的重量下放,他闭上眼睛,企图在不适来临前睡过去。几分钟后,他开始觉得四肢无力,天旋地转。
发光的彩色蚂蚁在脑子里乱串。视觉与听觉都变得敏锐,即使闭着眼睛好像也看得见远处的灯光折射出更多颜色的光线。放大,放大,光线吞没声音,声音抱住光线。放大,放大,他被光和声音团团围住。
橙色的蚂蚁在血管中行走,它们身上有刺,擦过他的血肉,蚂蚁组成橙色的蛇,色彩斑斓鲜艳的生物毒性强烈,蛇的毒牙释放毒素,咬破,将他的身体咬破。
疼痛一开始缓慢而微弱。随着橙色蚁群深入躯干,发光的画笔勾勒到胸腔和头部,可恶的彩毒蛇绞紧身体的时候——啊!他蜷缩起身体,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一边融化一边逃出,无法形成干脆利落的漂亮轨迹,而是在皮肤上变成一个一个很浅的湖泊。
他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叫喊,感受到缺氧却无法大口呼吸,胸腔的扩张与收缩也带来剧烈的痛苦,每一下如同搅碎了骨头。
好痛,痛。妈妈。
他沙哑着声音,身体因濒死的感受而引诱出生命的本能,如同幼童一样向自己的母亲呼救,妈妈,妈妈。疼。妈妈。
湖泊扩大、相连、滴落。
意识混沌之中,他生出心愿,希望自己没有拥有过眼睛,混乱的光圈就无法穿过眼皮照射到他的眼底,希望自己没有拥有过耳朵,雨滴就不会像冰雹一样要砸穿耳膜。
副驾驶上的载体没有登入。飞球里只有春山一个人。
他的飞球在离居民区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坏掉,没办法再往前走一米,在这个夜晚孤立无援。没有人听到他几近昏迷时的呓语。
身体里的蚂蚁还在漫步,乏力与疼痛伴随着呼吸一下下向前推又向后退,攻势已没有昏迷前激烈且不可承受。
他抬起手臂,黑色表带的电子手表屏幕跟随动作变亮,他差不多昏迷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如果运气不好,在自由地这三个小时他能死十遍。
小偷、劫匪、电狗、云怪或者随便谁,和他有过节的、没有过节的、善良的、邪恶的、朋友、敌人,他没有意识,他无法反抗,杀死一个人在自由地是轻而易举,杀死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人。
他将飞球随意停在居民区外,一次性注射了远超安全剂量的高浓度营养液,身体发生了严重的反应,他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感觉,如果那个就是死亡的感觉。
但在三个小时后,他还是睁开了眼睛,春山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运。
春山调整座椅让自己坐起来,身体吸收营养剂造成的体温升高让他有些难受,他打开一点窗,外面凉爽的风冲刷了车子里的闷热和营养液甜腻的味道。
他很想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好好睡一觉,但最近的旅馆在居民区里面。
“春山,春山。我回来了。”平稳的电子音在飞球里响起。春山却不在飞球里。
春山在不远处站着,和一个陌生人聊天。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长得白白净净。男孩的手搭着春山的腰,两个人靠得蛮近,不知道在说什么,年轻男孩笑得像个傻瓜。
金属球撞击挡风玻璃发出声响。
春山听见转过头看,载体C在车里乱飞,像漏气的气球飞出去然后攻击飞球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回事。”春山打开门,皱着眉问C。
“我回来了。”C说。
“这是智岛人的载体吗,春山哥。”那傻瓜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从背后搂住春山的腰,脸靠着春山的手臂。
春山自然地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对。”
C不耐烦地对春山说:“我们现在就离开。”
男孩说:“要有排等呢。飞球刚刚修好,现在充电。”
春山问:“还要等多久。”
“要几个小时喔。我得先走了。春山哥那些工具你到时候再拿回我家给我吧。”
春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老要在男孩身上碰来碰去,这下又搭到人家肩膀上:“你现在拿走就好啦。”
“不行,要你拿给我。我才能再见你多一次。”
“好吧。你帮了我大忙,我会带上礼物去感谢你。”
男孩冲春山笑得可甜,很快的抱了一下春山,而春山的手拍拍男孩的后背,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C听不懂的本地话。
载体C一直在攻击飞球的侧窗。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春山都好像没听见。
男孩走远了。春山将东西都收进飞球后排,重新坐上主驾驶位的时候,C已经冷静下来,不讲话。
“帮你系安全带吗?”春山觉得它像拆家的小狗。不知道为啥它闹起来。但看起来是生气了。
“系。”
春山将安全带给金属鸡蛋系好,又测试了一下它不会随意滑动。
虽然春山有说C话很多,但如果C不讲话,它和离线的时候就没有区别。春山觉得C还是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好一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好在C很快就又开始说话了:“他是谁。”
“朋友。”
“朋友你们摸来摸去。”
“什么叫摸来摸去,你看你讲话。本来想开车进居民区找个旅馆休息的,就是因为有你进不去。飞球坏了。好在他也在附近,不然我们就得走路了。”
其实也没有“我们”了,主要是春山。
C留意到春山的眼睛有些红。也许是他下弯的眉毛,也许是他懒洋洋半睁不睁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一点疲倦。
“你刚刚没有休息吗。”
春山揉了揉一边眼睛,不在意地说道:“睡了三个小时。”
“那怎么行。”
“你管很多。有什么行不行的。”
“不行。不是说飞球要充电。你现在重新睡觉。”
“你很烦。”
“你是我的向导。你要听我的安排。我今天的安排就是在飞球里看你睡觉。”
春山说睡不着。C就一直在和春山讲一些有点没的垃圾话,聊很没有营业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春山就断了片。
春山一觉睡醒,天还亮着。
往旁边一看,C坐在副驾驶,一颗圆蛋还装模作样的系者安全带,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已经再次离线。
他又闭上了眼睛。
一觉又睡醒,天亮着。
C系着安全带坐在隔壁好安静。春山伸了个懒腰,又昏睡过去。
一觉又睡醒,这次是冻醒的。
天色暗掉一些,他看一眼时间,下午六点多。
C依然沉默,在当一颗高冷的蛋。
“喂。你还在吗?”春山叫他。
“名字是被人用来喊的。”
原来没有离线。没想到话唠还有这么安静的时候。春山后知后觉今天睡得很好,他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
“C,”春山双手叠起塞在耳朵下面当枕头,看着副驾驶的C,他放松的时候眼神看着总是冷,现在却有点笑意了:“你怎么这么安静。”
C倒矫情起来:“你不是嫌我话多。”
“没有嫌你。你不说话我也不习惯。你还是说点什么吧。好吗。”
不大的车厢里,春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很清晰。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漫长睡眠后有些发红的脸颊,浅眸明亮水润,睫毛长长。
甜甜的苹果香,是春山身上的味道。
所有的一切,画面,声音,味道,通过载体传达到遥远的智岛。
此刻,乌鸦正坐在会议室里,与其他同样西装革履的人一起讨论关于新一轮收购投资的事宜。
其实在摸鱼,根本也没听。
载体可以选择主体接入比例,只分出很少很少的一部分注意力就能登入载体,即使智岛这边有事忙的焦头烂额,那边也可以在自由地和春山聊没有营养的天。
面前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新的还没有续上,旁边的人说到计划购入一批特殊的营养液,拆解成分。
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形成回音。明亮,冰冷,蓝色调。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感慨,这个漂亮的宫殿永远像冬天。
乌鸦后知后觉没在智岛闻到过苹果味道的香氛,这边也很少下雨。
春山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很不同,很乖,很有意思,比营养液、香料、金属、燃料、数据等等这些东西都有意思。
乌鸦依然在等新的咖啡。他打算和行政说一下,楼下的咖啡店可以买到苹果热美式,值得尝试。
春山说:“我不太喜欢一个人呆着。睡醒睁开眼看见你在隔壁还挺好的。”
是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是喜欢我吗?
乌鸦根据语气和画面判断。还是有些艰难。思考时乌鸦无意识地摸右手无名指的戒指。
春山。春山。
很想去见春山。非常想。
当看到春山身边有那么多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更是生气,看到那些漂亮年轻的小男孩就恨得牙痒痒。
乌鸦的表情不好看。正在发言的人心里发怵:“Crow,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人很难搞,挑剔,脾气臭,不好相处,脸有多好看性格就有多烂。很多人怕他。
“没有。”乌鸦说。
“那我继续。”
智岛无论是室外还是室内温度总是调整在人体最舒适的位置。穿着的恒温服也可以根据环境调节体温。
春山却说自己冷,他的外套并不厚:“飞球在充电,空调还开不了。你有发热功能吗,应该可以吧,这么基础的功能。智岛人应该能做到。”
C说可以,问春山是想怎么样,要抱自己吗。
“本来是说你自己发光发热一下。”春山伸手一捞,将球抱到怀里:“但你这个建议也不错。”
苹果香气铺天盖地。
乌鸦站起身,打断正在进行的发言:“抱歉,先走了。”
他我行我素惯了,大家并不很意外,会议继续进行。坐在他旁边的安逐鹿,盯着人已经离开的座位,蹙眉骂了一句:“又在发什么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