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春山。
半梦半醒中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缥缈遥远,像羽毛一样挠着他的心脏。
“春山。春山。快醒醒。”
哦,原来是载体C在喊他。春山睁开眼。
哗啦——伴随着一声巨响,狂风和雨水涌入作坊前厅,光线一下子变暗,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腐臭味。
一大团灰雾像是向前奔涌的烟尘从空中往工坊俯冲,他抄起腰上别着的手电打开照过去,沙土无数怪脸怪人的模样,像虫子一样扭动着身躯,竭力挣开灰雾的束缚。
头顶有片铁板被吹走,作坊前厅的顶缺了一边角,雨水流入作坊,地面的积水向室内爬行,侵略干爽的安全区域。
而云怪比积水爬得更快,只要有风和雨水,它们就拥有了狩猎的能力。
“C先生!在哪呢!”没有向导职业素养的春山在这样的时候没有忘记他的客人。
“在这。”一颗镜光金属球闪到他面前,挡在他和云怪之间。
看见球球上反射的自己的脸。春山意识到自己没有带面罩。
“你躲一边去。”
“不行。”
C一副要保护自己的样子,春山觉得蛮好玩,义肢敲了敲金属蛋:“你被卷进去我是不会捞你的。跟着我。”
很不合时宜地想到可以把载体拿去卖废品的玩笑话。春山将脖子上的面罩带上,盖住了笑容。
他屈膝猫着身子向后移动进入作坊内部,同时移动手电在快速向前推进的雾墙上画圈。
云怪被吸引,跟着光点扭动。
一圈,两圈,三圈。
云怪弯曲身体,互相堆叠,很快这些小家伙就搞砸了,他们缠绕在一起,像是打结的毛线球,无法动弹。
此时云雾跟着风雨进入室内,几乎半个作坊都被占据,屋子里的灯光完全不起作用,只有春山的手电发出的光,光线的终点是虫子一样在乱结中挣扎的云怪。
人已经退到作坊最里面,春山背靠着墙壁,摸住腰间的短刀。
在他和云怪雾墙之间是阿红作坊里的生产机械和机械车,它们没被断电和停止,依然闪着工作灯热热闹闹地干活。
出口已被云墙堵住,春山一边靠着墙移动一边摸索,他记得作坊里有个休息用的小房间。
他思考这团云怪有多大,如果只是一点,他一鼓作气冲出去穿过它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它特别大,他在里面迷路或者窒息,那就会比较麻烦。
被云怪杀死那也就算了。但更大的可能是会变成云怪的一部分。春山盯着被手电吸引的云怪,皱眉,那些东西长着像人又不像人的脸。
变成这种怪物的话那不行。
终于摸到休息室门,他猛地挥臂将手电扔进云团,光柱在空中甩了几个圈后消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小房间。
一个休息、工作和置放杂物的小房。里面有一张小床,上面铺着被子和枕头,枕头旁还有几本书和一些零碎。很多的显示器,监控画面。
后背靠着门板,春山想起来,啊,载体C还在外面。
不过马上他又觉得应该是没关系,载体报废了C也可以换个载体重新登录。
只是第一天做向导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他应该提前和C说明什么是云怪和雨期,而不是说那些破石头的故事,C看起来也不感兴趣。
咚、咚、咚。
春山的后背被震得一直抖。
“C?”
他身体离开门板,转过身很大声地喊:“C!你别砸门,这个门很脆的!”阿红可没有花多少钱装修。
门外传来载体C的声音:“不是我。别开门。”
不是C,那是什么在敲门。
咚、咚、咚。
是云怪在敲门。
但这不对啊。这不对。云怪雨中狩猎。避开云怪的方法简单,不淋雨,遮住脸,一般就不会被云怪抓住。
就算他刚刚在作坊前厅被雨水淋到,风雨灌入作坊,被云怪盯上。现在它已经躲入内间,云怪怎么还抓着他不放。
咚、咚、咚。
妈的。这玩意怎么可能会敲门!
床边的墙壁有个电子屏幕,上面有一堆意义不明的按钮,春山从头按到尾。启动,启动,启动,通通启动。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作坊。
咚、咚、咚。
服了。得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春山拉开门,举着刀冲入黑暗的怪物身体当中。
春山。春山。
听见有人在喊他。春山四处张望,却没看见谁。
胸口有些发痒,右手摸上去挠了一下,突然手里一股湿热。
低头看,胸腔有个大洞,本应该乖乖待在那的心脏握在自己右手,甚至还在跳动着,温热黏腻的液体闪闪发亮。
悲伤和恐惧如浪潮席卷全身。意识到有事情出了错,身体破损,心脏脱离,本能地要将这颗心放回自己的身体。
春山急忙将心脏往胸口的洞塞。但视线之中手臂却没有任何移动,而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春山抓得更用力,要握稳这颗肉炸弹,但五指发麻发酸,而肉块外面包裹着的液体好腻滑,一使劲儿,心反而一下像充满气又放开的气球似地窜出去,啪嗒滑到地上。
血从身体的破损汩汩流出,不是红色,却是一种橙色的荧光,流过他的肚子,大腿,脚背。
噢,他怎么没穿衣服。好吧,没穿就没穿好了。
橙血流到地面往前扩散,像树的根系在土地上无限扩张标记领地。那颗疯狂跳动的心顺着橙色的生长根一下一下地跳跃着离开。
剧烈的想要呼喊的冲动从胃冲向喉咙,但张开嘴空有气流在声带摩擦,下巴有种要脱臼的酸痛。
感觉自己被放进一个和他轮廓完全吻合的模具之中,无法动弹无法发声,连呼吸都被一下一下收紧。
不对啊。这不对。
春山闭上眼睛,春山睁开眼睛。
闭上眼睛,睁开眼睛。
眼前中没有一秒钟的黑暗,只有光,刺眼的光,光将一切都吞没。光和黑暗是习惯相反的狩猎者。黑暗吃掉一个东西的方法是阻隔。而光吃掉一个东西的方式是穿透。
像匕首或者子弹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光是无数的匕首和子弹穿过物体。
被光吃掉、就会失去形状,失去轮廓,不被看见。
想到这里,春山低头时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了,只有橙色的河流,还有河流上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航行的小舟,是那颗跳跃得乱七八糟越跑越越远的心脏。
光穿透他的眼皮,他无法通过闭上眼睛给自己争取来黑暗的喘息。
我在梦里。
春山恍然大悟。春山闭上眼睛,春山睁开眼睛。
调整呼吸,放松全身的肌肉,他才发现刚刚因为紧张他一直紧咬后牙,牙根都酸痛了。
呼吸,呼吸,平稳地,放松地呼吸。
光将它吞噬的东西吐出来。
先吐出一层淡的轮廓,像是树,高大得不可思议的躯干和卷曲着向上生长的枝条。
橙色的河流在巨树中缓慢地流过,那颗心脏不知所终。
春山,春山。
他又听见了,在梦和现实的中间位置。
不再去想从自己身体里跑走的心脏,他跟着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走出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