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王城的新年并不好过。
让鱼死掉的雨又开始下。很高的天空,黑色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数以万计的虫子,要滴落不滴落,狰狞可怖。
占卜女巫再次要求安德王子表演杀死雨兽。这次不是影子,而是真正的安德进行这场表演。
当然,一切都会被安排好。安德不会有危险,雨兽会被杀死,降雨停止,鱼和人都不再死去。
当那个陌生的女孩比雨兽更早冲上斗场中央,摄像头追捕她的身影。
斗场中央上空智岛人建起的巨大的屏幕上,女孩倔强的脸被放大,雨水夹杂狂风,吹得她的发丝乱扬。
站在斗场中间的,是王城最被人爱慕,被人推崇,英俊潇洒,性格温和的安德王子。
这女孩是冲破了重重围堵只为了在安德面前求爱的那些疯狂的男孩或者女孩们中的一个吗?
比安德王子杀死雨兽更有看头。
观众开始议论,欢呼,鼓掌,如同斗赛进入决胜时刻。
女孩抹了一把脸,眼中某种坚决如一把剑刺入每个观众的心。这样的表情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要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它想要述说的东西远大于语言可以表达的。不可抑制的眼泪,起伏的胸膛,过度的呼吸。
乌鸦站在观众席第一排,离安德不到百米的位置。
十秒。他在心里计数。女孩的脸在大屏幕上出现了十秒钟。
没有人切镜头,没有人上前将女孩拉走。超出流程的意外发生了十秒钟,意外还在继续进行。在原定流程上工作的所有人都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行动。
他向旁边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后者马上带着几个人离开了。
这种情况乌鸦哪里都不会去,他看着安德。
在考虑是否上前将安德带走,停止这场斗兽活动的时候。女孩开始说话。
“尊敬的安德王子,自我有记忆之日起,我就知道您的姓名。”
观众席爆发一阵欢呼声。果然是求爱的女孩,大胆又热烈。
乌鸦对着空气打出手势:快把她带走!
“尊敬的安德王子,每个人都爱您。”
“每个人都爱您!”
“每个人都爱您!”
“每个人都爱您!”
“……”
人群学着女孩讲话,此起彼伏,如同海上巨浪,层层叠叠。
斗场中间,站在女孩面前,安德衣着华丽,长发挽起,手里拿着一柄精致而长的利剑,很细,很难砍断什么东西。
他脸上的疤痕在智岛人的药膏作用下已经淡得看不清,所以不再佩戴面具,漂亮的脸在阴天也像玉石泛光。
安德困惑又生气。没有搞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又应该要做什么。
这女孩也是安排的一部分吗?
乌鸦眼皮直跳。
斗场里负责这场活动的人是死了吗?考虑到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也许是物理意义的死了。
乌鸦再次向空气打出手势:发生了什么?
观众席上不停有队列来来去去移动。看起来井然有序,忙忙碌碌。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回答乌鸦的问题。
乌鸦转头望向护卫队队长阿鹰,同样只在对方脸上看到掩盖住困惑的冷漠神情。
“神灵无处不在,他看到我们的痛苦、**、苦求了吗?他是否有看到我们的不同和相同。”
乌鸦对阿鹰说:“不应该再让这个女孩继续说下去了。”
他隐约听见铁链和碰撞声。
乌鸦皱起眉头,当机立断:“先切断大屏和音响。”
阿鹰说:“乌鸦你盯着安德。我去处理。”
“安德!安德王子!”
女孩的声音响彻云霄,如同惊雷,在暴雨来临前的狂风中掷地有声:“请您告诉我,请您代替神灵告诉我。”
安德终于望向她。好像到现在才听见女孩说话。
“我们不是一样的吗。我们长着一样的脸。我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们都是两只手两只脚。那么为什么我是奴隶他们是自由人!为什么我们生来下等!每个人都爱您,连我们这样的下等人也爱您,您觉得我们的爱是一样的吗!您也爱我们吗,您身体里的神灵爱我们吗!安德!”
被放出的斗兽从九个门里冲出,奔向在斗场平台中央,用纤弱的身体发出巨大呐喊声的女孩。
“神经啊!”乌鸦的话还没落地,身体就像利箭脱弓射出,一把抱起安德,要拉女孩的时候女孩猛地跑开了,乌鸦没能抓住她。
乌鸦将安德放在观众台,还要回头找那个女孩。
大屏和音响被及时切断。
但观众们还是清晰地,毫无阻拦地,看到了女孩的身体被九只斗兽撕碎,啃食,地上的红色被舔舐。
乌鸦捂住了安德的眼睛和耳朵。将他抱在怀里。铺天盖地,尖叫与欢呼,恐惧与兴奋。安德落下眼泪,身体颤抖。
雨兽还未出场,斗兽还未开始,雨却不再下了。
乌鸦抬头,很清楚地看见云层往下又往上,然后消散,太阳出现。
乌鸦想起春山。他代替安德的那场精彩的斗兽。结束时每个人都在呼喊安德的名字。春山站在雨兽消散的尸体前,若有所思。
贵宾室的幕帘落下,橙色温暖的灯光打开,一切都被阻隔,很难相信外面不久之前有一个女孩失去性命。
“没事了,这里很安全。安德。安德。”乌鸦放开怀里的人,安抚他,亲他的眼睛,亲他的脸。
安德他看上去悲伤大过恐惧。他并没有看见女孩被杀死的场景。乌鸦将他保护得很好。
“今天应该让春山代替你来。”
乌鸦只是这样说,他的意思是,如果这样,安德就不会受到惊吓。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安德会为了这件事情发脾气。
安德罚乌鸦去关了一周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