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吧,我就说没事的。”
倚靠在深红色绒面贵妃椅的安德见乌鸦带着影子回来,笑得开心极了。
他鼓掌,细细窄窄的手腕上叠带着几个镯子手链,叮铃哐啷。身体像水做的流淌,被柔软的袍子包裹,很长的一双腿肆意摆放。
安德与乌鸦有相似的穿戴喜好。其实安庄每个人都穿得体面,但少有人像乌鸦一样张扬。
乌鸦走过去,握住安德脚腕往旁边放,坐下,再把安德腿拉回到自己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做得很自然。很亲密的两人。两个人坐在一起像是共同拥有这个庄园。
影子安静站在一边看着。
手镯手链又叮当响。是乌鸦手腕上的首饰与安德脚腕上的相碰。是安德向影子招招手,让他再靠近一些。
影子走到椅子旁边,低头,这样才能看到王子的脸。
奴隶直视主人的眼睛被视为一种挑衅。这其实并不常被允许。
不过安德是王城出了名好脾气的奴隶主。
房间的灯光温和明亮,照得这房间主人的面容如透亮的玉石。
若是认真看,右边颧骨到鼻梁左侧,一道伤疤成为玉石的瑕。
这是安德有些时候会佩戴面具的原因。这是早上影子可以佩戴面具遮盖面容的原因。
安德温柔地笑,就像民众口中描述的那样,内心柔软而礼貌谦逊,身份尊贵但不摆架子,他问道:“我的脸好看吗?”
乌鸦以为安德在问他,毫不犹豫说好看,说安德最好看。
其实安德是在问影子。影子也点点头说:“很好看。”他发自内心地不觉得安德的脸因为这道疤就不漂亮。
美丽并没有那么大的观赏性。尤其对于安德这种身份的人。
疤痕不好被外人知晓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肤浅的是否美观。玉石之瑕的秘密是,它是一个咒。施咒者是个女巫。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有道疤,不漂亮。”
安德突然站起来,伸手摘掉或者可以说拍掉影子的面具,动作看起来像扇了影子一巴掌,影子没动分毫,面具掉到地毯上,安静得像灰尘落下。
安德盯着影子那张与自己像极了但没有疤痕的脸说:“你的脸没有疤痕。”
影子不答话。
“那个奇怪的女巫,”安德冰凉的手抚过影子的脸,喃喃道:“她对我的恨对并没有缘由。她恨我的家族,将恶毒的仇恨种子埋进我的脸让它生根发芽。我认为这是她做错了。我如果因为仇恨她将仇恨的种子埋进你的身体,我就成为了和她一样的人。我不打算成为这样的人。”
疤痕浅浅淡淡,每一秒钟都在变幻。咒语,伴随安德王子的每一次呼吸。
有的,安德王子,她当然有仇恨你的理由。她仇恨你的家族,就是仇恨你身上的血脉,你留着安家尊贵的血液,仇恨之种落到你的身体里,自然就茁壮成长。
影子当然没把这个话说出口。可安德看到他眼中的有东西在往外流淌,噢,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具有攻击性的东西。
“你想成为我吗?你想取代我吗?你和我这么像,你可以代替我成为安德。”安德这样对影子说。
从早上到现在,影子始终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好像一只活着的鸟被困在他胃里冲撞他胃壁。而听到安德问他是否想要替代安德后这种呕吐的感觉终于消失。
想要成为安德吗?想要取代安德吗?当然,当然,哪一个影子没有想过这个?
安德傲慢的问话像针扎在他胃上,胃破洞,小鸟从洞里飞走掉。影子心虚地咽了咽唾沫,攥紧拳头。
安德的审视的眼神像蜘蛛从影子的眼睛爬进去一直爬到大脑,掌控他的表情和思绪,一口咬住他的弱点不肯放手。
安德说:“你的呼吸变重了,手心出汗,眼神躲闪。你害怕我吗?”
尊贵的王子的手箍住卑贱的影子的下巴,强制影子抬起头,让这与自己相似但没有被恶毒的咒语腐蚀的完好无缺的脸展露在他的视线下。
这个家伙,来自遥远的南方城市,他骗过了乌鸦又骗过占卜女巫。以后他还会骗过许多人。
凭什么?
顶着与我相似的却更漂亮的脸。
安德更靠近影子,即使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暧昧的氛围,但这个动作在影子和乌鸦看起来都像是要亲吻他。
“喂。”乌鸦不满地发出声音。
安德却转头与乌鸦笑眯眯地说话:“乌鸦,你看他,很可爱是不是。”
乌鸦烦死影子,不屑道:“可爱个屁。”
安德对影子说:“我喜欢你。我们当好朋友好吗?答应我吧。我和你当朋友,乌鸦也会和你当朋友,这样你就有两个很厉害的朋友了。”
乌鸦不同意:“谁要和他当朋友啊。”
安德听不见乌鸦的话一样,也好像刚刚那个掐着影子下巴眼中藏不住凶光的人不是他,用很好的语气很亲切的神情和影子说:“和我当朋友好吗。成为我的朋友好吗。好吗?好吗。”
影子说好。他其实也根本没有说不好的选择。
安德高兴地搂住影子,又对乌鸦说:“小乌鸦,你过来闻一下,他身上好香的小安香味道。”
乌鸦冷道:“不要。”
“你干嘛,他是我们的新朋友!”
在影子听起来这句话像是说他是我们的新玩具。
他微微侧头望向安德。两双几乎相同,同样浅眸,同样悲伤的眼睛撞到一起。
视线接碰的一秒安德有些愣神,还没来得及反应却猛地被一只手扣住肩膀往后拽,是乌鸦。这个没大没小的奴隶对主人说道:“靠那么近干嘛。走了走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找安逐鹿玩!”
安德被乌鸦抱着腰几乎是被端走的时候还冲影子喊:“你在家乖乖的喔。管家会带你去住的地方。”
影子回以安德一个浅浅的笑。乌鸦回头的时候一不小心看见。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密密麻麻像细雨一样在乌鸦皮肤下面作乱。
真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