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C.91

那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滔天覆地的浪潮刚刚退去。

秦松筠还趴在迟宴春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正在慢慢平复。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在密闭的车厢里织成一片湿润的、温热的网。

然后手机响了。

嗡——嗡——嗡——

是她的。落在副驾驶座上,震得座椅都在轻轻颤动。

秦松筠动了一下,没有力气。

迟宴春伸手,够到那只手机,屏幕上亮着孔静幽的名字。未接来电:3个,他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她还埋在他胸口,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脸颊红得像火烧云,嘴唇微微肿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淋透的花。

她看着那串未接来电,眨了眨眼,示意他接。

他把手机举到她耳边,按下接听。

“喂——”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她耳朵上。

秦松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攥着他的衬衫衣摆,指节都泛白了。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长到二十八岁,做过的最荒唐的一件事。没有之一。

“秦松筠?”孔静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疑惑。

秦松筠张着嘴,发不出声。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没办法的样子,眼睛里漫上一层笑意。

他伸出手把手机从她耳边拿过来,放在自己耳边。

“静幽。”他开口,声音如常,只是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点酒后的暗哑。

“迟总?”孔静幽愣了一下,“松筠呢?”

“在洗澡。”他说,语气很自然。

秦松筠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孔静幽的声音猛地拔高。

“在洗澡?!”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迟宴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迟宴春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八点。

“八点。”他平淡道。

“八点?!”孔静幽的声音更大了,“马上要八点半了!锦心的决赛结果宣布还有三十分钟!她还赶得来吗?!”

迟宴春听着那头的声音,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秦松筠呆住了,她本来上车前还记得这件事。

决赛结果宣布,八点半。岩涛影视大厦,现在她全忘了。被那片冷杉,被那辆紫色的车,被眼前这个男人,忘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

迟宴春看着她,挑了挑眉,然后他对着电话,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

“松筠!”他喊了一句,虚张声势的,像隔着房间喊话,“还没吹完头发吗?要迟到了!”

秦松筠愣住了,看着他。

他眼睛里全是笑,然后他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沉下来,“我马上把她送过去。”

孔静幽那边顿了一下,她对迟宴春一向客气。“麻烦迟总。”她说。

电话挂断。

/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动起来。

秦松筠从他身上爬起来,裙子皱成一团,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刮过。她伸手去够自己的高跟鞋,够不到。迟宴春弯腰帮她捡起来,递到她手里。

她套上鞋,推开车门。

夜风涌进来,凉的,带着森林里清苦的气息。

她站在车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淡紫色的流光裙皱得像咸菜。肩带歪了,锁骨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还坐在后座里,衬衫敞着,头发乱着,那副样子比她好不到哪去。

她忽然想笑又憋住了。

“迟宴春。”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是罪魁祸首。”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他从车里钻出来,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上来。”他说,“一定给你送到。”

秦松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她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

紫色的劳斯莱斯闪灵驶出那片冷杉林,汇入夜色。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又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八点零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侧过头,看着开车的男人。他衬衫还是乱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忽然笑了,“迟宴春。”

“嗯。”

“我们会被骂死。”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

“骂就骂。”

车子更快了一点。

/

迟宴春开着车,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他拨了一通电话,那头接得很快,声音恭敬。

“迟先生。”

迟宴春没有寒暄。

“准备一套衣服。”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午茶,“女款。”

他看了一眼秦松筠。秦松筠正靠在副驾驶上,头发乱着,裙子皱着,脸上还带着那种刚从荒唐里爬出来的、还没完全清醒的表情。

他收回视线。

开始报。

“我的尺码,你知道。”

那头应了一声。

“她的——”他顿了顿,“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九十五左右?”

他看向秦松筠,秦松筠点了点头。

“鞋码三十六。”他说。

那头飞快地记着。

“口红,”他继续说,“爱马仕85号。Rouge H。”

他顿了一下,又瞥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落在锁骨上那些刚刚留下的红痕上。

“不要露肩的。”他说,“项链和丝巾准备一下。”

那头应着。

“颜色——”他想了想。

秦松筠看着他,他看着她。

“要香豆蔻色的。”他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香豆蔻色。

他叫不出那个紫色的名字。刚才在车上,她问他今天开的是什么颜色,他说暮光紫。那是官方名字。

现在他随口扯了一个花的颜色。香豆蔻。

她想象了一下香豆蔻的样子。豆蔻花的颜色,浅紫的,带一点粉,像清晨的雾。

还挺形象的。

迟宴春看着她笑,挑了挑眉。

挂断电话,车子飞驰。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迟宴春。”她开口。

“嗯。”

“你连我的口红色号都记得。”

他看了她一眼。

“嗯。”

她眨了眨眼,“还有什么记得的?”

他想了想。

“你穿什么码的衣服,什么码的鞋,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气味。”他顿了顿,“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洗澡用多少度的水。”

秦松筠听着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迟宴春。”

“嗯。”

“你是变态吗?”

他也笑了,坦然地有点无赖,“是。”

车子开得更快了一点,又快又稳。

/

他把车停在一家酒店后面,几乎没有人。

秦松筠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她认出来了。

这是那家酒店,他第一次带她来过的。那次她从锦心大厦出来,脚上带着伤,他带她来这里包扎。

离岩涛影视大厦很近。

她收回视线,跟着他进去。

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他要的东西。

衣服挂在衣架上,鞋子摆在地上,项链和丝巾放在梳妆台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化妆师,看见他们进来,正要迎上去。

“不用。”秦松筠说,“我自己来。”

化妆师愣了一下,看向迟宴春,迟宴春点了点头。

化妆师退出去。

秦松筠坐在梳妆镜前,她没有化底妆,没有打腮粉。

不需要。

刚刚在车里那场荒唐,让她眼含秋水,面若桃花。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任何化妆品都画不出来。

她只画了眉眼,眼线拉长,睫毛夹翘。眉毛描了描,把那些乱掉的眉形修整齐。

然后涂口红,爱马仕85号,Rouge H,深砖红。

她涂得很仔细,很认真。

镜子里,迟宴春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紫色的西装,比刚才那套颜色浅一点,更像香豆蔻的颜色。衬衫雪白,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放下口红,站起身。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帮她提起裙子。

那是一条香豆蔻色的鱼尾裙,浅浅的紫色,裙身上闪着细碎的亮光。裙摆处渐变成白色,像一朵花从开到谢,步步生莲。

她穿上去,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腰,把暗链拉上,拉链从腰际一路滑到肩胛骨。

他的目光从她光裸的脊背上划过。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他也看着镜子里的她。

拉链拉到头,他收回手。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好了。”他说。

下楼。

秦松筠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三,还有七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迟宴春发动引擎,不紧不慢的,甚至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歪过头,看着她,笑着。“快上车,你要迟到了——”

他顿了顿笑道,“秦总。”

/

镁光灯很亮。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演播大厅,带着那种职业性的激昂。

“现场的各位观众,屏幕前的各位网友,欢迎来到《以锦为心》总决赛结果宣布盛典——”

笑声和掌声混成一片。

后台。

五号休息室。

江河渡在踱来踱去。

从门口到窗边,五步。从窗边到门口,五步。来来回回,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某种焦虑的节拍器。

“还有三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三分钟!她人呢?”

没人回答他。

他继续踱。

“我就知道。”江河渡难得局促的样子,自言自语,“我就知道谈恋爱误事。你看看她那样子,自从谈了恋爱,哪次开会准时过?哪次——”

“江河渡。”孔静幽开口。

江河渡停下来看着她,孔静幽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

她想起前几天的事,想起那通电话,想起秦松筠说的那些话。

刚才在电话里,迟宴春那压不住的笑意。他声音里那种暗哑,那种餍足,那种只有过来人才听得懂的东西。

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是靠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被推开了,秦松筠走进来,身后跟着迟宴春。

两个人穿得像情侣装。

香豆蔻色的鱼尾裙,同色系的深紫色西装。她脖子上挂着一条紫色的宝石项链,一串葡萄似的坠子陷进胸口的线条里。他胸前口袋巾是同样的紫色。

孔静幽看着他们。看着秦松筠那副样子——眼含秋水,面若桃花,唇上那抹Rouge H比她任何时候涂得都好看。

她站起来,“秦松筠。”

声音冷冷的,难得大声一次。

秦松筠愣了一下。

“我看你——”孔静幽咬牙切齿,“真是色令智昏了!”

秦松筠猝不及防,定定地站在那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动作,没接上话。站在门口,看着孔静幽那张又气又急的脸。

迟宴春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侧,看着孔静幽。

“孔总。”他开口,语气散漫的,带着一点笑,“你这话说的——”

他顿了顿,“好像我不值得她昏似的。”

孔静幽愣住了,看着迟宴春,他站在那里,眉眼间全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秦松筠看了迟宴春一眼。他又在插科打诨,但气氛确实松了一点。

孔静幽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冲动。她看着秦松筠,秦松筠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孔静幽别开眼。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快上去吧。”

秦松筠笑了一下,正要转身。

主持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下面,有请各位主创设计师上台——”

江河渡走过来。

“快走快走。”他推了推秦松筠的肩,“别墨迹。”

秦松筠被他推着走了两步。身后,迟宴春伸出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胸前的项链。

那串紫色的宝石坠子,刚才被他弄歪了一点。

他的手指从她锁骨上划过,很轻,那里的皮肤下面,压着他今天留下的痕迹。

那些荒唐的证词。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他一眼,他眼里全是笑。

孔静幽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加油。”

秦松筠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心,有“等结束再跟你算账”的威胁。

她笑了一下,江河渡在旁边开着玩笑。

“行了行了,再墨迹人家都颁完奖了。”

秦松筠松开孔静幽的手,微微提起裙摆,那条香豆蔻色的鱼尾裙在地板上轻轻滑过。她挺直脊背,朝那扇通往舞台的门走去。

镁光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那是另一个战场。

她没有回头。

/

镁光灯很亮。

江河渡和孔静幽推门出去。桃月收拾完东西,也跟了上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在身后合拢。

休息室里只剩下迟宴春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里。手抄在裤袋里,没有拿出来。姿态很松散,背却微微挺着,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是富贵之家养出来的神采,即使散漫,也是旁人比不上的落拓。

他看着墙上的大屏幕,直播画面切到舞台上。

她上去了。

十位设计师站在台上,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都照得很亮。但迟宴春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条香豆蔻色的鱼尾裙,在镁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站在人群里,不靠前,不靠后,身姿却最出挑。

镜头扫过她,一秒,很快。然后是冗长的自我介绍环节。一位一位,依次开口。

迟宴春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眼前一片黑暗却有画面涌上来。

刚刚车里的一切,在脑海里翻滚。

她的响亮和喑哑。

她的皎洁与晦暗。

她的清凉和炙热。

她的汩汩与缄默。

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触感,像浪潮一般,一波一波涌向他。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亮晶晶的,看着他。

她的嘴唇,微微肿着,涂着那支Rouge H,后来全花了。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在他怀里,在他之上。像一颗紫色的珍珠,被他捧在手心,又被他揉碎。

他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你看见的这个我,是这个颜色。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我真正的、被生活染出来的颜色。你还要吗?”

他要。

他怎么不要。

他等了二十三年。

/

他睁开眼,屏幕上正好切到秦松筠的特写。

她站在那里,明眸皓齿,唇上是那抹熟悉的深砖红。她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点得体的微笑,正在自我介绍。

迟宴春看着那张脸,无意地笑了一下,只有他知道,她脸上那抹红晕,不是腮红。

是他给她的。

迟宴春漂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主持人忽然笑着打趣了一句什么。

镜头里,秦松筠四两拨千斤地接过去。她微微侧过头,说了几句话,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主持人又问到她那条裙子。

她笑着回答:“裙子不是我眼光好,都有赖于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迟宴春听着那三个字,笑了,有些无奈,有些宠溺。

她明明知道他就在后台看着,明明知道他说的是谁,可她偏偏说“合伙人”。

她是他反骨未清的诗篇。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一丝不苟的脸,又想起刚才车里那张凌乱的脸。

同样的人,同样的眉眼。

一个在上面,得体地应付着千万观众。

一个在下面,被他揉得不成样子。

他抽出手,捏了捏鼻骨,忽而觉得自己好像个混蛋,却恨不得再把她弄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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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遥遥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