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C.100

这是第二次跟着迟宴春来春涧大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秦松筠想起上次来时的情形。那时候她穿着香槟金的裙子,被整个办公区的人行注目礼。现在她穿着珍珠灰的套装,挽着他的手臂,坦坦荡荡地穿过开放办公区。

所过之处,还是有人抬头看,但那种目光不一样了。

上次是“老板带了个女人”,这次是“老板娘来了”。

秦松筠觉得挺有意思。

/

迟宴春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亮堂。

秦松筠走到窗前,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栋楼,不算太远,隐约能看见轮廓。

她认出来了,是那栋写字楼。

他送给她的那间工作室。

二十六层。

松筠设计工作室,此刻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她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迟宴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秦总,”他开口,语气带着笑,“视察什么呢?”

秦松筠侧过头看他,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看样子是要去开会。

“视察你送的那栋楼。”她说。

他点点头,“视察结果怎么样?”

“不错。”她说,“位置很好。”

他笑了,“那就好。”

他顿了顿,“要不要跟我去开会?”

秦松筠看着他,“我跟你去开会,你是开会还是看我?”

他想了想,“看你。”

她笑了,“那不行。”

他看着她,“怎么不行?”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那支Rouge H还在。

“我刚涂的口红,”她说,“你开会我看着你,会花。”

他挑了挑眉,“那就花。”

她瞪他一眼,他笑着收回目光。

“行吧,”他说,“那你在这儿待着。我开完会就回来。”

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那扇门。

“那里是休息室,”他说,“累了可以进去躺一会儿。书架上的书随便看。冰箱里有喝的,抽屉里有零食。”

秦松筠看着他。

“你这是养宠物还是养女朋友?”

他想了想,“养老板娘。”

她笑了。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别让人等。”

迟宴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光晕里。珍珠灰的套装被照得发亮,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有耳边那几缕碎发在光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

/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松筠一个人,她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黑色的办公桌,宽大简洁。三台显示器并排放着,键盘鼠标摆放整齐。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她见过的那张,谷维和迟敏回年轻时的合影。

她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电脑上。

屏幕还亮着,显示有一封新邮件进来。

她看了一眼邮件标题,英文的,一串她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

她没有犹豫,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不是她的东西,她不看。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一整面墙的书,塞得满满当当。金融相关的,经济学,投资学,中英文都有。还有一些小说,放在最下面一层。

她抽出一本。《投资中最简单的事》。

翻开。里面有一些标注,不是印刷的,是他写的。铅笔,字迹很漂亮,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她看到某一页,一段话下面画了线。旁边写着几个字:“人性不变,周期永恒。”

她笑了,又翻了几页。另一处标注:“风险不是波动,是本金永久损失的可能性。”

旁边写着:“记住。”

她看着那个“记住”两个字。

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迟宴春也有这样的一面。

认真做笔记,给自己写提醒,像学生一样,她想起他平时那副样子。

懒散的,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原来那些都是装的。

这个人心里,有一本厚厚的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本书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穷查理宝典》。

翻开。

里面也有标注。某一页,他画了一整段话。旁边写着:“多元思维模型——需要补课。”

她笑了,继续翻。

忽然,一样东西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是一本杂志。她捡起来,愣住了。

是那本时尚杂志。

封面是她。

香豆蔻色的流光裙,紫色的宝石项链,乌黑的牡丹花发髻。她微微侧着头,眼睛看着镜头,里面有一点淡淡的光。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秦松筠:设计是写给时间的情书”。

她看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里面有一篇关于她的专访。

六页。

配图是她决赛时的照片,她看见书页边缘,有一些极轻的折痕。

是被翻阅过的痕迹,不止一次。

她的眉眼软下来。

这个人,把她的杂志藏在他的金融书里。

偷偷看,一遍一遍。

她合上杂志,放回原处,那本《穷查理宝典》也被她放回书架。

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书上。

她伸出手,从最下面那一层,抽出一本书。

中文版的《公司法》,翻开,开始看。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些书页照得发亮。

/

会议进行到一半。

迟宴春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孙群汇报三季度业绩。他今天讲得不错,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迟宴春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母亲的名字。

谷维。

私人号码。

一般这个时间,母亲不会打给他,迟宴春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孙群停下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接起电话,“妈。”

那头沉默了一秒,谷维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宴春。”

她顿了顿,“外公走了。”

迟宴春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明媚的,灿烂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三秒,“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工作事项,“我现在安排。”

谷维没有说话,母子之间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电话挂断,迟宴春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

回到会议桌前,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坐下,目光扫过一圈。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有个交易出了点问题,我需要马上飞一趟香港。”

孙群愣了一下,其他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

迟宴春的“交易”从来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手指就要搭上门把手,但终于还是停住了。

隔着那扇门。

秦松筠在里面,她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可能在看他的书,可能在翻他的杂志,可能在等他开完会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那个他刚刚跟她讲过的、躺在疗养院里十六年的老人,走了。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要去香港了。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些他没说完的话,可能永远也说不完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只是那个背影,比平时更直,也更空。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很多年前。

十七岁。

外公第一次中风,他在医院守了三个月。每天放学去给外公擦身,念报纸,放收音机。

老人家喜欢听评弹,他学了半年,会唱一段。

后来外公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问他功课落下没有。

他说没有。

外公笑了,那是最后一次,外公清醒地对他笑。

后来就是十二年。十二年的沉睡,十二年的偶尔清醒,十二年的等待。

他一直在等,等外公再醒一次,再叫他一声“宴春”,再问他一句“功课落下没有”。

可是没有,再也没有了,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

推开玻璃门,阳光涌进来,明媚的,灿烂的。

他站在阳光里,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迟宴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

“订一张去香港的机票。”他说,“最近一班。”

顿了顿,“我一个人。”

/

迟宴春坐到车子里。

地库很暗,只有远处几盏节能灯亮着,投下惨白的光。那辆翡翠绿的宾利静静停在那里,和周围的昏暗格格不入。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纸箱,她刚从君竹带回来的那个。

箱子里,那个她惯用的白瓷杯子露出一角,旁边是他昨天送的那束铃兰。花还开着,淡淡的香气在封闭的车厢里若有若无。

他想起昨天。她收到花,捧着花,眼睛湿湿亮亮,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迟宴春。”

“嗯。”

“你知道铃兰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她笑了,“幸福归来。”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你送我的,就是幸福。”

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此刻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束花,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很淡。

秦松筠那个笑容他现在还记得。此刻那束花就在那里,可她不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最小的铃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空气里还有她的味道。珍珠灰的套装上沾的那一点,混着她惯用的那款身体乳,栀子花和白茶的清甜。栀子花和白茶,淡淡的,一直不散。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她还在旁边。

他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片昏暗。

“没开了。”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样,“车库呢。”

秦松筠愣了一下,“车库?你怎么——”

他打断她。

“香港有个投行要暴雷,”他说,“我得马上过去处理。”

那头沉默了一秒。

“现在?”

“嗯。”

“那我现在下来。”

迟宴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下来干嘛?”

“送你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的。

他又笑了一下。

“见到你,”他说,声音低下来,“就不想走了。”

那头安静了,他能想象她的表情。愣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起来。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来,软软的,“迟宴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看情况。”

她“嗯”了一声。

他又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

“知道。”

“按时吃饭。”

“知道。”

“别熬夜。”

“知道啦。”秦松筠笑了,尾音有点撒娇的轻盈。

他听着那头软软的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问:你会永远爱我吗?即使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一些事。即使有一天,你发现我接近你,不只是因为爱你。

即使有一天,你发现——

他没有问,只是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

“秦松筠。”

“嗯。”

“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愣了一下,“什么游戏?”

“我问你答。”他说,“不许想,直接说。”

她笑了,“好啊。”

“第一个问题。”他看着前方那片昏暗,“铃兰的花语是什么?”

她想了想,昨天她收到花的时讲过的,“幸福归来。”

“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我送你的第一束花是什么?”

“白山茶。”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下来,“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戒指。银色的,刻着一道弯月。”

“第四个问题。”他停了停,“那枚戒指内侧刻的字是什么?”

“Never let me go。”

“第五个问题。”他闭上眼睛,“这句话翻译成中文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莫失莫忘。”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地库很暗,只有远处那几盏节能灯,惨白惨白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第六个问题。”

她等着。

“你知道还有一句话,”他说,“和它很像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话?”

他弯起唇角,那个笑容很淡,“我爱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迟宴春握着手机,看着副驾驶上那束铃兰。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他看着那束花。

看了很久,然后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库。阳光涌进来,他没有看她坐过的那一侧。

/

上午十点。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着,厚实的遮光布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落在地毯上,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床上的人还在睡。

被子揉成一团,露出半个肩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黎译誊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继续震,旁边的人醒了。

女人一头凌乱的长发,眯着眼睛推了推他,“电话。”

黎译誊没动,她又推了推,“黎少,接电话。”

黎译誊从枕头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看也没看接起来。

“谁啊——”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准备骂人。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是我。”

黎译誊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直了。

被子滑下去,露出**的上身。他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耳边,“宴春?”

那头“嗯”了一声。

黎译誊的困意全消了。

他知道迟宴春的作息。那个人从来不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不是不能,是不会。迟宴春知道他赖床,有事都是发微信,等他醒了再看。

现在他打电话过来,一定有情况。

“怎么了?”黎译誊问。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在机场。”迟宴春说,“去香港。”

黎译誊皱起眉,“香港?干嘛?”

“投行那边有点事,要马上处理。”

黎译誊听着那个声音。

很平静,和平常一样,但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几天?”

“不一定。”

那头顿了顿,“译誊。”

黎译誊握着手机,“嗯。”

“这几天,帮我陪陪松筠。”

黎译誊愣了一下,“陪她?”

“她这几天没有工作,”迟宴春说,“一个人在家闲着,会多想。”

黎译誊听着那个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他听出来了,不一样。

“叫上万唯意,”迟宴春继续说,“带她去玩玩,逛逛街,吃吃饭。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黎译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迟二。”

“嗯。”

“你这是干嘛?”黎译誊说,“出差几天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家那位又不是三岁小孩,需要人陪?”

迟宴春没有说话,黎译誊等着。过了几秒,迟宴春开口。

“译誊。”

“嗯。”

“她对我来说,”他顿了顿,“很重要。”

黎译誊愣住了,他认识迟宴春很多年,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是认真的,认真的让他有点陌生。

“照顾好她。”迟宴春说。

黎译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电话挂断,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黎译誊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旁边的人醒了,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女人娇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干嘛去?”

黎译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迟宴春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那个从来懒懒散散的兄弟,用那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说“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黎译腾的起床气还没消,愤愤地开口,“去陪女人。”

说完,他掀开被子,摸黑穿衣服。

蔡健雅/《抛物线》

爱沿着 抛物线,

离幸福 总降落得差一点,

流着血 心跳却不曾被心痛消灭,

真真切切,

青春的 抛物线,

把未来 始于相遇的地点,

至高后才了解,

世上月圆月缺只是错觉,

我好想说 我只想说,

我不要这后果,

可是你说 相对来说,

走开是种解脱,

当初亲密的动作 变成当下的闪躲,

感情的过程出了什么差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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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C.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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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遥遥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