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次跟着迟宴春来春涧大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秦松筠想起上次来时的情形。那时候她穿着香槟金的裙子,被整个办公区的人行注目礼。现在她穿着珍珠灰的套装,挽着他的手臂,坦坦荡荡地穿过开放办公区。
所过之处,还是有人抬头看,但那种目光不一样了。
上次是“老板带了个女人”,这次是“老板娘来了”。
秦松筠觉得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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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亮堂。
秦松筠走到窗前,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栋楼,不算太远,隐约能看见轮廓。
她认出来了,是那栋写字楼。
他送给她的那间工作室。
二十六层。
松筠设计工作室,此刻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她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迟宴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秦总,”他开口,语气带着笑,“视察什么呢?”
秦松筠侧过头看他,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看样子是要去开会。
“视察你送的那栋楼。”她说。
他点点头,“视察结果怎么样?”
“不错。”她说,“位置很好。”
他笑了,“那就好。”
他顿了顿,“要不要跟我去开会?”
秦松筠看着他,“我跟你去开会,你是开会还是看我?”
他想了想,“看你。”
她笑了,“那不行。”
他看着她,“怎么不行?”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那支Rouge H还在。
“我刚涂的口红,”她说,“你开会我看着你,会花。”
他挑了挑眉,“那就花。”
她瞪他一眼,他笑着收回目光。
“行吧,”他说,“那你在这儿待着。我开完会就回来。”
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那扇门。
“那里是休息室,”他说,“累了可以进去躺一会儿。书架上的书随便看。冰箱里有喝的,抽屉里有零食。”
秦松筠看着他。
“你这是养宠物还是养女朋友?”
他想了想,“养老板娘。”
她笑了。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别让人等。”
迟宴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光晕里。珍珠灰的套装被照得发亮,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有耳边那几缕碎发在光里轻轻晃动。
他看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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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只剩下秦松筠一个人,她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黑色的办公桌,宽大简洁。三台显示器并排放着,键盘鼠标摆放整齐。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她见过的那张,谷维和迟敏回年轻时的合影。
她在他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她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电脑上。
屏幕还亮着,显示有一封新邮件进来。
她看了一眼邮件标题,英文的,一串她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
她没有犹豫,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不是她的东西,她不看。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一整面墙的书,塞得满满当当。金融相关的,经济学,投资学,中英文都有。还有一些小说,放在最下面一层。
她抽出一本。《投资中最简单的事》。
翻开。里面有一些标注,不是印刷的,是他写的。铅笔,字迹很漂亮,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她看到某一页,一段话下面画了线。旁边写着几个字:“人性不变,周期永恒。”
她笑了,又翻了几页。另一处标注:“风险不是波动,是本金永久损失的可能性。”
旁边写着:“记住。”
她看着那个“记住”两个字。
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迟宴春也有这样的一面。
认真做笔记,给自己写提醒,像学生一样,她想起他平时那副样子。
懒散的,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原来那些都是装的。
这个人心里,有一本厚厚的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本书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穷查理宝典》。
翻开。
里面也有标注。某一页,他画了一整段话。旁边写着:“多元思维模型——需要补课。”
她笑了,继续翻。
忽然,一样东西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是一本杂志。她捡起来,愣住了。
是那本时尚杂志。
封面是她。
香豆蔻色的流光裙,紫色的宝石项链,乌黑的牡丹花发髻。她微微侧着头,眼睛看着镜头,里面有一点淡淡的光。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秦松筠:设计是写给时间的情书”。
她看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里面有一篇关于她的专访。
六页。
配图是她决赛时的照片,她看见书页边缘,有一些极轻的折痕。
是被翻阅过的痕迹,不止一次。
她的眉眼软下来。
这个人,把她的杂志藏在他的金融书里。
偷偷看,一遍一遍。
她合上杂志,放回原处,那本《穷查理宝典》也被她放回书架。
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书上。
她伸出手,从最下面那一层,抽出一本书。
中文版的《公司法》,翻开,开始看。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些书页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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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行到一半。
迟宴春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孙群汇报三季度业绩。他今天讲得不错,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迟宴春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母亲的名字。
谷维。
私人号码。
一般这个时间,母亲不会打给他,迟宴春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孙群停下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接起电话,“妈。”
那头沉默了一秒,谷维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宴春。”
她顿了顿,“外公走了。”
迟宴春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明媚的,灿烂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发亮。
他沉默了三秒,“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工作事项,“我现在安排。”
谷维没有说话,母子之间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
电话挂断,迟宴春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
回到会议桌前,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坐下,目光扫过一圈。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他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有个交易出了点问题,我需要马上飞一趟香港。”
孙群愣了一下,其他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
迟宴春的“交易”从来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抬起来,手指就要搭上门把手,但终于还是停住了。
隔着那扇门。
秦松筠在里面,她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可能在看他的书,可能在翻他的杂志,可能在等他开完会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那个他刚刚跟她讲过的、躺在疗养院里十六年的老人,走了。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要去香港了。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些他没说完的话,可能永远也说不完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只是那个背影,比平时更直,也更空。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很多年前。
十七岁。
外公第一次中风,他在医院守了三个月。每天放学去给外公擦身,念报纸,放收音机。
老人家喜欢听评弹,他学了半年,会唱一段。
后来外公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问他功课落下没有。
他说没有。
外公笑了,那是最后一次,外公清醒地对他笑。
后来就是十二年。十二年的沉睡,十二年的偶尔清醒,十二年的等待。
他一直在等,等外公再醒一次,再叫他一声“宴春”,再问他一句“功课落下没有”。
可是没有,再也没有了,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
推开玻璃门,阳光涌进来,明媚的,灿烂的。
他站在阳光里,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迟宴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
“订一张去香港的机票。”他说,“最近一班。”
顿了顿,“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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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坐到车子里。
地库很暗,只有远处几盏节能灯亮着,投下惨白的光。那辆翡翠绿的宾利静静停在那里,和周围的昏暗格格不入。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纸箱,她刚从君竹带回来的那个。
箱子里,那个她惯用的白瓷杯子露出一角,旁边是他昨天送的那束铃兰。花还开着,淡淡的香气在封闭的车厢里若有若无。
他想起昨天。她收到花,捧着花,眼睛湿湿亮亮,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迟宴春。”
“嗯。”
“你知道铃兰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她笑了,“幸福归来。”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你送我的,就是幸福。”
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此刻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束花,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很淡。
秦松筠那个笑容他现在还记得。此刻那束花就在那里,可她不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最小的铃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空气里还有她的味道。珍珠灰的套装上沾的那一点,混着她惯用的那款身体乳,栀子花和白茶的清甜。栀子花和白茶,淡淡的,一直不散。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她还在旁边。
他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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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片昏暗。
“没开了。”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样,“车库呢。”
秦松筠愣了一下,“车库?你怎么——”
他打断她。
“香港有个投行要暴雷,”他说,“我得马上过去处理。”
那头沉默了一秒。
“现在?”
“嗯。”
“那我现在下来。”
迟宴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下来干嘛?”
“送你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的。
他又笑了一下。
“见到你,”他说,声音低下来,“就不想走了。”
那头安静了,他能想象她的表情。愣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起来。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来,软软的,“迟宴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看情况。”
她“嗯”了一声。
他又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
“知道。”
“按时吃饭。”
“知道。”
“别熬夜。”
“知道啦。”秦松筠笑了,尾音有点撒娇的轻盈。
他听着那头软软的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问:你会永远爱我吗?即使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一些事。即使有一天,你发现我接近你,不只是因为爱你。
即使有一天,你发现——
他没有问,只是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
“秦松筠。”
“嗯。”
“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愣了一下,“什么游戏?”
“我问你答。”他说,“不许想,直接说。”
她笑了,“好啊。”
“第一个问题。”他看着前方那片昏暗,“铃兰的花语是什么?”
她想了想,昨天她收到花的时讲过的,“幸福归来。”
“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我送你的第一束花是什么?”
“白山茶。”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下来,“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戒指。银色的,刻着一道弯月。”
“第四个问题。”他停了停,“那枚戒指内侧刻的字是什么?”
“Never let me go。”
“第五个问题。”他闭上眼睛,“这句话翻译成中文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莫失莫忘。”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地库很暗,只有远处那几盏节能灯,惨白惨白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第六个问题。”
她等着。
“你知道还有一句话,”他说,“和它很像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话?”
他弯起唇角,那个笑容很淡,“我爱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迟宴春握着手机,看着副驾驶上那束铃兰。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他看着那束花。
看了很久,然后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库。阳光涌进来,他没有看她坐过的那一侧。
/
上午十点。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着,厚实的遮光布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落在地毯上,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床上的人还在睡。
被子揉成一团,露出半个肩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黎译誊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继续震,旁边的人醒了。
女人一头凌乱的长发,眯着眼睛推了推他,“电话。”
黎译誊没动,她又推了推,“黎少,接电话。”
黎译誊从枕头里伸出手,摸到手机,看也没看接起来。
“谁啊——”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准备骂人。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是我。”
黎译誊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直了。
被子滑下去,露出**的上身。他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耳边,“宴春?”
那头“嗯”了一声。
黎译誊的困意全消了。
他知道迟宴春的作息。那个人从来不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不是不能,是不会。迟宴春知道他赖床,有事都是发微信,等他醒了再看。
现在他打电话过来,一定有情况。
“怎么了?”黎译誊问。
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在机场。”迟宴春说,“去香港。”
黎译誊皱起眉,“香港?干嘛?”
“投行那边有点事,要马上处理。”
黎译誊听着那个声音。
很平静,和平常一样,但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几天?”
“不一定。”
那头顿了顿,“译誊。”
黎译誊握着手机,“嗯。”
“这几天,帮我陪陪松筠。”
黎译誊愣了一下,“陪她?”
“她这几天没有工作,”迟宴春说,“一个人在家闲着,会多想。”
黎译誊听着那个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他听出来了,不一样。
“叫上万唯意,”迟宴春继续说,“带她去玩玩,逛逛街,吃吃饭。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黎译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迟二。”
“嗯。”
“你这是干嘛?”黎译誊说,“出差几天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家那位又不是三岁小孩,需要人陪?”
迟宴春没有说话,黎译誊等着。过了几秒,迟宴春开口。
“译誊。”
“嗯。”
“她对我来说,”他顿了顿,“很重要。”
黎译誊愣住了,他认识迟宴春很多年,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是认真的,认真的让他有点陌生。
“照顾好她。”迟宴春说。
黎译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应了一声,“知道了。”
电话挂断,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黎译誊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旁边的人醒了,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女人娇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干嘛去?”
黎译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
他想起刚才那通电话,迟宴春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那个从来懒懒散散的兄弟,用那种他从没听过的语气说“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黎译腾的起床气还没消,愤愤地开口,“去陪女人。”
说完,他掀开被子,摸黑穿衣服。
蔡健雅/《抛物线》
爱沿着 抛物线,
离幸福 总降落得差一点,
流着血 心跳却不曾被心痛消灭,
真真切切,
青春的 抛物线,
把未来 始于相遇的地点,
至高后才了解,
世上月圆月缺只是错觉,
我好想说 我只想说,
我不要这后果,
可是你说 相对来说,
走开是种解脱,
当初亲密的动作 变成当下的闪躲,
感情的过程出了什么差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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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C.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