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蛰盯着手机里的红色感叹号发呆。
就在刚刚,她从娱乐新闻中得知一条重大消息:她的老板,掌握她演艺命门的人卷款跑路了。于是,裴惊蛰尝试给老板发信息,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拉黑。
而她,刚刚在这该死的网剧片场中杀青。
裴惊蛰不信邪,她打给自己的经纪人,已关机;打给平时认识的工作人员,无人接听。她的经纪公司如人间蒸发一般,过了许久裴惊蛰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于是她找到导演颤颤巍巍地问:“导演,我剩下的片酬怎么算?”导演用轻蔑的眼神将她上下打量个遍,不耐烦开口:“你什么意思?你公司昨天催着跟我要的,片酬早打了,去去去,别烦我,把我当冤大头呢,什么小门小户的上下一个德行。”
裴惊蛰不知道是怎么从片场离开的,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打车一路狂奔到公司,司机被她催得生气,在她下车后不停咒骂。
空了,全都空了。公司只里有几个警察在奉公办案,裴惊蛰说明来意后被放了进去,她跑遍了整个公司,值钱的全被搬空了,就连公司前台的假白玉白菜也被搬走了。偌大的公司只剩下了她。裴惊蛰无力瘫倒在地,这时手机突然亮起,是她经纪人邹怡发来的信息:刘帆跑了,警察来之前我们把公司能拿的都拿走了,用来抵工资也能回点,我上午一直联系不上你,你看看还有没有剩的你能拿就拿吧,看到就行,勿回,勿扰。裴惊蛰刚发了个问号,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红色感叹号了。
裴惊蛰气笑了,她自己也说能拿的都拿走了,还能剩什么。她的经纪公司不大,统共十几个艺人,资源也差的要命,只能接一些不入流的小成本网剧,她刚刚杀青的这部《夫人轻轻作,总裁狠狠宠》就是低质量无脑小网剧。她本想拍完后拿到片酬,再把经纪公司欠她的工资都要回来就提解约的事。没想到,还没等她解约,公司就解体了。
报完警后回到公寓,裴惊蛰陷入深深的迷茫。蜷缩在床上抱紧自己,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心里也清楚刘帆逃到国外这些钱就很难追回来。手机铃声响起,裴惊蛰拿起手机一看,是蔡乐宜打来的:
“裴裴!我拿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了!”隔着手机裴惊蛰都能想象到屏幕那边的欢呼雀跃,按她的性格,现在应该已经跳起来了吧。“恭喜呀蔡蔡,你终于苦尽甘来了”裴惊蛰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开心,她不想让蔡乐宜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对呀对呀,我跟你讲裴裴,我本来以为我肯定转不了正了,结果我真的过了,我居然过了,那可是禾桃娱乐诶,圈内有名大厂!我现在可是综艺导演组一员咯,以后等你发达了就做我的嘉宾,我们一起做大做强,吃香的喝辣的!”裴惊蛰是真的为蔡乐宜感到开心。在大学舍友里蔡乐宜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她们两个有相似的兴趣爱好、有契合的性格,从大一起就形影不离。所以即使到现在她很落魄也不想让蔡乐宜知道,不想让她担心。和蔡乐宜聊了大半天裴惊蛰心情好了许多,小太阳是这样的,蔡乐宜总是会让人感到开心。
挂断电话后,裴惊蛰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退圈了。
她从小就是别人口中的“漂亮娃娃”、“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长得漂亮,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因为漂亮,她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恶意。小学她被男生揪辫子,藏铅笔,告老师却被说都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初中她被学校里的“黄毛”表白,拒绝后被讽刺假清高,要找人“弄她”;高中隔壁班的男生趴在门口看她,被造谣和一群男生谈恋爱,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对她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浪荡,她即使是去洗手间回来都要被老师揪着问你又去找哪个男的了。老师让她回去告诉家长,不然就请家长来学校“做客”。她很委屈,回去对父母抱怨,父母只对她说:快考试了,你可以考个好成绩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不懂,考得好和清白有什么关系,于是父母解释:考得好就能证明你这段时间在好好学习,没有功夫谈恋爱。
那之后她生了场病,一场又急又凶极为严重的肠胃炎,她上吐下泻、浑身乏力、头晕脑胀,整个人虚脱了。爸爸见状皱着眉小心翼翼对妈妈说:你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是不是怀了。母亲把父亲骂了一顿,给她煮粥,带她去医院检查肠胃,心疼地拉着她的手。吃了药,母亲问她能不能去学校,她看了眼钟,满打满算她只睡了四个小时。
她还是去了学校,缺了半天课桌子上多了十几张卷子。她默默把卷子整理好,借同桌的卷子开始填知识点。
从那以后,裴惊蛰开始发愤图强,她坚信一句话:美貌单出,满盘皆输。
后来,她以艺术、文化综合第一的成绩考入戏剧学院。她从小就喜欢演戏,小时候披着床单装电视剧里的女侠,蒙着枕巾装电影里的新娘。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儿时埋下,长大后她也坚信,只有在美人遍地的地方,美才不会突兀,才不会因为美而被欺凌。于是她在父母的反对下偷偷向着演员的方向努力。大学期间,她奖学金拿到手软,在读研和工作之间她选择后者,可惜初入社会的她识人不清,被无良经纪公司蒙骗签了合同,在各种小网剧中客串,毕业一年事业没有任何水花,还被骗光了工资。
她想退圈了,想回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回想这一年来的起起落落,她内心只有惶恐、不安以及对生活的迷茫。裴惊蛰想回家,只要和父母在一起就是心安的、温暖的。再找个普通的工作,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叮”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是房东发来的:“小裴,房租半个月前就到期了,给你缓了半个月,这几天记得及时续。”
屋漏偏逢连夜雨。裴惊蛰点开自己的余额:78.04。她已经没钱付房租了,她的钱全在公司手里。
没办法了,她咬咬牙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接起后声音微微颤抖,仿佛是刚哭过一般。“怎么了妈,你哭了?”裴惊蛰紧张地问。听到这话,电话那头声音更是止不住地颤抖:“对不起啊霜霜,爸妈对不起你,我们也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听到那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裴惊蛰在巨大的震惊中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妈妈认识了一个号称可以花钱把裴惊蛰安排进顶尖国企的人,又拿出各种证件、关系来证明,把爸妈哄得一愣一愣,他们相信之后那人要他们准备五十万,他们一合计裴惊蛰当演员工作又累又不稳定,不如花钱给她安排个稳定的“饭碗”,而且两、三年就能回本。于是拿这些年存的三十万拿出来,又东借西凑了二十万交给那人,结果那人拿到钱后就跑路了,再也联系不到。报警之后抓到人发现证件什么的都是假的,钱也赌完了,且他根本没有资产可以抵押。
虽然那人进了局子,但整整五十万啊,父母的积蓄就这么打水漂了,还平添了二十万债务。
裴惊蛰大脑如同宕机了一般,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哭泣父亲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她该出言责怪他们吗?说他们目光短浅,这么轻易就上当受骗,但他们是为自己着想,一切都是为了她。于是,她将自己想说的、难听的话一点一点咽回去,裴惊蛰只觉得喉咙发痒、眼眶发酸,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没关系妈妈,你们先别急,我现在做演员片酬很高的,你们知道吧?我赚钱不难的,我多努力努力这个钱还是能还上的。”听见母亲仍在小声抽泣,裴惊蛰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根本不敢出声,生怕爸妈发现她的异常。于是,她强装无事,撑起难看的笑容,装作不在意劝慰着:“哎呀,还好是存款,房子车子还在,咱们还有地方住,你看那些做生意赔了几百万几千万的,甚至房子车子都赔进去了,还家破人亡进局子,这才是真的没办法挽回。你们别哭了,也别太内疚,看着你们难受我心里更不好过,你们也不想我担心吧?哎呀,你们就看着吧,我可是娱乐圈冉冉升起的新星,我只要接一部剧就能还上借的钱咯,剩下的咱一点一点攒,早晚能赚回来。听我的,不难受了喔”
知道他们渐渐放下心来,裴惊蛰又安慰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哄骗完父母,她无法哄骗自己。没了工作,没有存款,家里突遭变故,还需要交房租。裴惊蛰只觉得所有磨难一时间都找上了她。她坐在桌前,久久不能回神。
“叮”手机屏幕亮起,裴惊蛰拿起手机,是那个网剧投资商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暴发户张泾。
a.投资商张泾: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
a.投资商张泾:你跟我,我肯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一个月至少五万,我还让你住别墅,还给你买豪车让你倍儿有面子。不过我只有一点要求,别骚扰我老婆闺女。当然了,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我也能给你三十万,但孩子不给你养,算我老婆的。
裴惊蛰盯着梳妆镜里自己这张脸,当年经纪公司看中她就是因为她建模般的骨相、皮相,一双水光洌艳的桃花眼,近乎黄金比的三庭五眼,立体的眉弓鼻梁,生得好一副东西方通杀的美貌。
她不断地摩挲、摩挲,一滴泪从眼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