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的蔷薇香气仿佛还沾在衣襟上,三个少年却已溜到了长公主府邸的墙根下。今日府中设宴,京中名流齐聚,正是混吃混喝的好时机。
“我就说翻墙比钻狗洞强。”许照野轻巧落地,理了理衣袍。身后接连两声闷响,郑三和魏清嘉也跳了下来。
宴席设在花园中,丝竹声袅袅传来。三人混入人群,自如地取过酒盏点心,俨然一副宾客做派。
“快看!薛五姑娘在那儿。”郑三突然压低声音,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水榭方向。
水榭中,几位闺秀正在品评书画。薛月明一袭月白云纹罗裙,外罩淡青薄纱大袖衫,乌发绾成朝云近香髻,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子。她身姿挺拔如竹,执笔时手腕悬空,仪态端庄却不失灵动。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顾盼间自有清华之气。
原来是在玩联诗游戏。一位贵女刚写了句“春风不解离人恨”,便卡住了。薛五姑娘微微一笑,接笔续道:“却送杨花入绣帷”。意境顿转,将春愁写得含蓄又深刻。
“好!”不知谁先喝彩,众人纷纷称赞。
薛五姑娘谦逊一笑,放下笔时袖口微微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如玉:“不过是借古人余韵,让诸位见笑了。”她目光流转,恰好与许照野对上,许照野举杯示意,薛三姑娘微微颔首,便继续与人交谈去了。举止大方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三人转到一株海棠树下,郑三还在伸长脖子往水榭张望,喃喃道:“京中谁不想娶薛五姑娘?才貌双全,家世又好......”
魏清嘉打趣道:“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许照野倚在树旁,漫饮一口酒:“说起来,我倒是羡慕那些乡野村夫。”
“又胡说什么?”魏清嘉笑骂,“你这侯府公子,好端端又羡慕什么?”
“至少他们能按自己的想法。”许照野目光悠远,“而不是像京中这些营营苟苟,婚姻都成了生意。今日张家与李家联姻,明日王家与赵家结盟,哪一桩不是算计?”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我若是能选择,宁可做个乡野村夫,与心爱之人泛舟江湖,青山绿水相伴。粗茶淡饭,却自在快活。好过在这京中,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婚事都要权衡利害得失。”
郑三和魏清嘉正要反驳,却见许照野突然怔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薛五姑娘不知何时站在海棠树后,纤指正轻抚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花。她显然听到了方才那番话,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从容地从花雨中走出,裙裾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阵微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她鬓边,她却浑然不觉。
“许公子高论,令人耳目一新。”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只是不知,若是边关烽火连天,乡野村夫可能安享粗茶淡饭?京中营营,固然可厌。但若无人在朝中周旋,哪来的太平盛世让公子向往江湖?”
说着她轻轻拂去袖上落花,动作优雅自如,“三年前北疆战事吃紧,是我父亲在朝中力排众议,坚持增援;去年江南水患,是我兄长督办赈灾,三月不归。这些,难道也是营营苟苟?”
许照野一时语塞。
薛月明微微一笑,“何况,婚姻之事,未必都是生意。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许照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终于抬眼正色看了薛五姑娘一眼。那双明眸里仿佛盛着星子,既清且亮,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矫揉造作。
"受教了。"他淡淡地说,语气却比先前郑重了几分。
薛五姑娘微微颔首,施了一礼,转身离去。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少年愣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完了完了,"郑三哭丧着脸,"这下薛五姑娘定是讨厌我们了..."
许照野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道:"倒是不知道几分能成真。"
宴席散去时,长公主府的管事突然叫住他们:"三位公子留步,长公主有请。"
三人心中一凛,以为混吃混喝被发现了。谁知到了内厅,长公主却赐下三份精致茶点。
"薛五姑娘说,三位公子谈吐有趣,请我多多关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许照野一眼,"尤其是许公子,见解独到。"
许照野闻言微微一怔,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有心人告知给长公主,随即展颜一笑,不卑不亢地执礼道:“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许二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迎上长公主的视线:“只是晚辈以为,朝堂江湖,本就不是非此即彼。有人愿为社稷鞠躬尽瘁,自然也该有人向往山水之乐。各得其所,方能成就太平盛世。”
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洒脱的弧度:“就好比这园中花草,牡丹国色天香固然可贵,但若没有山野兰芝相伴,岂不失了趣味?”
长公主闻言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欣赏:“好一个各得其所。看来薛五姑娘说得不错,许公子确实...见解独到。”
许照野从容再拜:“晚辈不敢。只是觉得,这世间既然容得下庙堂之高,也该容得下江湖之远。”说罢微微一揖,衣袂轻扬间自有一派清风朗月的少年气度。
三人行礼告退后,长公主望着许照野离去的背影,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侍立一旁的嬷嬷上前轻声道:“这位许公子倒是特别,与其他世家子弟颇为不同。”
长公主执起茶盏,轻轻拨动茶沫:“何止不同。”她目光悠远,“方才佼佼特意来为他说情,如今看来倒不是无缘无故。”
她抿了口茶,缓缓道:“这许照野表面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中有沟壑。你听他说的那番话——各得其所,方能成就太平盛世。这般见识,哪里是个只会钻狗洞的纨绔子弟能说出来的?”
嬷嬷笑道:“老奴倒是听说,忠义侯府这位公子平日里最是顽劣,今日一见却与传闻大相径庭。”
“顽劣?”长公主轻笑一声,“我看是藏拙。许家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他这般作态,未必不是一种自保。”她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倒是薛五丫头眼光毒辣,竟能看出这少年的不凡。”
窗外传来少年们渐行渐远的说笑声,长公主望向窗外,只见许照野正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随手别在郑三衣襟上,引得三人笑作一团。
少年意气,难得却不轻狂。花瓣如雨纷落,有几片飘进窗来,沾在她锦绣华服的袖口。她拈起一片端详,忽然轻笑:“江湖之远,庙堂之高...说来容易,可这世间有几人真能放下?”
她指尖轻转,花瓣在指间碎成嫣红一点。“佛说众生皆苦,求不得最苦。许家这小子口口声声要舍下富贵,却不知'舍'字最难。”长公主轻声叹道,“告诉薛五丫头,今日之事,本宫不会追究。”
嬷嬷应声退下。长公主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纷飞的海棠花,忽然轻笑:“许家这小子,真真是个胆大的。”
窗外风声簌簌,仿佛应和着她的低语。长公主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且看他是真能看破这镜花水月,还是终究...放不下这红尘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