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且喜人间好时节

休整了几日,我们便跟着赵挽月前往当年两军对垒的旧战场。临行前,许照野特意去找陈医师要了些药丸。陈医师起初不肯,但见许照野神色难得郑重,终是叹了口气,将一个小瓷瓶递到他手中。

我好奇那是什么,私下里悄悄问红药。听我描述后,红药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明明知道却偏要骗我说不知。

日头越来越短,赵挽月的脾气却越来越急,整日催着我们赶紧动身寻人。

红药终于被催烦了,“啪”地将抹布摔在桌上,双手撑桌,狭长的眼睛不悦地上下打量赵挽月。我一看这熟悉的神色,什么瞌睡都吓跑了,赶紧抓起扫帚假装扫地。

“哟,我原以为姑娘说的寻人是自己去寻,怎么倒成了我们的事了!”红药眉毛一挑,“不知这样找到宝贝,姑娘有多大脸还要分一半啊?”

“你、你……”赵挽月气得脸色通红,手指直指红药。

红药环抱双臂,腕间手钏叮当作响,继续不爽道:“我什么我?你天天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除了支着腿坐着,连被子都不叠!连许照野都知道帮忙准备碗筷!整天就知道催催催,急着去投胎啊!”

赵挽月上前要理论,红药仰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就走,裙摆旋风般甩在赵挽月身前。

“有那功夫不如先把自己屋子扫扫。”红药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我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连呼吸都省了。

赵挽月气急败坏,好好一个姑娘面色比最丑的蟾蜍还要狰狞,眼睛几乎喷出火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似乎也没比我大多少。

我抱着扫帚贴墙溜走,却被她叫住:“喂!你过来。”

我叹了口气,很想说我不叫喂,但还是低头挪过去。我都想好了,她要是碰我一下,我立马倒地哭喊让红药和许照野赶她走。

“你会做饭吗?”她突然问。

我震惊抬头,这小姑奶奶说什么呢?

等到赵挽月又一次炒糊了鸡蛋,我的脸色比那糊蛋也好不到哪去。春山这边人烟稀少,这些蛋可是红药精心伺候的两只母鸡下的,还有我跟着陈医师上山捡的野鸟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本是专门给许照野养身体的,但自从见我馋得直流口水,许照野便坚持每天煮两个,分我一个。红药却说什么也不肯要,梗着脖子说:“我不喜欢吃。”我真奇怪,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鸡蛋呢?

小桌旁的野花开得恣意,普通却绚烂,不管不顾地占据大半个院子。我不关心花开得怎样,只遗憾不是野菜。

天色红彤彤的,像个咸鸭蛋。

赵挽月被赶出厨房,垫着手帕坐在花丛边的石头上,捧着脸感叹:“自然真美啊,再小的花都在拼尽全力绽放。”

我说:“不知道花开得绚烂不绚烂,但红药的脸色一定很绚烂。”

赵挽月又用那种看猪的眼神看我:“真是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我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是是,麻烦赵小姐自己把厨房收拾了,记得多洗几遍。”

晚饭时,红药把碗筷摔得震天响,眼睛都快翻到天上。我埋头扒饭,赵挽月脸色变来变去,欲言又止。直到红药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心虚地低头,最终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赵姑娘从建安来,不知建安如今怎样?”许照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赵挽月放下筷子,语带讽刺:“我还当许公子早忘了忠义侯府呢!”

许照野面容平静无波,静待下文。

赵挽月吃了个软钉子,暗自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念了好几遍,咬牙道:“忠义侯府早当你死了,走的走散的散,现在就剩个空宅子。”

许照野依旧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仿佛忠义侯府与他毫无瓜葛。

“楚国最近连吃败仗,听说要献城求和,陈贼却还不满足。那些酸儒吵了半天,竟要让公主出降!”小姑娘咬牙切齿,“那群男人平时夸夸其谈,到头来却把国家命运压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许照野眉头微蹙,显然没想到局势已危急至此。红药也冷下脸来,显然为此不齿。

“我家小姐对此失望透顶,决心离开建安,却不料路上遇袭。我为引开贼人中箭,好在发现春山附近有脚印……”赵挽月声音渐小,扭捏起来,“幸好被……救了起来……”

夕阳西斜,凉意渐浓,群山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山风凌冽,无情地带走体温,唯剩胸口一点热气。院中野花瑟瑟聚拢,不知名的动物长啸,回声凄切。

许照野静静望了一眼春山,对赵挽月说:“明日进山。”

繁星初现,沉默地俯视这片寂静天地。风吹草低,溪水漾起浅波,山雾渐浓。

赵挽月怔怔望着笼罩在许照野身上的山色,忽然想起当年看他打马过长街,高台垂柳,风吹鼓衣袖,像一片只能在梦里寻到的云彩。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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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恨
连载中諾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