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南雨杀

旧库失火翌日,朝中弹劾谢危楼的折子堆满御案。

有人说他私入户部旧库,意图销毁罪证;有人说陆临渊与他同去,已受其蛊惑;还有人更直接,参谢危楼为望川旧案余孽,包藏祸心,罪不容诛。

谢危楼听完传闻,正在廊下喂鱼。

陆临渊站在他身后,肩伤新包扎,脸色比平时更沉。

“你不急?”

谢危楼将鱼食撒入池中:“急有用?”

“他们要杀你。”

“他们哪日不想杀我?”

陆临渊没说话。

谢危楼回头看他:“陆将军是不是觉得,我该哭一哭,求你救命?”

“你不会。”

“知道就好。”

陆临渊没有再追问。

可那目光仍停在那里,像要等一个他自己愿意开口的时辰。

谢危楼手指一顿。

池中锦鲤争食,水面被搅出细碎波纹。他看着那些涟漪,忽然有些疲倦。

“江南有个人,叫沈泊年,十年前任户部粮道郎中。望川案后,他告病回乡。若他还活着,应当知道那枚陆家私印为何会出现在押粮文书上。”

陆临渊道:“你要去江南。”

“不是我要去。”谢危楼笑了笑,“是我们要去。”

三日后,二人离京。

明面上,谢危楼奉旨赴江南查盐税亏空;陆临渊奉命随行护卫。暗地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趟查的是望川旧案。

江南入春早。

上京雪尚未化尽,江南已是烟雨满城。船行入临安水道,两岸垂柳如烟,画舫灯影摇晃,歌声隔着雨幕传来,听着像太平盛世。

谢危楼倚在船窗边,指尖捻着一枚白子。

陆临渊在对面擦刀。

“陆将军。”谢危楼忽然道,“江南美人多,你总看刀做什么?”

“刀不会骗人。”

“美人会?”

陆临渊抬眼看他。

谢危楼笑:“我不是美人,我是罪臣。”

陆临渊道:“罪臣也会骗人。”

这话若放在旁人口中,便是讥刺。可陆临渊说得太平,像陈述天气。谢危楼反倒觉得无趣,偏头看雨。

船到临安外水湾时,天色已暗。

第一支箭从雨里射来,钉穿船窗。

陆临渊反手掀翻矮桌,将谢危楼按到身下。棋子散落一地,白子黑子混在雨水里,像被打乱的局。

谢危楼后背撞上船板,闷哼一声。

陆临渊低声:“别动。”

“陆将军每次都这句。”谢危楼被他压着,仍不忘笑,“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陆临渊目光未动:“闭嘴。”

船外杀声骤起。

江南雨夜里的刺杀不同于上京雪街。杀手藏在水下,刀从船底破入;箭从雨幕来,几乎无声。陆临渊一手扣着谢危楼,一手持刀挡箭,动作受限,却仍稳得令人心惊。

谢危楼抬眼看他。

陆临渊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少年将军下颌绷紧的线条,也能听见他因用力而略沉的呼吸。这个距离过于危险,危险得不像护卫,更像某种尚未说出口的冒犯。

“你心跳很快。”谢危楼忽然道。

陆临渊看他一眼:“因为有人要杀你。”

“哦。”谢危楼轻声笑,“我还以为是因为压着我。”

陆临渊手中刀锋一偏,险险斩断第二支箭。

谢危楼眼底笑意深了些。

可下一瞬,一柄薄刀从船板下刺出,直取陆临渊后心。

谢危楼脸色骤变,几乎想也没想,抬手将陆临渊往旁边一推。

薄刀刺入他肩下。

血色在青衣上迅速洇开。

陆临渊眼神一瞬间冷到极处。

他反手扣住刀刃,掌心被割开也不松,另一手挥刀斩穿船板。水下杀手惨叫一声,江水瞬间染红。

谢危楼靠在船舱壁上,脸色白得吓人,却仍笑:“陆将军,这次换我挡了。”

陆临渊盯着他:“你找死?”

“礼尚往来。”

“谢危楼。”

这是陆临渊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贴着喉咙。

谢危楼笑意慢慢淡下去。

雨声铺天盖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下没有来得及算。

这比算错更糟。

算错尚有补救,没算便动,才是真正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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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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