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长街夜聊

出了三皇子府,谢危楼在长街边停下。

夜色沉沉,雪后的寒气从青石缝中往上渗。皇子府门前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来回轻晃,昏红光线掠过谢危楼的侧脸,将他眼尾那点未褪的病红照得愈发明显。

陆临渊站在他面前,手中还留着半角未燃尽的假密折。

谢危楼看了那截焦纸一眼道:“陆将军今夜好大的威风。擅闯皇子府,当面烧毁皇子之物,还要从席上强行带走座上客。”

“你知道那是饵。”陆临渊道。

“知道。”

“还碰?”

“不碰,如何知道饵里藏着什么?”

陆临渊垂眼看他:“用手知道?”

谢危楼被堵得一顿。

这话实在不讲道理。

偏偏他方才确实差一点便用手去试。

“陆临渊。”谢危楼缓缓道,“我做事自有分寸。”

“你的分寸,是将自己放进旁人手里半刻。”

“半刻足够我反制。”

“若药性更烈?”

这五个字问得很沉。

谢危楼的指尖被夜风吹得发冷。他想起那封密折离自己不过寸许,也想起封皮下几乎看不见的药粉。若陆临渊没有出现,他当然仍有脱身的法子,只是那法子未必从容,更未必不需付出代价。

“我身上带了解药。”

“若不对症?”

“我还有暗卫。”

“若暗卫进不去?”

风卷着檐下残雪横过长街。

谢危楼眼底的薄怒一点点凝起来。

他不喜欢这样的问法。

因为陆临渊每一问都不问案,只问他这个人。问他若有一日失手怎么办,若所有后路都断了怎么办,若身边恰好无人能救又怎么办。

这些从来不在谢危楼需要考虑的范围里。

“你非要同我争这个?”他问。

陆临渊没有退:“是。”

长街空旷,两人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危楼忽然觉得荒唐。

他不是第一次受人质问。朝臣骂他薄情,顾氏旧人问他为何背师,梁崇怨他让真相沉了十年。可那些质问都有退路,他可以笑,可以反刺,也可以重新躲回恶名之中。

唯独陆临渊不同。

这个人不问他为何这样坏,只问他为何总将自己放到险处。

“你究竟想如何?”谢危楼终于道。

“往后这样的局,先告诉我。”

“若我不说?”

“我自己查。”

“若你查不到?”

陆临渊望着他:“那就盯着你。”

谢危楼怔了一下,随即挑眉笑道:“陆将军这是要监视我?”

“嗯。”

他承认得太坦然,谢危楼准备好的讥诮反倒失去了落处。

陆临渊又道:“陛下原本便命我监视你。”

“所以?”

“如今是我自己想盯着。”

谢危楼心口毫无防备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便轻浮得近乎冒犯。可陆临渊依旧是那副冷硬寡言的神情,像在陈述一项已经决定的军务,没有玩笑,也没有留给谢危楼装作听不懂的余地。

因此更危险。

谢危楼移开目光:“陆将军将这样的话说得像军中查岗。”

“你可以这样想。”

“我若不愿?”

“你可以甩开我。”

谢危楼没有立刻答话。

他当然可以甩开。

至少从前,他从不怀疑这一点。

可如今陆临渊已经熟悉他的暗线,熟悉他落子的习惯,甚至能从一个眼神里猜出他何时又准备拿自己做代价。要甩开这样一个人,远不像刑部门前初见时那样容易。

更糟的是,他心底有一处极隐秘的地方,竟没有真正想将陆临渊甩开。

谢危楼厌恶这点失控。

也正因厌恶,才越发无法忽略。

他沉默片刻,换了话题:“真正的兵部密折在哪里?”

“旧库。”

“你方才说已被人取走。”

“骗萧衍的。”

谢危楼抬眼。

“真密折还在?”

“嗯。”

“你既已找到,为何不取?”

陆临渊看着他:“在等你。”

谢危楼神情微怔。

“兵部旧库有三道封门,守卫来路不明,机关也尚未探清。”陆临渊道,“你找了这份调令十年,该亲眼看见它。”

长街上的风像是在那一瞬静了下来。

谢危楼想过许多种可能。

陆临渊或许已经取走了真密折,或许故意以此诈萧衍,或许另有一层尚未告诉他的布局。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将最重要的证据原样留在那里,只因为觉得谢危楼应该亲眼见到。

这不是公事公办。

也不仅仅是保护。

而是一种极克制、又极强硬的尊重。陆临渊会截断他拿命冒险的路,却不会替他夺走等了十年的答案。

谢危楼胸口那点被逼到墙角的恼意忽然散了些,随之浮上来的情绪却更难处理。

“陆临渊。”他轻声道,“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

“哪里难?”

谢危楼望着他,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难在我不好再把你当棋。”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转身走到停在街边的马车前,替谢危楼掀起车帘。车内暖黄灯光落在他手背上,映出几道握刀留下的旧痕。

“去兵部旧库。”他说。

谢危楼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随后,他俯身上车。

从陆临渊身侧经过时,狐裘边缘擦过对方手腕。两人都察觉到了,却谁也没有避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山不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