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反钓

次日金殿,陆临渊独自出列。

谢危楼站在文臣班中,脸色比昨日更白,神情却淡。昨夜陆临渊离开后,他在书案前坐到天亮,把司礼监可能的应对写了七条。写到最后,他停笔看着窗外雪色,忽然发现其中有三条,竟是按陆临渊会怎么走来推的。

这很危险。

他开始把陆临渊当成真正的变量,而不是棋盘上一枚锋利的子。

变量不可控。

不可控的东西,最容易坏事。

皇帝道:“陆临渊,昨夜大理寺遇刺,你有何呈奏?”

陆临渊跪下,将银扣呈上。

“刺客出自司礼监内卫。”

殿中哗然。

司礼监掌印脸色一变,随即叩首:“陛下明鉴!大理寺昨夜遇刺,老奴毫不知情。陆将军仅凭一枚来历不明的银扣,便指认司礼监,未免太过武断。”

陆临渊道:“银扣内刻莲纹,是司礼监内卫暗记。”

掌印冷笑:“陆将军久在北境,倒比老奴还懂内廷规制。”

谢危楼垂眼,唇边微动。

果然。

司礼监不会认,只会先把陆临渊打成“不懂内廷却妄言构陷”的武夫。

陆临渊没有急。

“臣不懂内廷。”他说。

掌印一怔。

满朝也一怔。

陆临渊继续道:“所以臣昨夜问过韩稚韩大人。韩大人说,此扣确为内卫之物。”

韩稚出列:“臣昨夜确曾如此判断。”

掌印立刻道:“韩大人身为大理寺卿,难道也仅凭一枚银扣断案?”

韩稚道:“自然不能。”

掌印刚要松一口气。

陆临渊又道:“所以臣还留了活口。”

殿中静了一瞬。

掌印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谢危楼站在班列里,指尖藏在袖中,轻轻一顿。

陆临渊没有按昨夜说的“呈假证”走。

他骗了他。

谢危楼慢慢抬眼,看向殿中那个跪得笔直的少年将军。

陆临渊声音沉稳:“刺客已被卸去下颌,毒囊取出,现押在大理寺。臣请陛下准三司会审,当殿取供。”

皇帝看着他,眸色渐深。

司礼监掌印额角渗出汗。

谢危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很好。

这不是反钓。

这是反过来连他也算进去了。

陆临渊昨夜故意告诉他“呈假证”,并非不信他,而是知道谢府周围有眼线。若谢危楼照常调动暗线,消息便会流出一部分;司礼监得知陆临渊只打算用银扣虚张声势,今日才会以为有恃无恐。

他连谢危楼的习惯都算进去了。

他知道谢危楼会推演,会布置,会让消息在该漏的地方漏出去。

谢危楼心口忽然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为被算计的恼怒。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陆临渊已经能站到他对面,与他隔局相望。

皇帝沉默片刻:“准。”

刺客被押上殿时,脸色青白,双眼布满血丝。他下颌被重新接上,却仍说不出完整的话。韩稚命人取来纸笔,让他写供。

刺客手指颤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莲房。

司礼监掌印面色骤变。

莲房,是司礼监内卫私下训练死士的旧称。此名外人极少知道,连朝中许多大臣都未听过。

皇帝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

“掌印。”他说,“解释。”

掌印伏地,声音发颤:“陛下,老奴冤枉!莲房早在先帝时便已裁撤,此人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攀咬!”

谢危楼此时出列。

“陛下。”他叩首,“掌印所言有理。单凭刺客供词,确不足以定罪。”

掌印愣住。

朝臣也愣住。

陆临渊看向谢危楼。

谢危楼跪在殿中,脸色苍白,语气却平:“臣请陛下下旨,封存司礼监旧档,暂押掌印身边近侍,待三司查证后再定。”

这才是杀招。

不急着定罪,只封档。

只要旧档一封,司礼监这些年替皇帝做过多少脏事,便都要暴露在三司眼前。哪怕最后查不出望川,也足以让内廷断臂。

皇帝看着谢危楼。

谢危楼垂首不动。

陆临渊忽然明白,谢危楼方才替掌印说话,并不是放过。

是把刀插得更深。

皇帝道:“准。”

掌印瘫软在地。

退朝时,谢危楼走在白玉阶下,脚步比平日慢。陆临渊从后方追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谢危楼先笑了:“陆将军昨夜骗我。”

“嗯。”

“长本事了。”

陆临渊道:“跟你学的。”

谢危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雪光映在陆临渊眉眼间,冷硬里添了几分沉稳。他仍然寡言,却已不再只是被他推着走。谢危楼忽然觉得危险,也觉得有趣。

“那你学得还不够好。”谢危楼道。

“哪里不够?”

谢危楼抬眸,唇边仍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既要骗我,至少也该先想好,事后怎么哄。”

陆临渊没有答,只垂眼看着他。

那目光沉静得过分,谢危楼与他对视片刻,指尖忽然顿了一下。直到此时,他才觉出那句“哄我”太轻,轻得不像讥诮,倒像无意间递出去的一点纵容。

他素来最会拿言语撩拨人,真真假假,从不肯留下把柄。偏偏这一句出了口,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试探陆临渊,还是当真在等他来哄。

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手炉,递到谢危楼面前。

谢危楼垂眸看了片刻:“哪来的?”

“殿外值房。”

“特意给我的?”

陆临渊抬眼看他,答得平静:“你手冷。”

谢危楼没有立刻去接。

白玉阶上,散朝的官员次第而过。人人目不斜视,衣袖下的余光却都落在他们之间。陆临渊恍若未觉,只将手停在那里,稳得如同方才在殿中呈上证物时一般。仿佛谢危楼若不接,他便会一直等下去。

到底是谢危楼先动了。

他伸手接过手炉,微凉的指尖从陆临渊掌心擦过。陆临渊没有躲,他却无端慢了一瞬,直到那点温度沿着指骨渗进来,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手炉尚未暖透,指尖倒先热了。

谢危楼低头拨了拨炉盖,唇边重新浮起一点笑:“少将军,这便算哄了?”

“算。”

谢危楼忽然笑了。

他接过手炉,指尖碰到陆临渊掌心,很快又分开。

“小将军。”他低声道,“你这样,是要让我欠你越来越多。”

陆临渊道:“记着。”

谢危楼一怔。

陆临渊已经转身下阶。

谢危楼站在原地,手炉一点点暖起来。他垂眼看着掌心那点热意,心里却比方才殿上被陆临渊算计时更乱。

陆临渊变聪明了。

也变得更难躲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山不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