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惜文晃了晃头,想要将多余的思绪甩出脑袋。
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不是回忆没用往事的时候了。
凤冠沉得厉害,沉甸甸压在颈间,上面的鎏金凤凰垂珠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来回摆动,没一会儿,宋惜文只觉后颈发酸,连挺直脊背都要多费几分力气。
宋惜文抬手轻轻地捏了捏脖颈,眉头不经意间蹙了一下。
魏行远的目光落在宋惜文身上,敏锐地察觉到她细微的异样。
他站起身,唤来下人。
房间陆续进来了几个婢女,她们把宋惜文扶到梳妆台前坐定,帮她把头上的发饰给拆下来。
魏行远倚靠在一旁,目光落在铜镜上,借着倒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默默记住她今日穿红嫁衣的模样。
红衣映娇颜,灼灼胜霞光。魏行远不得不承认,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姑娘。
他喉结轻滚,不敢多看,很快移开了视线。
婢女们在净室备好了热水,春绿搀扶着宋惜文往净室走,服侍她沐浴更衣。
魏行远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尽量控制自己不去遐想,但随着隔壁声音的传来,脸上还是浮现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耳尖悄悄泛起了红。
宋惜文出来时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里衣,长发微湿,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晕开里衣一片浅痕,勾勒出几分朦胧曲线。
魏行远觉得自己今晚真成了一个愣头青,只看了一眼那微湿的身影,便慌得不敢再看了。
他站起身来,大踏步往净室走去。他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里面的人也被他打发出来。
婢女们帮宋惜文擦干湿发,又细细地帮她梳理发梢,最后抹了些护发香膏。
待宋惜文一切整理完毕,春绿默默地握了握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然后和其他人一起安静地退了出去。
婢女们悉数退下,偌大的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静谧。
魏行远出来时房间就只剩下宋惜文了,只可惜她好像有点怕他,骤然见他出现,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不知所措地攥着衣摆,不知该站还是该坐。
思索了片刻,宋惜文慢慢地走到了床边,脱了鞋,爬到最里边,掀开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住。
她闭上眼睛,身体紧绷地贴着床褥,心跳又急又快。
宋惜文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停下,然后在她的身侧躺下,屋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第一次和陌生男子同榻而眠,宋惜文心中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有些不自在,也有些心慌。
她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光是想象,她都要双颊通红,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魏行远躺在床上,听着身侧传来轻浅的呼吸声,时不时还有几缕陌生的馨香,轻轻地飘到他的鼻侧。
他感觉今日的酒真是喝得有点多了,身体有点发燥。
她大抵还是有些不安,魏行远能明显感觉到宋惜文僵着身子不敢有所动作。
他侧过身,看着她规规矩矩的睡姿,察觉到她心头的紧张。
在魏行远眼中,宋惜文现在就像一只受惊却又不敢动弹的小兽。
魏行远静静看着她这般拘谨又无措的模样,心底竟软得一塌糊涂,喉间不自觉漫上一丝浅淡的笑意。
察觉到自己的笑意后,他突然顿住了,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睡吧!”魏行远的声音放得很轻,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宋惜文却有些睡不着,今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不知道新婚之夜是否可以就此揭过。
她本应该松一口气,但是心中却并不自在。
既然成亲了,圆房是必然的事,赶早不赶晚,她宁愿自己早早死了别的心思,不要再无端生出别的妄想。
一切早就结束了。
想到这里,宋惜文的手向魏行远伸了过去,试探性地轻轻攥住:“夫君,今夜……我们不圆房吗?”
魏行远从手被攥住时就醒了,听到宋惜文的话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侧仰起身,伸手扣在宋惜文的腰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声音也带了几分喑哑,表情却戏谑又勾人:“娘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宋惜文的脸已经通红一片,紧紧地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就像一条躺平的闲鱼,又僵又直。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热切目光,宋惜文的脸也越来越红,连耳尖也悄悄漫上了颜色。
她有点后悔刚才的胡言乱语了,别人尊重自己不是更好吗?非要胡说八道给自己添祸。
“他真要圆房,你就满意了!”宋惜文在心里恨恨地想。
身旁没有没有别的动静,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灼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宋惜文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她就这样僵在他的怀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黑暗中,她不敢乱动,但鼻尖传来的男性气息却让她不安地微微扭动着身子。
魏行远身上有股淡淡的雪后松木的香气,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清冷淡漠,却又干净得让人安心。
宋惜文的脸离魏行远的胸膛很近,她的耳边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像是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这心跳声太大了,震得她自己的心也乱了章法,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撞得胸腔发颤,连呼吸都跟着轻浅起来。
宋惜文悄悄从魏行远的怀中睁眼偷看他,却撞进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眸,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温柔隽永。
是此时魏行远给宋惜文带来的感觉。
但她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点别的情绪,看得她的心头也跟着一紧。
他看她的模样,就像是在看一件陌生又新奇的事物,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茫然,连他自己都好像不太明白,此刻心头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宋惜文总感觉魏行远的眼神里藏着很多东西,明明他人就在她的眼前,怀抱温热,可她却莫名觉得,他眼底藏着一片她看不透的深潭。
宋惜文突然感觉到魏行远或许对自己有好奇,有疏离,有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怔忡,但却唯独没有寻常的温情。
宋惜文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一时忘了躲闪,仍一瞬不移地望着他。
魏行远也没有移开视线,依旧低头凝望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或许母亲也真的说对了,魏行远纵容良善,却太过复杂,她几乎不可能看穿他的真心。
一个连真心都不肯予她之人,宋惜文又怎敢以真心相托。
宋惜文骤然惊醒,神智瞬间清明。
宋惜文先挪开了视线,可心头仍萦绕着一股不自在的感觉,索性闭上了眼睛。
房间又恢复了沉默,过了很久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宋惜文都以为魏行远要睡着了,可他分明还保持刚才的姿势,若是以那个姿势还能睡着,那他可真是一个奇人。
她知道他还没有睡。
魏行远在军营里枕戈待旦,刀光剑影里倒头便能酣睡,但此刻却没有半分睡意。
即使宋惜文闭上了眼睛,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未曾移开半分。
宋惜文呼吸平缓均匀,瞧着已是睡熟了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子分明还清明一片,仍旧在思考着魏行远眼底那片捉摸不透的暗涌。
宋惜文心头轻轻一叹。
原来,她对他也是有好奇的。
可她比谁都更加清楚,这份好奇,不仅不合时宜,而且还夹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不该对他产生好奇的,她极力按捺住自己心头纷杂的思绪,试图让自己真的睡着。
可惜心里藏着许多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睡不着,越迫着自己去睡,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
意识越清醒,感官便越敏锐。他在旁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被她一丝不漏地捕捉到,连带着呼吸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知道魏行远一直没睡,却不敢再次睁开眼睛去偷看他。
也是,自己先前胡说八道说要圆房,现在却只敢缩在被子里装睡。
可惜,没有哪个男人听完这话后,还能够无动于衷地只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她装睡到底。
喜烛晃动,光影朦胧。
烛火静静地燃着,倒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暧昧的气息开始在屋里蔓延。
魏行远缓缓俯身,他身上的气息也跟着缠了上来,清冽又灼热,一点点把宋惜文包裹住。
她紧密双眼,睫毛却颤得很凶,手紧紧的攥住被角。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紧绷的身体,动作温柔,嘴角却带着几分捉弄人的笑意:“装睡?”
他特意凑近宋惜文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中带了几分戏谑与捉弄:“刚才,不是娘子先说要圆房的吗?怎么这会儿害羞上了?”
宋惜文的脸瞬间涨红,连脖颈也染上淡淡的粉红色,她的身子紧绷着,眼睛闭得更紧了。
魏行远倒是不着急,他的指尖微蜷,一圈圈地绕着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