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春绿听到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胆儿都要吓破了，立马把宋惜文从床上拽起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把盖头盖好。
魏行远推门而入时，宋惜文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春绿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
“出去吧。”魏行远淡淡地说道。
春绿低着头，恭敬地行了个礼后退了出去。
出去前，她担心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把房门带上了。
春绿还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其他婢女却十分有眼力见地把她拽走了：“将军不喜欢别人偷听他的私事，尤其是洞房花烛夜这种更加私密的事。”
“总得有个人在这候着，万一将军他们临时要找人服侍怎么办？”春绿一步三回头。
“有人候着的。”其他婢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更远的院子门外的侍从。
宋惜文努力让自己坐得板板正正的，但刚才起来得太急，屁股下面还压着许多花生和红枣，硌得她身体不太舒服。
她隔着盖头偷偷打量魏行远，此时他正在桌子旁坐着，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提着酒壶，动作缓慢地倒着酒，不知是否是因着大红喜袍带来的喜庆之感敛去他周身淡然冷漠的气质，宋惜文总感觉他今天放松随意了很多。
魏行远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像是忘了宋惜文的存在。
宋惜文的忍耐力也快到极限了，她见魏行远的视线也不落在她的身上，动作轻微地挪到身体，想把压着的东西拿出来。
魏行远却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她的身前。
宋惜文不敢动了，身体紧绷着，巴掌大的脸上的五官却因着不舒服的感觉皱在一起。
魏行远进来房间后就察觉到了宋惜文的各种小动作，她虽然背挺得笔直，身体却时不时瑟缩着，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却笃定地认为宋惜文在哭。
他坐下来，想让她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宋惜文的动作幅度却越来越大，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之感。
他走近她，右手握住盖头的边缘，指尖微顿，动作轻柔地往上一掀，红绸随着他的动作掉落 ，与他的想象不同，撞进他眼眸的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宋惜文察觉到他的动作后，立马调整状态，紧皱的五官松开，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不知怎的，魏行远突然想起了那天，宋惜文也是这样一袭鲜艳的红裙，见了他却掉头就走了。
今日面对着他却嘴角上扬，眉眼弯弯。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心里揣测着到底什么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宋惜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睛瞪得更大了，嘴角的弧度也更弯了些。
魏行远突然觉得她这副假面有点惹人厌烦，手不自觉地抬起，向着她白皙紧致的脸庞伸去。
没有预料到他突然的动作，宋惜文不停地眨巴着她的大眼睛，心跳也有点慌乱起来。
意识到自己不妥的行为后，魏行远收回了自己的动作，眼神也不自在地移到了别处。
这时他才发现宋惜文的手上攥着些东西。
跟随着他的目光，宋惜文发现魏行远正疑惑地盯着她的右手。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总不能让她把刚才从自己屁股底下掏出来的红枣递给他看吧。
“这是什么？”魏行远开口问道。
“红枣。”也不知道宋惜文怎么突然扭捏了起来。
看他还在盯着，宋惜文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她伸出手去，掌心向上张开，故作大方地说道：“你要吃一个吗？”
魏行远抬起手，准备从她的手心里拿一个红枣，宋惜文却突然紧张起来，在他的手即将拿起一个红枣的时候，她的另外一只手迅速覆盖在他的手上把他的手握住，拿着红枣的手往后躲。
“算了，这红枣很好吃，我反悔了，不舍得分你了。”宋惜文假装小气。
魏行远八岁就进入军营，常年与一些糙汉与兵戈为伍，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向来一窍不通，更别提与女子近距离接触了。
被她握住的瞬间，只觉一片冰凉落于手背，那股寒意顺着肌肤漫上心头，魏行远浑身僵硬，指节下意识地蜷缩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垂眸看着她覆在他身上的素手，心跳乱了几秒，面上却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魏行远忽然想起，今日他扶她下马车时，她的手也是这样透着丝丝寒意，自己却下意识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握紧，掌心的暖意一点点传递过去。
魏行远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待他反应过来自己这逾矩的动作时，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但他垂着眼眸，很快敛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与她之间从来都不是一桩良缘，两人的结合与情义无关，不过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交换。
但在这之外，只要宋惜文乖巧听话，安静配合，魏行远也愿意对她温柔体贴，悉心照料。
宋惜文不甚在意魏行远抽回手的动作，察觉到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她的身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妥当的借口。
“这红枣是真的……”剩下的鬼话还未出口，魏行远率先转移了视线，开口问宋惜文道：“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别的东西。”
宋惜文抬起头，漂亮的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一副震惊的样子，然后生怕他反悔似的不住地点着头。
新婚之夜啃着干果，魏行远不是傻子，很容易就猜到宋惜文可能是饿了，联想到今天一整天繁忙的行程繁琐的仪式，自己也是宴席敬酒间抽空吃了几口东西垫吧一下肚子，宋惜文从出嫁一直忙活到现在，她今日可能还一口未吃。
但看着她为了一口吃的如此虔诚的模样，魏行远还是暗觉好笑。
魏行远让人把床上的干果给收了去，宋惜文也有点不好意思地将手中的红枣放到托盘上。
刚才怕他真吃自己臀部压过的红枣，宋惜文随口扯了个慌，如今反应过来也感觉有点丢脸。
她坐在床边一边等着一边暗自偷看他，魏行远依旧挺拔地端坐在一旁，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没有生气就好！只是自己今日着实有点丢人了！”宋惜文有点羞赫，脸上也浮起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宋惜文倒不在意魏行远怎么看待她，两人能够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就好，就算不行，维持表面的和平也挺好。
但一来就这么护食，除了丢脸，确实也不像是要和人家好好相处的样子。
宋惜文偷看了好几遍，魏行远面上无波无澜，看起来也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可能只是暗自瞧不上她这种小家子气的行为。
东西都收走后，魏行远让婢女送些简单的吃食上来。
春绿早早就炖着的玉米排骨粥终于排上用场了。今日设宴还剩下好多剩菜和好食材，只是给将军他们送去今日的剩饭也不太合理，重新做又太慢了，春绿炖的粥就成了最佳选择，一起端上去的还有几样简单的点心，看起来十分简陋，宋惜文却一点都不嫌弃，眼神中甚至还透露出几分雀跃。
她今日饿了整整一天，这样的吃食是最好的，暖和舒服，油腻的大鱼大肉反而会让肠胃不适。
宋惜文跟着梁汝南的时候，她向来是不管她的，只当她不存在。下人们又拜高踩低，看她不受宠也不搭理她，因此在梁汝南的院落里，她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谁要是想起她了就给她一口吃食，要是没人想起她就要饿上一整天了。
心酸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宋惜文还是总结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经验。
春绿把粥端上来的时候，宋惜文本来垂眸安静地坐在床边，当她嗅到那股香甜温热的气息，眼睛突然惊喜地瞪大，眼眸中闪烁着细碎的亮光，随后嘴角不受控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的身体就诚实地站了起来，自顾自地坐到了桌边，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春绿有点无奈地苦笑起来，小姐小时候挨过太多饿了，一向是食物最忠实的信徒，每次只要稍微晚一点吃上饭，见到食物眼睛就会亮晶晶的，虽然自己也觉得自家小姐这个样子很可爱，但在新婚之夜还这副做派，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奇怪。
好吧，其实今日她也觉得小姐有点丢脸了。
春绿把粥放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宋惜文的眼神从粥端上来后就没有离开过，粥一放下来就急切地想要喝上一口，即便这热粥还滚烫地冒着热气，她还是想要就着热气来上一口。
只可惜还有外人在场，不能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口。
宋惜文压抑住自己的**，装模作样地不停搅拌着热粥，时不时对着碗沿轻轻地吹气，想要看起来斯文些，显得不是那么迫不及待，可快速重复的翻滚动作早已暴露出她内心最真实的**。
粥看起来不那么烫了，宋惜文抬头看了魏行远一眼，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假人，也不知道他吃饭能不能分辨出食物好不好吃。
估计就算给他吃天上的蟠桃，他也会是这副毫无波澜味同嚼蜡的臭模样。
宋惜文觉得魏行远这一生真是无趣，忍不住暗自撇了撇嘴，然后舀了一勺粥递到嘴巴里。
啊！好烫！
光顾着嘲弄别人，反而伤了自己。
粥一送进嘴巴里，她就烫了一激灵，勺子急忙丢回碗里，滚烫的粥沫溅到手上，烫得她下意识地往后缩手，眉头紧皱。
她手忙脚乱地用帕子将粘着手上的粥粒擦拭干净，眼神余光好像瞥见魏行远在偷笑。
但当她正想仔细看清楚时，魏行远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宋惜文都要怀疑刚才是她的错觉了。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宋惜文的目光，动作微顿，大概是为了掩饰不自在的感觉，他随后淡定地拎起勺子，同样舀起一勺粥送进嘴巴里。
下一秒，宋惜文就看到魏行远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还没有重新调整成云淡风轻的状态，就听到宋惜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不受控地上扬，眉眼弯弯，十分好看。
他本来还想强装正经，不知怎的，看到这一幕也绷不住了，唇角漾起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互看彼此一眼，刻意维持的冷淡和正经都在这意味的小插曲中被冲荡得溃不成军。
此刻，他们才真正意义地靠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