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温知许的生活彻底住进了一个叫沈介的书生,也不知这备考的人,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见天跑来寻人,又匆匆而去。
“你也算个怪人,只为这个便跑来一趟?”
温知许手持宣纸,端详纸上的画,桃花恣意春色无边,墨迹却是未干的,是刚刚结束的新作,摇了摇头,实不懂温书的人何来许多闲暇,还能特意在这时节跑出来赏花作画。
“你只能说我是个痴人,诗痴、画痴。”抿口茶,在凉亭中走走停停的男人目光从亭外桃树上移开,回身看向亭内一抹春色:“提首诗吧。”
“罢了罢了。”又叹口气,温知许应了下来,转身取了石桌上的笔墨,思量着,提上了一笔。
沈介步伐缓慢,靠近对方,弯腰去看那一手灵秀字迹,目光稍稍旁移见到低头专注的侧脸,温润的线条绘出一张春风解意的脸,在温知许最后一笔落下后,沈介连忙收回了视线,撂笔时,伸手去取了画,举起端详,暖风吹过墨迹,一手好词配上新画,合衬的很。
“好好好,这副呢,应当裱起来,挂在屋中,温故而知新。”
故意在“温”字上加了重音的男人,惹来阵笑,在这春暖花开时节,迎了节气,暖了心头。
到了后来,如此相约时间久了,沈介便越发不把自己当做外人,也不找着各种名目寻人了,而是直接带上书本拉着温知许去凉亭,伴自己温书,既省了时间,又见了人。
温知许因而被占据了大量时间,好在也不是完全安排不开,除去练戏照顾家人,编曲练琴便都放在凉亭中,于是常常无人问津的地方,多了两个书生装扮的男人,一个手持书本专注研读,一个桌前抚琴。
琴声时而悠然,时而悲悲切切,谱写多少情绪于心头,常常让专注书本的人失了神,转头寻指下那几缕不可思议的弦。
“却未成想,知许兄的琴艺竟这般……动人心魂。”
这样的日子,从春季,到了夏季,在炎热的季节中稍作停留,转瞬就过了秋,也过了三年一度的秋闱,来年近在眼前。
本想早早就启程去京城修整的沈介,熬过了犹豫不决,迎来了冬季,两人从相遇的疏离,到相交的点滴,如今相伴的自然,似乎就这样成了习惯。
再不用话语相约,已能寻了熟知的路找到对方。
然半年多一晃而过,沈介从未去过一次牡丹亭,没听过一场温知许的戏。
快到年节时,沈介寄了封家书回家,报了安好也说了即将启程赴京,信递出给小厮后,沈介披了斗篷,便走出了院子,又去寻了温知许。
他知停留的时间不多了,过了这个年节,来年三月便是春闱,他已不能再拖。
今日,正是温知许去给温父取药的日子,回来总会晚一些,所以沈介去寻温知许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是三步一停,似犹豫不决。
到得温知许家门口时,也未敲门,推门直接进了院子,听见声音从屋内出来的是温母,看见来人慈祥的笑了出来:“这天冷,快进屋。”对儿子的朋友,早已熟识。
沈介笑着唤声伯母,就跟了进去。
冬天的病,总是相对难熬,温父在躺椅上招呼了一声,却是起不来身,倒也习惯来的访客,无需多客套。
三人在屋内闲聊上两句,不久便听见了院门被再次推开。
沈介起身先出了屋子,果然是拎药归来的温知许,上前几步接过对方手里的药包,沈介看了看被冷风吹白了脸色的人,忍不住打趣句:“你这脸啊,快不用涂粉便能上台了,进屋暖和一下吧,我来熬。”
“倒是说笑了,这种活,你若能上得手,也不会熬坏我一锅新药。”这句却是在说对方第一次要求帮忙时出的糗事,关门只读圣贤书的举人,确实不懂这些杂活,实在靠不住。
被调笑的人也不羞,大大方方回了个笑:“生个火我还行吧,你快些出来不就成了。”
温知许想想也是,便也没推辞客气,交给对方直接先进了屋子取暖,于是沈介去生火开始煎药。
药分两副,跟着温知许时日长了,沈介倒是也会分这药哪些是毒,哪些是滋养用。
温知许家的厨房是在院中搭的小屋,不说四面,也是两面透风,在这寒冷季节实在不暖和,索性没人成天在这待着,忍忍也便过了。
生火熬药的沈介未等多久,温知许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脸色只恢复了一点,但到底比刚刚强,加上升起火的地方,也不是那么冷了。
沈介让了让位置,让对方更靠近火堆,接着两个人在院中相坐,守着两壶药,药香四溢。
“这已是一月。”冷风刮过时,温知许扇了扇火,想起了冬季的日子,看向了身边的人:“你也该启程了吧?”
这句话,原是沈介来此要说的,却未成想被抢了先,还是这么不经意无波无澜的被问到。
扫眼身边又去看火候的男人,沈介轻轻应了声:“还想着与你过个年节,怕是来不及了。”
“无妨,我这年节啊,时常要跑出去唱堂会,也顾不得的。”温知许答的轻快,对这些是不在意的。
闻言,沈介低头摇了摇,叹息般说了句:“你这人啊……”见惹来不明所以的目光,又闭了嘴,不再接言,换了个话头继续:“好些时日未与你饮酒了,不如明儿去痛饮一杯吧。”
“这提议倒是实在,便当是给你践行了。”温知许一口应下。
“你倒还真是巴不得我走,这么着急给我践行,不成不成,真到那天,我必是要再蹭一顿酒喝的,这次定要灌醉你。”
“我倒是无妨,不过都是参了水的,也不怕你。”
一替一句打趣着,待药熬好,两个挨冻的男人一起进了屋。
此时,外面飘了雪花,温母扶起温父喂药,温知许则是进了里屋取了琴出来。
沈介见对方在这个时辰,却抱琴而出,便知道晚些时候,对方肯定是要离了家,登那喧嚣的戏台,却也没说话。
只等温父喝完了药,温知许这才又披了斗篷,抱起了琴:“今日许是要晚些才回,别等我了。”说完,也不用招呼沈介,二人一同出了门。
冬季的小雪飞扬,铺在地面。
二人漫步而行,越过常去的凉亭,走上小道。
“你今儿来,便是要跟我说走的事儿吧。”
偏僻路上并无其他行人,要过了这条道上的石桥,才到热闹的地方,温知许时常同沈介在这条僻静处漫步而谈,今日也是如此。
沈介突然站住脚,温知许因此也停下,看向身后似有话相告的男人,从刚才他就觉察到一向爽快的沈介,难得瞻前顾后的神态,不自觉笑了下:“这吞吞吐吐的是何意?”
“大概是离别上心头吧,毕竟你是我用风筝寄情骗来的佳人,总也是舍不得的。”
“这玩笑开不得,我又不是那才女。”皱下眉头,温知许并不喜欢这种打趣。
梨园的污秽事不少,多少戏子被人看轻戏耍,落了个被轻贱糟蹋的下场,女子是如此,文人墨客认为亵玩男子乃是一场风流雅事的古今,男子也是如此。
“知许……”沈介自然知道对方不喜这样的说辞,就像与对方初见时,对冒进的自己一再规避,小心提防一样,于是话到了嘴边,见到那男人皱着的眉头,沈介在斗篷下探进了袖子里的手迟疑着,还是松开,未从袖子里取出物件,只笑了下:“我便送你到这里吧,明日在酒馆相见可好?”
对方既转了话题,温知许自然不会计较,松了眉头,笑着点头应下。
“一定要来啊,你若不来,我便等上你三日。”又嘱咐一句的沈介,神态认真。
温知许因此觉得他认真的好笑,又应上了一声,这才抱着琴转身先走了。
雪不大,温知许淡黄色的斗篷与雪花几乎同色的浅,渐渐融进了风雪中,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拱桥之上。
而留下的沈介却没走,在对方失了踪影后,慢步跟了上去,在同座桥上而行。
这是沈介第一次来牡丹亭,第一次,听温知许的戏。
他坐在角落里,位置很不显眼,安安静静的望着戏台上。
那个男人脸上涂抹了一层粉墨,遮了温润眉目,扮相风流儒雅,嘴里唱着缠绵曲调,婉转动听,眉目含情与那台上的旦角水袖**,勾得对方眉梢眼底都含了春,真真假假欲拒还迎。
真真像个多情公子。
转眼去看戏台下,多少人也入了戏,被台上那公子勾了魂。
沈介心里却觉好笑,这些话本情爱,缠绵悱恻感动人心,唱的人入了戏有了情意,爱恨七情上脸,似天生的浪荡多情公子,却与台下那个不懂情爱的男人,成了一面对照的镜子。
全都反了相,也乱了套。
这样想着的沈介,并没听完全场,起身出厅堂,在门口找到了戏楼的人,掏出手中的手帕,递了过去,又拿了些银子给对方,交代上几句话,便转身走了。
等温知许博了喝彩,下了台,迎上他的便是持着手帕的人。
叠的整整齐齐的手帕捧在手里,温知许目光只在那手帕上停下了一刻,面朝上的一个“温”字,已让他辨认出了,这便是自己当时借了沈介,一直未归还的物件。
愣了下,听着对方讲是个书生样貌的人,称是他朋友,让帮忙转交,还留下一句话。
“对方说,你若应下了,明日再来赴约。”
听着这奇怪的留言,温知许哭笑不得,接了手帕点头谢过了对方,却也没去细看,先回了房间,刚推开门便看到采菱在屋中收拾物件。
“知许哥,这天也不早了,你换好衣物喝了茶,早些回吧。”从对方手里接过琴与手帕,目光在手帕上一停,采菱愣了下:“我本以为丢了,才又重新绣上了一副。”
温知许闻言回头看一眼:“之前借了朋友,倒是忘跟你知会一声,老麻烦你惦念着去备这些物件。”
“不打紧的,我也习惯了,对了,父亲说给你备了新戏服。”没再多言,转身把琴跟手帕一同放到了桌上:“看来年底又要有得忙了,伯父伯母我帮你照看吧。”
“又要麻烦你了。”温知许温和一笑回上一句,转身直接去屏风后卸去一身装扮,梳洗过再出来时,采菱已为对方沏上一杯茶,是用来润喉的,温知许拿起饮上一口。
“那我便先出去了。”见对方喝完了茶,采菱收了茶具先走出了屋子。
温知许这才回身取琴,准备回家,却是忘了刚刚的手帕,一不小心刮到,让其落了地,本是相叠遮掩住的字迹,散了开来,露出部分。
温知许低头,回想刚刚的话,疑惑着又放回琴,拾起了这旧物,手中摊开时,熟悉的字体一览无遗。
待温知许看清的瞬间,却是白了脸色,四行字,一首诗,跟这旧物一样,再熟悉不过,正是那首在风筝上提的最后一首。
飞去残诗不值钱,
索来佳句太垂怜。
若非彩线风前落,
哪得红丝月下牵。
想着对方近日来的神态举止,与离别时的那句玩笑跟嘱咐。
捧着手帕的手松了开,任由其又落了地,后退半步坐在椅子上的温知许,一时失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