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春来去A市时，为了省钱，坐的是火车。八个小时的车程，他都没觉得疲惫。听着火车广播着不熟悉的地名，车里吵闹声不绝，味道难闻。他心里紧张又急切，直到A市到了四个字响起，他的心狂跳起来。
如今回程，关衡给他买的高铁票，空间更大，也更安静。他心却跟死了没差别，他勉强维持着平常的表情，好像这样，一切都没发生过。
手机一直不停“嗡嗡”响个不停。
裴春来打开看了一眼，网上好心善良的网友在问他事情的进展如何。消息很多，这句话马上就被淹没了。
[楼主现在是不是在甜蜜蜜，连我们的消息都不回。]
[楼主成功了一定不要忘了给我们更新甜蜜日常！]
[肯定会成功啊，楼主的帖子我已经读了不下十遍，我敢肯定地说，九成的概率能成，剩下一成留个悬念。]
裴春来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黑屏，大大的帽子盖住自己的脸。不一会儿，身体小幅度地抖动着，轻微克制的哽咽声从帽子下面传来，眼泪流到锁骨上，如一线碎钻落在上面。
坐他旁边的女生，看着面前俊秀的男生，感受到他悲伤的情绪，在背包里翻出纸巾，最后抽了几张纸给他。
裴春来接过去，轻声说了感谢。
把帽子掀开，露出一红肿的眼睛，茂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乱七八糟倒在眼睛上，裴春来用纸擦了擦眼睛。
手机依旧在不停地响，消息持续发来。
裴春来直接把发帖软件给卸载了。
里面的人都是骗子！说的话没一句可信的。
自他高一起，因为对关衡理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周围也没个说的人，他就把自己跟关衡的相处发到了网上。
开始网友就是看个乐子，以为他是起号的。他说的话也不明所以，所以热度很低，几乎没有评论。
裴春来只管发帖，不管评论，直到看到一条评论。
[有没有人觉得莫名好嗑！]
这一楼立马有人附和。
[楼主是不是爱而不知？]
[我感觉不只是楼主啊，G明显对楼主也感兴趣，只不过不敢说出口。]
裴春来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对关衡的感受，原来是喜欢啊！
他心里酸胀又害怕，这场暗恋注定不及而终，可裴春来看着那条评论，忍不住想，万一关衡真喜欢他呢？
从高一到高三，他一直断断续续发帖，其实发的不勤。因为关衡上大学了，而裴春来还在高中，两人不同的城市，唯一的交集，也只有那一部手机。
听着网友们的分析，他越发膨胀，觉得关衡可能真的喜欢自己。
于是高三寒假，他买了火车票，去找关衡。
自己下学期就要高考，高三生这个身份对于裴春来，就是一张免死金牌。就算关衡拒绝他，也肯定不会对他说重话。
之后的事，裴春来不想再回忆。
他晚上和关衡像小时候一样睡在一张床，可能是夜晚氛围太好。关衡轮廓分明的脸在夜灯的柔光里，英俊又温柔，一脸笑意看着他。他着了魔，失了魂，轻轻亲了他一下。
关衡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哥，你们大学压力大不大，要不要我给你放松一下？”
裴春来当时脑袋充血，自己口不择言，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不做，二不休，攥着关衡的裤腰带，脑袋贴了上去。
一股强力把他推开了，被推的地方生疼。
裴春来抬头看，关衡的表情冷若冰霜，带着冷漠与陌生。
“谁教你的？”
关衡从来都是好脾气，对人从来都很温和。裴春来看着他冷冰冰的神情，心已经沉到底了。他差点发不出声，听见自己发出怪异的嗓音，有点可笑，声小的不认真听都听不到。
“在网上……”
关衡带着无可奈何，语气强硬说：“我为什么给你买手机，你忘了吗？在网上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事，还用到我身上。裴春来，这就是你给我保证的要好好学习？”
只去了一天，他便回来了。
关衡第二天就给他买了车票，把他送了回去。
裴春来期待了两个月，前几天晚上，因为快要见到关衡，高兴得睡不着觉，现在看来，他就是个笑话。
手机上只有关衡早上发的一条消息。
[高考加油。]
连个表情都没有。
裴春来明白，关衡在他高考前都不会再理他了。
高考后呢？
是不是这辈子都不理他了。
裴春来内心被恐惧占据，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竟把关衡推了那么远。他什么时候那么贪心了？当初明明想着这辈子当关衡的弟弟也是不错的，为什么非要当爱人呢？
他在手机上给关衡诚挚地道歉。
发了很长一段话。
关衡只回了句。
[知道了，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冷漠又疏离。
-
过了一个平淡的年，来年六月，迎着盛夏，裴春来走进考场。
三天闷热的考试，他心里没有紧张，犹如他三年做过的无数张试卷一样。
考场外，很多家庭全家出动，手捧着鲜花，等待着孩子出考场。裴春来孤身一人，从喧闹声中穿过。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做越界的举动。
关衡半年来没再主动找过他，裴春来给他发去消息，也只是不冷不淡的回答。
如果自己安分守己，现在关衡会不会在考场外等着自己。
“春来！”
悦耳熟悉又让人安心的声音传来，裴春来不可置信向后看，真是关衡。
他喜不自胜，却懂得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没敢再越雷池一步，甚至没敢去碰触关衡。
“哥，你来了。”
关衡满怀歉意，英俊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路上那么堵，差点赶不上。”
“我也刚出来。”
关衡把手中的向日葵递给裴春来，上面有个小纸牌写着旗开得胜。裴春来闻着花香，半年来的悲伤都消解了。
关衡像他之前来的每一次，带裴春来到餐厅吃饭。
两人落座点餐，相聊甚欢，好像从没发生过隔阂。
关衡说：“成绩出来填完志愿，要不要到A市玩几天。”
裴春来从刚才起，嘴角就没下来过，听到关衡要让他去A市玩，当即同意。
他认为关衡已经原谅他了，两人又能回到和之前一样的日子。
裴春来想好了，就算不能当关衡的爱人，当唯一的弟弟也是很好的。
只要能见到关衡。
成绩下来，裴春来发挥正常，超了A大录取线三十分。一周后，他在学校填完志愿，马不停蹄去了A市。
这次裴春来住在关衡隔壁，关衡的父母也在。
裴春来知道，关衡在防着他。
关衡的父母都是温和的人，平常喜欢一起看看书，喝喝茶。裴春来小时候挨打，最喜欢往俩夫妻背后钻。
徐兰是关衡的母亲，对裴春来尤其好，她心疼裴春来瘦小满是伤痕的身体，常常劝裴春来奶奶脾气好些，不要打小孩。
虽然这些劝说没用，裴春来依旧感激她。
“春来，我听关衡说你成绩下来了，能考A大。A大还没放假，关衡可以带你进校先熟悉一下环境。”
裴春来笑得乖巧，嘴边两个小梨涡格外对称。
“谢谢阿姨。”
他心里一阵愧疚，自己真是毫无羞耻心，世界上怎么会有自己那么坏的人，竟然妄想关衡跟自己一样成为同性恋。关衡有幸福的家庭环境，不应该和自己这堆烂泥搅在一起。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后面几天，关衡先带他去了A大校园，两人在篮球馆和陌生人打了一场球赛。
结束后，已是傍晚，火烧云布了半边天，橙红带紫的颜料铺撒在天上，瑰丽得宛若油画一般。
校园很大，大道上有两排整齐的香樟树，偶尔有学生青春洋溢骑行而过。
关衡带裴春来到了校园食堂吃晚饭，碰巧遇到关衡的同班同学。
最近是期末周，大家都在校园里复习。
江曲萱见到裴春来，自然坐在关衡身边，和他说话，“这就是你说的弟弟？”
关衡点头，“你想吃什么？”
江曲萱道：“我陪彤彤来的，我减肥，不吃饭。”
“你都那么瘦了。”
“胖了五斤，不能再胖了。”
裴春来偷偷瞄了一眼江曲萱，被江曲萱发现了。
对比他的畏缩，江曲萱很是大方，对他友好一笑。
女孩带着青春的朝气，却又有即将步入社会的沉稳。她在最好的学府，以后的人生有无限可能。
“关衡说你报了A大，希望以后能在校园里见到你。”
她那么明媚漂亮，更衬得裴春来胆小懦弱，上不了台面。
裴春来小声说着谢谢。
她口中的彤彤坐了下来，坐在裴春来旁边。
高彤微胖的身材，脸圆乎乎的，眼睛很大，看到裴春来盘子里的菜控诉关衡。
“你怎么不给你弟弟点酱烧排骨，这个最好吃了。”说完往裴春来盘子里夹了两块。
关衡身边的朋友总是那么好。
他看关衡和他的同学交谈，任他再不想承认，也发现了关衡和江曲萱关系不一般。
他呆呆盯着盘子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分开，再吃不进去一口。
他最擅长忍耐，只要自己看不见，他就可以忍下去。
真的可以吗？
过了三天，关衡考完最后一门试。
他和裴春来说：“春来，我和朋友聚餐，你要来吗？”
裴春来觉得他和关衡的世界格格不入，所以只要有一点能进入关衡世界的机会，他就会抓住。
到了那天，裴春来走进餐厅，看到场景布置，才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陷阱里面。
他来不及问关衡，你不是说是聚餐吗？
他被隐没在人群中，前面个高的还把他视线挡住了。隐约视线中，他看到关衡站在中间，穿着白色衬衫，人群的视线下，依旧身型挺拔。
关衡向来稳重温和，裴春来很少看到他那么肆意的笑。
主角来到，店里气氛到了顶点。
下面就是电视剧般的场景，关衡向江曲萱表白了。
裴春来呆呆站在原地，人像傻了一样，跟着别人一起拍手，脸上的笑难看可怖。
他明白关衡的意思，为什么要让他来见证这一切，这是告诉他不要对他有歪心思，他是正常人，最好离他远点。
裴春来真想哭着，跪在地上给关衡道歉。
“哥，我错了，你别这样折磨我好吗？”
人群的欢笑声下，裴春来的哭喊声被淹没了。
混沌中，他听到关衡用他悦耳有磁性的声音说着情话。
他死也忘不掉那声音，高中夜晚难眠时，他总会听关衡给他录制的英语短文入睡。他做梦做到关衡说喜欢他时，能开心一个星期。那些他以为痴心妄想的渴望，原来别人能轻易得到。
他听着这些欢呼声，一只手不自然地掰着另一只手的手指。
心太痛了，就要在其他地方分心。
“咔嚓”一声，左手小拇指被他生生掰断了。
钻心的疼痛袭来，像是有了哭泣的出口，裴春来眼泪流了出来。
周围人都在说亲一个。
裴春来心想，自己受得惩罚够多了，不看可以吗？
他冲了出去，陌生的环境里，他漫步目的地狂奔。
天色已晚，裴春来藏匿在黑暗中，借着夜色发疯。
他就是疯了！
他看到一片湖泊，在城市的灯光照耀下，夜晚也熠熠生辉。他受了蛊惑般，一头扎了进去，窒息的感觉让他上瘾，余光中他看到银色的小水泡上浮，刺骨的湖水下，心没那么痛了。
于是他不挣扎，让自己慢慢下沉。
“春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喊声，裴春来听不清，都说人死前走马灯花，会浮现最想念的回忆。
他最喜欢春日的每一次绵绵细雨，这样他就有理由和关衡并肩在伞下。
他那时没像现在那么贪心，想要关衡的爱。
他只会想。
春日那场雨，要是不停就好了。
写发一章给大家看看，正常更新大概在一个月后，我先存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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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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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