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秀定在了五月的最后一周。
因了春日活动多,遗笺大半的工作人员都有项目在身,余下的全被叶醒醒带到了现场。
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了各方面的准备。
主角定了现如今昆曲儿的大角陈炎炎和段诗琪,提前两天就抵达京市,在民乐坊彩排了数遍。
配角则是科班生。
京艺大近年来推了一批昆曲演唱者,在各大晚会里露过脸,算得上崭露头角。
叶醒醒本就是她们的师姐,一听昆曲秀,自然一呼百应。
曲子是叶守诚亲自排的,叶醒醒彩排时看过,师傅宝刀未老,一如既往的精彩。
舞台她揣了私心,套用了早年跑堂口时的三面旋转移动台,做了半圆弧的月亮状,可以在舞台上打造园林、屏风、夜幕等各种形制。
又和灯光团队重新磨合,利用光影和移动台,尽最大的可能把氛围感调到最大。
弹曲儿的还是老班底,大师傅们一起磨合了二十余年,比她在叶家班的时间长的多。
周师傅看着叶醒醒那副略紧张的模样,逗她道:“还有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醒丫头担心的事情?”
叶醒醒叹了口气,“到现在也没有人告诉我,最主要的宾客是谁,我总觉得有点慌。”
很少会有这样临到开始,还确定不下宾客名单的时刻。
做他们这种活动的,主宾是谁非常重要,若是有个禁忌,提前知道也好规避,犯了忌讳,是致命的。
却也不知道是季坤当真定不下,还是故意攒着不告诉她。
叶醒醒一颗心不上不下,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眼看着临近三点,进场召开在即,她才同时收到王秘书和沈重仁的信息。
@王秘书:【谢小姐,主宾名单:陈婉茵京师大客座教授、历史文化研究学者 谢凛投资人】
@s:【谢凛、陈婉茵。】
紧接着是一段沈重仁语音。
@s:【季坤玩我,特么知道谢凛对你满意,故意让你做这个场子还瞒着我,你自己有个数。】
这是叶醒醒认识他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沈重仁爆粗口。
一贯以成熟稳重著称的沈先生能气的这般,就证明季坤求得是和他一样的东西。
谢家。
又是谢家。
叶醒醒长呼了一口气,她上次和谢凛可以称得上不欢而散,怕是那样的公子哥这辈子也没见到几个和她一样不识时务的,今天当真务必要慎之又慎。
手机交给皮宝。
“除非天大的事情,不然谁的电话都靠后。”
皮宝应着好,“邢先生刚刚问,一会儿他呆在哪里比较合适。”
“邢昭来了?”
“是,早上就过来了,看到您在忙,已经把场子都转了一遍,现在在后台。”
她现在没有时间招呼邢昭,只嘱咐皮宝,一会儿见到了,把邢先生留一下,结束了一起吃饭。
人回到内场。
主客的位置,原定在第四排的最中。
高度适宜,视野宽阔,可以平视舞台的位置。
现如今却叫了王秘书,“换位置,主宾在第五排。”
“叶小姐你跟我开什么玩笑?活动要开始了,你知道牵一发动全身吗?现在换位置,旁边所有人都要跟着换的。”
叶醒醒不急不躁,眼神却带着严肃,“之前你们不告诉我主宾是谁,我是按照一米七五平均身高的男性定的位置,但陈教授身高一米六三,这个位置需要仰视舞台,非常影响效果。”
她是故意的。
位置虽然会影响效果,但犯不着临开场前调换。
季坤藏着这么重要的讯息不告诉她,想来是怕她告诉沈重仁。
揣着小心思利用她,可是把她当成半点脾气没有的软柿子了。
那就不怪这样的节点,她将他一军。
王秘书顿时有些慌张,做不得主的赶忙给季坤拨去了电话。
季家今天这场合,本就是打算撬沈重仁的墙角。
谢彤看上他又如何,若是讨得了陈女士和谢三的喜欢,自然可以娶了谢四小姐。
这才偏打听,问到了陈女士近来爱昆曲儿,之前还特意飞到阮南去听。
又听闻谢凛对“遗·笺”的策划满意,找到了叶醒醒。
却也怕她提前透露给沈重仁,这才瞒着。
季坤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看着当前的情况,心里也有点没底,难得没了那一身的痞气,耐着性子问道:“叶小姐,这一排之差,差距大吗?”
“季先生试试就知道了。”
她指着第一排的位置,“您这个高度,可以在二三排之间感受下差距。”
季坤哪有时间去试这没用的东西,更何况他一个完全不懂戏的人,也不明白相差的这一层距离,会对戏曲有多大的影响。
他只能看到叶醒醒眼里的认真。
越发的紧张,“叶小姐直说无妨。”
“陈女士是专业的,昆曲儿讲得是个美学,百戏之母,是雅乐,您之前没有告诉我主宾是谁,我按照大众视角去做,已经落了下乘,这位置再不熨帖……”
后话叶醒醒没说,季坤已经多少有些慌。
若是搞砸了,可不仅仅是攀不上关系那么简单。
当即问道:“叶小姐,现在换还来得及吗?”
“位置排序是您这边给我们的,我们只负责调换位置,若是您给的快,自然来得及,若是慢了……”
说话中留白最艺术。
季坤气急败坏,眼看着离进场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对着王秘书斥责道:“去调,立刻,十五分钟内调好!”
而后看着叶醒醒,努力敛着性子,“一会儿还麻烦叶小姐了。”
叶醒醒压着嘴角,“调好后给负责前场的工作人员就好,季先生抓紧时间了。”
说罢脚步轻盈的转了身,刚刚还严肃的表情瞬时浸润了笑意。
唇角勾起,一个脚尖点地,就上了舞台。
憋了一个月的不满,终于发泄了一点点。
胸腔畅快。
恰好看到了从后台走到舞台上的邢昭。
叶醒醒招呼的话还未说出口,已经被他长臂搭在肩上,再寸一下角度,就能锁喉的姿势。
长臂绕过她的肩膀,把人扣死在他的臂弯下。
邢昭高大。
打比赛出身的人,一米八八的个头配上一身坚硬的腱子肉,越发显得怀里的叶醒醒娇小,只轻轻揽住,从侧边就再也看不到她。
脸倒是小,麦棕色的肤色,长居海外的人,身上总有种跳脱无束的气质。
看着她那模样,逗趣道:“又使坏了?”
“才没有。”
“得了吧,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邢昭!”
叶醒醒手肘的位置恰好就在他的胸前,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用他教给他的搏击术,手肘蓄力,猛地捣了过去。
但到底是师傅和徒弟,邢昭俨然预判了她的动作,只简单侧身,就泄了她大半的力。
但纵着她,到底也还是让她打了上去。
挠痒痒的力度。
惹得叶醒醒直呼作弊。
“退步了,看来要找个时间给你集训一下。”
“是你进步了,你之前没有这么快的。”
“这话我爱听,不愧是我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叶女士。”
两个人聊天,总说不出几句正经的内容。
闹了半响,最后还是言归正题。
叶醒醒指着化妆间的门口问道:“都检查了?”
“嗯,化妆室没有特殊设备,一会儿演出开始,我会在后台盯着的,放心。”
叶醒醒抱拳,“感谢邢教练!今晚姑娘们就全交给你了,结束了等我。带你去吃姚记私厨。”
满眼的诚恳。
邢昭长臂一伸,揉在了叶醒醒的头发上,“去忙吧。”
=
谢凛想,他骨子里大抵是个变态。
不然怎么总是出现在叶醒醒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
就像此刻,他被季坤提前请到了二楼的贵宾包间内,低眸就看到了内场的姑娘。
小姑娘今个儿又带回了“营业”的面具。
麻黄色无袖长裙,一双平底的棕色单鞋,只有一根带子搭在鞋面上,没有半点装饰。
头发散在肩背,瀑布似的,倒是在一边斜夹了一枚点翠的发夹,腕上带了只大漆的手环。
像模像样的。
季坤还在因为他的提前到来而诚惶诚恐,本就不算利落的舌头给他蹩脚的介绍着今天的活动。
民乐坊本身就是做剧场起家,二楼探出一间圆弧落地玻璃包裹的贵宾厅,直接接了舞台的音响,适宜用来看话剧。
但是听曲儿还是缺了份声临其境,是以叶醒醒才把主位安排在楼下。
当下眼眸向下望去,恰好把内场的场景一览无余。
小姑娘抿着嘴,严肃认真的检查每一个角落。
又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把季坤的秘书叫到了面前。
继而他就在楼上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煞有介事。
他给她的定义。
这曲儿他听的多了,一排之差,在临开场前兴师动众调整,她捏了坏的。
季坤仓然下楼,托人顾着谢先生,却又怕怠慢了,一步三回头的。
一句话就让能季家彻底乱了手脚,还真是厉害的丫头。
他对她的狐假虎威有兴趣,让人开了内场的音响。
舞台下方的内容听不真切,却能辨析出大概的内容。
比如小姑娘虚张声势的言论。
配上她转头时嘴角勾起的弧度,从他的角度,尽收眼底。
他第一次看到她小猫亮爪的狡猾样子,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是个滑头的,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倒是对得起他今天给的季坤的面子。
邀请函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递到了他的手里。
打着陈女士的名号邀请自己,谢凛向来不会分半点眼色。
但季坤憋不住脾气,又托了人搭话,说这场秀请了京市最顶级的策划团队,专门为陈女士打造的。
都无需他打听,秦执来找他时就说出了叶醒醒的名字。
“上回儿就见你对醒醒感兴趣,这次去吗?”
是以那张原本打算废掉的邀请函,被谢凛捏着手里,翻转颠倒,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竹编工艺做成镂空封套,黑白分明的邀请卡上缀了螺钿的漆光,下了力气去设计的。
卡面写了字。
——不问春秋,何拘今古,清音一听忘千虑。
春日赴春约,邀您共赏。
秦执见他盯着字,把自己的递了过来,“说是叶小姐一个个手写的,字倒是好看。”
大气的行楷,带着几分洒脱不羁,像是她的性子。
谢凛翻着自己的那张,却发现了不同。
他的这张,谢凛先生四个字,明显是后来被别人写上的,比起她的行云流水,多了几分刻意。
秦执的却是一笔而下,同人所为。
倒不知道是小姑娘故意的,还是季坤的安排。
可应该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情和他拉开距离。
叶醒醒绝不怕他,那双眸子明晃晃的看着他时,没有半分躲藏。
却拒人千里,生怕和他走的近了。
想来顾奕琛是个醋精,见不得自己女朋友和异性走的近些。
这样想着,低眸恰好看到了有个高大的男性从后台走了出来,自然的把胳膊搭在了叶醒醒的肩头。
那个他多说一句都会被换来戒备眼神的姑娘倒是习惯的很,手肘捣过他的胸前,喜笑颜开,有一种比和顾奕琛在一起还要没有嫌隙的亲密。
看来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谢凛唇微微勾起。
手指敲在面前冰冷的银色立柱上。
叮哒,叮哒,发出规律的,有力的声响。
引得旁边季氏行政秘书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知道哪里惹的这太子爷动了气。
还真是个聪明的。
连万徽堂的侍应都能豁上胆子向前凑,她倒是拎得清。
谢凛冷笑着,人坐回到了沙发里。
这场子他就活该来,惹得一肚子气。
陈婉茵上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谢凛那副冷脸散漫的模样,背靠在黑色的皮质沙发里,旁边站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工作人员。
心情不好。
当即上前,“我听说,这活动也是亦琛他女朋友做的,你不是一向不爱听曲儿,怎么,今天还真有打算偷人?”
谢凛抬眸撩了眼,还是那副浑不吝的劲,“人也要肯让我偷才行。”
这话说的,与那日的不以为意截然不同。
陈婉茵眸色瞬时暗下,谢凛这态度,是上了心,认真的。
当即冷声说道:“今个儿我可要看看,是个什么仙女儿姑娘,惹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如此上心。”
“您光看就好,人家是顾家的准儿媳,小心姑娘回家告状,说陈老师欺负人。”
“这还是别人女朋友就护上了,”陈婉茵手点着他的额,“出息。”
=
三点五十五分,季坤上楼请人。
楼下的场子已经全部坐满,只等他们落座,活动准时开演。
叶醒醒隐在幕布后,最后叮嘱着。
“今天的主宾是陈婉茵陈女士,她是昆曲儿行家,所以今天的演出务必万全,不能耍聪明,可错不可改,明白吗?”
明明在场半数人都要比她年岁长,现如今却都被她的眼眸镇着,拎起一百一十分的劲,半点不敢泄。
叶醒醒耳上扣着通讯器,前场传来讯息。
陈婉茵、谢凛已入座。
手势起。
灯落、曲儿起、幕开、景转、人进。
一气呵成。
台前已经有掌声响起,叶醒醒从幕后出,绕进主厅里,最后站定在侧边的黑暗中。
耳机里是总调度的声音,她要负责实时掌握前场效果。
好在一切顺利。
季坤的位置在谢凛的一侧,看着旁边的人听得尚且算认真,不由示好道:“这场子特意提前半年约了叶小姐来做,最近这两个月都只紧着咱们这一个活动来。”
谢凛没看他,眼眸落在台下角落里,和旁边的人低语的人脸上。
小姑娘目光专注的盯着舞台,手跟着节奏绕转,在核实每一个演出细节。
谢凛嗯了声,算是应他。
季坤得了肯定,越发的兴奋。
“这圈子里能做的和叶小姐这样的团队找不出第二家,我前两天还听说,奕琛到处联系团队,想做个能让叶小姐满意的求婚,别人听了,都直摇头,现在还在找着那。”
求婚?
谢凛嘴角的那抹笑勾得越发的浓,笑意化作眼底的冷漠,渗着寒凉,暗光的内场,看不出半点情绪。
“顾家还真是大户,就是开明。”
季坤听不出这话语里的冷意,只顾着说,“也不是,听着好像顾老爷子想和傅家联姻的,是顾奕琛硬扛着,这不本来说要下放地方的,死咬着留在京市,估计结了婚就能下去了。”
结婚?
谢凛想,这季坤今个儿还真是胆子大的很,一句两句说的都是他不爱听的。
这曲子也难听的很,远不及他十八岁听到的那场。
这季家但凡有什么想法,他敢提,他就要把它掐死在这嘤嘤呀呀的曲调中了。
惹人生厌。
谢凛:艹!
今天是个大肥章,咱们谢先生终于按耐不住感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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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