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闹什么?”
褚老着一件宽松的麻布深衣,素白的里衬外罩一件灰青色单袍,衣料虽陈旧却浆洗得挺括。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未染色的葛布带,袖口处有陈墨新墨的色叠在一起。
他俯首于案上,头也不抬地说,“你又如何惹了京墨不痛快?”
褚宅小,也就一间浴室一个澡盆,纪海棠只沾湿了外袍,却被沈钰推着进去洗了一番,可沈钰自己也待在里头,就要看着纪海棠换衣服的架势。
外头仍旧下着雨,因此纪海棠不好叫沈钰出去再吹风,只好隔了屏风换了衣裳出去,不看沈钰一眼。
纪海棠眼睛还肿着,分明就是哭惨了的狼狈样。小书童跪坐在一旁用丝帛沾了黄檗汁,细细涂在每根竹简上,纪海棠接过擦好的简牍,挂在通风木架上由着木炭的热气将其烘干。
“今日下了雨,为何要此时涂饰简牍,”纪海棠不解,竹简处理最忌雨天。
褚老这才抬头看了纪海棠一眼,嗓音不复往日清亮有力,漂浮了些,却仍悠悠地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仰春,这不是你的最爱?”
纪海棠未曾料到,平日里视竹简如命的褚老,竟舍得用自己的命根子来劝他。
他叫小书童丹青收了剩余的简牍下去,窗棂合着,因而雨滴落在房屋上显得格外沉闷。他面向褚老,耷拉着脑袋,“您都知道了。”
“裴忌还算有良心,他想让我劝你,这条路你不是非走不可,”褚老语重心长,话里话外全都是对纪海棠的不舍,“纪闻声罪有应得,但扯不到你身上,你虽说身子差了些,可只要好好地将养着,不也长到了这么大。”
“老师,”纪海棠叫了他一声,“那您为何宁受宫刑也不愿向皇上认错,也不愿裴大人拿钱去替您赎一条生路?”
这一句话叫褚老哑口无言,除了纪海棠,没人敢这样和他提起这件事。
他是大晟太史令,向来实事求是,执笔只写事实。他太过自负,不信好友李将军会折节替匈奴去练兵,不愿皇帝斩了李将军的一家老小,他上书求情,却叫皇帝生了疑窦。他说并无实情,只靠一人之言怎可轻信,可皇帝却信。
天家杀人不用证据,只靠疑心。
褚老惹了天子之怒,皇帝将其关进牢中,叫他低头认错,褚老不;叫他拿钱赎命,他也不;后来还是裴忌劝动了皇帝,让皇帝心软,改死刑为宫刑,将褚老的命救了出来。
没什么人敢这样和褚老提起这件事,偏偏纪海棠胆大包天,但褚老听后只是笑一笑,“你觉着我不该劝你?”
纪海棠摇头,“老师,您向来说万事皆有因果,不爱去动别人的因果轮回;可您教导着我长大,自然见不得我舍弃了自己,您劝我,是您看重我,仰春感激;可是您也知道我跟您学习长大,学问虽学的不多,但是脾性是如出一辙的。”
褚老叹了口气,终于转向纪海棠,“我看着你们如何一同长大,京墨如何看重你,你又怎么不知;如今他伤了脑子,失了记忆,你现在走了,留下他一个人,万一日后他想起来,是要恨你的。”
外头有声响,叫纪海棠望了一眼,却没作其他反应。
“那便叫他恨我,”纪海棠淡然地笑着,“您拿他来劝我,我反而是更要离开的。我对他本就无意,况且他不日就要成婚了,哪怕为了我自己的寿命长一些,也不愿再做那棒打鸳鸯的棍,错中生错,罪上加罪。”
褚老不懂他为何要说这些,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大门忽得被打开,风夹着雨闯进来。
沈钰面色不善地看着纪海棠,有不敢置信,也有疑窦丛生。
纪海棠面不改色,似乎终于从满墙的案牍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标识,将那筒竹简取了出来,“老师您好好休息,学生先走了。”
他不说改日再来,是因为纪海棠知道自己已无来日。
外面雨势稍歇,稍显出些亮光来。
等纪海棠走出门,褚老才说,“他知道你在外面,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沈钰去看纪海棠的背影,说了句,“我知道。”
褚老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无奈却又苍白,同春日的阴雨一样连绵。
雨水起起落落了几日,才真正停下。
天光乍破,沈府的家僮踩着未干涸的水坑,给沈府上下都换了新容。
正门悬朱漆鎏金"囍"字匾,两侧垂三尺宽绛纱宫灯,灯面要绣百子千孙纹;梁枋上挂红纱帷,檐角系赤金铃,铃内藏五谷,风过如颂吉谶;从少府监珍藏里取来鎏金错银鸳鸯樽做酒器,所有婢女鬓边簪新鲜石榴花,取"多子"兆。
最忙忙碌碌的,竟然是纪海棠。
他从小跟着褚老读书,周礼学了七七八八,竟连萧太主派来的宗正都佩服纪海棠的好记性。
纪海棠指挥着家僮布置新房,一群人左右开弓,竟也从午后忙到了夜间。
沈府亮起烛台,沈钰进门后,房里的下人就都趋步退了出去。
纪海棠忙了一日累了,此刻正趴在妆台上犯困,铜镜照出沈钰面容,将纪海棠吓醒。
他们许多日都没有好好讲过话,沈钰这几日并不常有完整的时间见到纪海棠。
是纪海棠在躲他,沈钰也没有刻意去寻。
沈钰想起那几日纪海棠刚入府,也是这般情状,自己对纪海棠发脾气,过后反而自己被纪海棠捏的牢牢的。
因而他此刻不对纪海棠生气,只是坐下来,陪在纪海棠身边。
“累了?”沈钰问。
纪海棠点了点头,“原本想着只是帮些忙,没想到竟入了迷。”
沈钰刚想伸出手去摸纪海棠的头,却生生停在半空中,纪海棠从镜中看到,自己先站了起来。
小纪大人在满床的“早生贵子”里捉弄,被纪海棠一把抱走,不满地在空中晃脚。
纪海棠揉了揉小纪大人的头,“幸而早早将它爪子修过,不然可就糟蹋了一床的好东西。”
沈钰不懂这些,问他那是什么。
烛火摇曳,在纪海棠脸上晃动,纪海棠说,“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沈钰的眼睛死死跟住纪海棠,仿佛要将他的伪装看破,可纪海棠并无破绽,“你既要娶陈娘子为唯一妻子,自然要好好待她,不要辜负了人家。”
“我答应过她要保她富贵,圆她心愿,自不会食言,”沈钰口中发涩,嘴唇碰了碰,却没什么声音。
百转千回的,只问出了一句,“你那日要来观礼吗?”
火烛燃了大半,烛芯噼啪一声。
“我就不了,”纪海棠侧身拿了银剪子,剪去一半烛芯,“多日未回纪府,不知道府上情况怎么样了。”
纪海棠明明是平静地坐在沈钰面前说着话,可沈钰却觉着纪海棠飘忽忽地就要消失不见。
“然后呢,”沈钰问。
然后会怎样,他们会怎样?
纪海棠放下银剪,取出一册竹简,放在小案上,那是他从褚老家里拿出来的那册。
翻开竹简,里面竟是一本书。可沈钰连看都没看一眼,只依然盯着纪海棠,纪海棠说,“这是纪闻声的账本,我想里面涉及的应该不止纪闻声一人。”
“你拿着它,算是有了底气,日后官场上行事也方便。”
“那你给裴忌的是什么?”
纪海棠不知道沈钰竟然看见了那么多,可他这几日竟然仍同无事发生一样,他好像再一次认清面前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
“密信,”纪海棠看着他的眼睛。
“是竹节从江南逃回时给你的吗?”
竹节就是那个现如今仍昏迷不醒的亲卫。
纪海棠说,“一半是一半不是。”
“竹节当日侥幸逃脱回来,只说有一封密信已经被毁了,因此他侥幸脱逃,那些人也没有再追上去。我给裴大人的,是我仿纪闻声的笔迹,依据竹节说的内容所编造的。”
沈钰看着纪海棠的脸,仍然是苍白的,他养了这么久也没能将他养的红润些。
“为何,”沈钰问他,“你为何要这样?”
纪海棠才想说话,沈钰便打断了,“不要说你为了保命,我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你非要要置他于死地。”
小纪大人突然从窗户跳了出去,不知道去干什么。
可没人去看它。
纪海棠的睫毛在灯下颤了颤,“因为我母亲。”
“纪闻声害了我的母亲。”
纪海棠的母亲和纪闻声是同乡,亦是邻人挚友,从小一起长大。当时纪海棠母亲是书香门第之后,倾心于在府上书斋中一同读书的一位公子。
那位公子模样学识都好,只是家世贫寒了些,纪海棠母亲家人便不允许这桩亲事。
彼时若想有功名傍身,便只能去打仗。那位公子根本不是上阵杀敌的料,母亲不愿他为自己舍命。
于是二人就想着求纪闻声帮忙,他当时是长安小吏,虽说并无太大权势,但到底比百姓更懂门路。
二人这样一去,纪闻声满口答应,三人高兴地喝醉了酒,谁料再醒来时纪闻声母亲已经在纪闻声的床上了。
纪闻声荒唐,又娶了纪海棠母亲,把为本为妻的嫣儿降成侧室,让纪海棠母亲后来居上,纪海棠母亲不愿,可妹妹嫣儿都来劝姐姐为妻,甚至以命相逼。
纪海棠母亲因而时刻感觉愧对妹妹嫣儿,又心心念念自己心上人,多思多病。
生纪海棠的时候不足月还难产,险些没跨过去那道鬼门关,后来侥幸活了,可却落下了病根子。
曾经心仪的旧情人转行去经商,偶尔会给纪海棠母亲送些药材来,可后来却担上了私贩官盐的罪名给斩了。
母亲知道消息后便一蹶不振,慢慢地身子越来越差,最后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是纪闻声故意将他们灌醉,夺了母亲清白;也是纪闻声将罪名安到那个公子头上,叫他偏死不可;更是纪闻声,贪心一同娶了两个姐妹,叫原本的好姊妹变得支离破碎。”
“我恨他,恨他贪心不足却害了其他人,所有恩怨都源于他,所以他应当死。”
纪海棠眼中恨意不减,“我母亲不是单纯病死的,她想要替那公子伸冤,拿了纪闻声罪证被他发现,是他逼死了我的母亲。”
“所以我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