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
整个摄制组两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往山里开,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型旅游团。这家陆齐包下的私人度假村,安保还算严格。除了剧组的人,狗仔们几乎很难靠近拍到什么。门口有保安守着,山路上有巡逻的,据说周围几个制高点都有人盯着。
池迟感恩陆齐的安排——至少她不用担心吃着吃着饭,又被人怼着脸拍了。但她也没能安心吃饭。她老老实实带着一车食材,一进度假村就钻进了食堂。
势必要把那几位“金主”的口舌给伺候舒服了。
盛明轩是真的不怕死,给她列了个菜单,上面赫然写着两个菜:佛跳墙,八宝鸭。
池迟看到菜单给整笑了,这位少爷还真以为她是厨子了,她要是连这都会,她真可以去开私厨了,还做什么道具师?她把盛明轩那张狗爬一样的字条团吧团吧扔进了垃圾桶。
好在其他人都没盛明轩那么没眼力见。
赵斯忆点的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还特意备注了“少油少盐,经纪人要杀我”。
落晓霜点的稍微复杂点——水煮鱼、辣子鸡、干锅肥肠,一看就是重口味爱好者。
陆齐……
池迟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上面只有四个字:都可以,你做主。就这?
她想起那天在休息室里,他问她“你道什么歉”时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点乱。
算了,不想了。
好在山庄本身也有自己的厨师团队,配菜都帮池迟弄好了。她也就是借了个灶,给那几位活爹单独炒了几个小菜而已。
谢燊在后厨找到池迟的时候,池迟正洗完手准备出去跟大家一起吃。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
“我有点事跟你说。”谢燊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郑重,“但我只有两个小时。”
池迟看着他,心里翻了个白眼。两个小时?您老人家时间金贵,我时间就不金贵了?我外面还有一桌子人等着吃饭呢。她张嘴就想说“我没什么跟你说的”,可余光扫到他那条腿,那些噎人的话,就统统咽了下去。
不光没噎他,她甚至还转过身,从灶台上拿了个干净盒子,把刚炒好的菜一样一样给他拨了点。鱼香肉丝、红烧肉……每样都夹了些,堆了满满一盒。
知道他有点洁癖,她还特意补了一句:“都是没吃过的。”说完她才惊醒——怎么这么些年过去,自己还跟当年那个狗腿子似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那堆冒着热气的菜上停留了很久,像是透过这些菜,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嗯,”他说,“我是没吃饭。”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池迟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把筷子递过去:“那……边吃边说吧。”
谢燊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慢到池迟都觉得是不是自己这菜有什么问题——盐放多了?醋放少了?还是肉没腌透?她正准备开口问,谢燊说话了。
“真的挺好吃的。”
池迟:“……”就这?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谢燊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放下筷子。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看透。池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准备催他,他终于开口了。“当年……”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帮过李齐一个忙?”
池迟愣住了,李齐?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那个夏天的灰尘和蝉鸣。
“……什么忙?”
谢燊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那天在食堂,”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看到你和李齐在一起,他揽着你的肩膀,跟对面的女孩说,这是我女朋友。”
池迟愣愣地看着他,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信了!”谢燊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所以……就走了。”
走了。
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池迟心上。
那些年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原来答案在这里!
池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年的失联,那些年的痛苦,那些年她拼命想忘记的一切——只是因为一个误会,一个荒唐的,可笑的,阴差阳错的误会。
而那个误会,源自她的又一次多管闲事。
她想起来了。李齐,那个总被学妹追着跑的学长。那天在食堂,他忽然拉住她,一脸恳求:“帮个忙,就一会儿,假装是我女朋友,让那姑娘死心。”
她答应了,就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
她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豆浆,他揽着她的肩膀,对对面的女孩说:“这是我女朋友。”
她当时还觉得挺好玩的,帮人解决了麻烦,成就感满满。她不知道,在食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那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心碎了一地。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那本刚刚才拆封的《开天工物》,想起那封她至今都未曾拆开的信。池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所以……那本书……那封信……”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所以你是因为……”
谢燊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因为你的多管闲事,离你而去。”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的保研资格,因为你的多管闲事,没了。”
他顿了顿。“你那些年熬过的所有日子,都是因为你的多管闲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池迟心上。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如果不是那天她答应了李齐
如果她拿到书就拆开了信
如果她没有多管闲事
如果……
可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的如果!
与此同时,宴会厅里热闹依旧。陆齐是第一个发现池迟没出现在杀青宴现场的人。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青菜、水煮鱼……每一道都是池迟亲手炒的。可端菜的人换了,池迟本人却不见踪影。
陆齐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以为池迟可能是累了,躲在哪个角落休息。他掏出手机,给池迟发了条微信。
“你在哪?”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平时秒回信息的人,这次一个字都没回。陆齐怕有什么意外,正准备去找池迟的时候,被赵斯忆喊住了。
“应该没事,我哥来了,说是找她有事。”赵斯忆话是对着陆齐说的,但眼睛却没离开那一盘盘的菜。
陆齐的脚步顿住了,“什么叫你哥来了?”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冷了起来,原本跟工作人员在旁边嘻嘻哈哈的星华在听到后,也赶紧凑了过来。
赵斯忆眼皮子都没抬,“谢燊来了,说找池迟有事。”
星华见陆齐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暗叫一声不好,“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赵斯忆的眼神终于从菜里拔了出来,“不知道,很重要吗?”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池迟跟我哥,比跟我们几个熟吧,他们两有事谈不是很正常?”
星华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弦蹭的一下绷紧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拉住了陆齐,虽然陆齐其实除了脸色差了点,其实并没有别的任何过激的举动。
“她说得其实也没错!”陆齐阴着脸,连声音都冷上了几份,“轮远近,池迟确实跟谢燊比跟我们熟。”
“……”星华一个没拽住,陆齐人已经往厨房大步走去。
综艺的杀青宴,比剧组杀青要更热闹一些。
大家都是24小时一刻不离地跟着拍,加上人也不算多,年轻人们很快都玩闹到了一起。喝酒的、划拳的、唱歌的、抢菜的,闹成一团,好不热闹。
赵斯忆这桌也渐渐开始坐满了,跟落晓霜除了讨论菜色,就是闷头吃。
盛明轩原本也应该坐这一桌,但看池迟不在,陆齐居然也不在,加上是因为他才被偷拍,一群人才不得已找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有点心虚,虽然星华极力拉着他,他还是婉言谢绝了,找了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工作人员,坐工作人员那桌了。
陆齐也不知道该往哪去找,他只知道池迟刚做完饭,按道理应该刚从厨房出来。那就先去厨房看看。
他穿过热闹的宴会厅,避开端着盘子的服务员,绕过几个喝多了正在勾肩搭背唱歌的,一路往厨房的方向走,越走越安静,越走灯光越暗。
然后,他在厨房门口,看到了那两个人。
池迟站在里面,背对着他。谢燊站在她对面,低着头,离她很近。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齐的脚步顿住了,他就站在厨房门口,一步之遥,却像是被钉在了两个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里的安静像一潭死水,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窗外的夜色搅得更深。池迟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瓷砖的裂缝,脑子里乱成一团。
谢燊刚才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你那些年熬过的所有日子,都是因为你的多管闲事”。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知道是一回事,被这样当面戳穿,又是另一回事。
谢燊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很久,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稿纸,递到池迟面前。
“这是今天的另一件事。”谢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关于敦煌的纪录片,需要一个美指。我推荐了你。”
池迟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那叠稿纸。纸张挺括,封面印着纪录片的片名和logo,一看就是正式的项目资料。
她没接。“你不是说,”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不要多管闲事?”
谢燊看着她,厨房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你,”他说,一字一顿,“是闲事吗?”
池迟的呼吸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叠稿纸还悬在半空,谢燊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池迟低下头,看着那叠纸,关于敦煌的纪录片,美指,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如同当年的那本《开天工物》。
她的手,慢慢伸了出去,接过了那叠纸。
远处,陆齐还站在走廊的暗处,他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里,知道这样偷看不对,知道万一被发现会很尴尬,但他就是迈不动步子。
厨房里的灯光透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亮一小块。他就站在那块光斑的边缘,脚往前半步就是亮处,往后半步就是黑暗。
他看见谢燊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递给池迟。陆齐看不清她接的是什么,只看到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叠纸的瞬间,谢燊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很淡,但确实是弯了。
陆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就在这时——“陆老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陆齐猛地回头,是剧组的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不知道怎么会绕到厨房这边来。她看到陆齐,明显也愣了一下。
“真的是你啊!”她笑着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前面开饭了!”
厨房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谢燊的目光越过池迟,落在门口那个站在暗处的人身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池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愣住了。“陆齐?”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陆齐他深吸一口气,从那片暗处走出来,走进灯光里。“大家都开始了。”他走近了一些,目光落在池迟脸上,“你辛苦做的菜,自己还没吃上两口。”他顿了顿。“给你发消息也没回,我就出来看看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告什么。不是质问,不是指责,而是一种……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来找她。
理所当然地关心她。
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这里。
池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确实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陆齐发来的。
“你在哪?”
“菜快凉了。”
“大家都在等你。”
她抬起头,对上陆齐的目光。那双总是饱含深情的眼睛里,此刻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陆齐又走近了一步,现在他离池迟只有两步的距离,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池迟。
“谢总。”陆齐朝谢燊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谢燊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陆齐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回池迟身上。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防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池迟道:“你好好看资料,好好准备。”
说完,他拿起那个自己的包,转身从厨房的另一侧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池迟站在原地,看着谢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看身边的陆齐,忽然觉得刚才那十几分钟像是一场梦。
“走吧。”陆齐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池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快走到宴会厅的时候,池迟忽然停下了脚步。陆齐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走廊尽头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陆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池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问的问题:“我是不是真的有点多管闲事?”
陆齐愣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在曾经在片场帮他改头套的人,这个在扫楼时挡在他面前的人,这个被盛明轩一个电话就叫去帮忙的然后把自己差点拖入泥潭,这个永远在帮别人、永远在付出、永远在燃烧自己的人。
她问: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陆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池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离开……
“不是。”陆齐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池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刚才那些复杂的东西,只剩下认真。
“你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比别人更愿意伸出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看到事情都会假装没看见。看到别人需要帮助,会假装没注意到。看到有人陷在泥里,会绕道走开。”他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不是。你会伸手。你会冲上去。那不是多管闲事,那是你。”
池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原来谢燊嘴里的多管闲事,在陆齐这里还有这样一种解答。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处,宴会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和歌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池迟才开口,声音有些涩。“谢谢。”她抬起头,对陆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却是真的。
陆齐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弯。“走吧。”他说,“菜真的要凉了。”
这次,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