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时,两人已走出幽篁迷谷,踏上了崇灵山的地界。
山脚清风拂过,草木葱茏,远处溪流潺潺,晨光透过薄雾洒在层叠的绿叶上,泛着细碎的金光,风里都带着草木的清甜,一派灵秀生机。
单秋站在山脚下,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山峦,那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
青石铺就的山路蜿蜒向上,路边的野花、山石的纹路,甚至空气里草木的气息,都让他心头一颤。
明明记忆仍是空白,眼眶却莫名地发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悄然漫上心头。
“师兄,我有点想哭。”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春泠闻言顿时慌了神,连忙伸手将他拥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温柔:“小秋别哭,这都到家了,哭什么?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突然,春泠想到了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单秋的头顶,指腹轻轻蹭过他微湿的眼角,“有师兄在呢,不怕。”
单秋埋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鼻尖蹭过春泠衣襟上的药草香,那熟悉的味道让心底的伤感淡了些,却也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眷恋。
他吸了吸鼻子,从春泠怀里退出来,望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轻声道:“走吧,师兄。”
春泠握紧他的手,牵着他慢慢踏上山路。
青石路被晨露打湿,带着微凉的湿意,单秋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向上,每走一步,心底的熟悉感便更深一分。
路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小时候总爱爬上去掏鸟窝。
转角处的山泉,夏日里他总是去捉鱼然后带回家拿给师兄烤。
这条路上哪块石头踩上去会打滑,他都仿佛会下意识地避开。
这条路,他好像真的走了无数遍。
山灵似是察觉到她那许久未归,飘荡在外的孩子,终于在这无数日月之后回到了家。
她悸动着,崇灵山上忽地下起了雨。
那雨是山灵的眼泪,他知道山中的大家知道小秋回家了。
所以他并未撑伞,二人就这般走着,沐浴在这喜极而泣的雨中。
春泠牵着他的手,步子放得极慢,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见他望着路边的草木出神,眼底带着茫然与怀念交织的神色。
便轻声道:“前面快到药田了,你从前最爱在那里蹲一下午等着师兄回家。”
单秋顺着他的话望去,果然隐约望见前方一片规整的田垄。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春泠的手,跟着他继续向上。
山路弯弯,草木青青,记忆的碎片像路边的蒲公英,在熟悉的风里轻轻摇曳,虽未完全拼凑,却已让这归途染上了温暖的底色。
雨停了
……
推开山顶木屋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岁月的沉淀。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几上放着半盏凉透的茶,墙角的药篓里还有几株枯败的草药,阳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旧木的气息。
单秋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切。
他的指尖触到微凉的木门框时,心底却仍泛起一阵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知道自己曾死过一次,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可眼前的一切却如此真切,真切得让他有些发怔。
他死了多久?师兄又找了他多久?
春泠将他拉进屋,转身给他倒了杯温水,见他望着墙上挂着的药草图谱出神,便轻声道:“这图谱还是你当年缠着我要的,说让我要画得比药典上还好看。”
单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图谱边角已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却清秀工整。
就在这时,一段模糊的记忆忽然闪过脑海——他趴在案几上,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描草药形态,春泠在一旁磨墨,笑着说他画的蒲公英像小团子。
“师兄……”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春泠倒水的手顿了顿,随即温柔地应道:“小秋,怎么了嘛?”
这一路上来,其实还是有太多东西变了,师兄没有把这些藏好。
山腰的老桃树被雷劈去了半面,露出焦黑的树心。
记忆里总飘着甜香的桃花林不见了,换成了一片齐整的药田。
连溪边的鹅卵石都换了模样,没有他从前用朱砂画过的标记。
断断续续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他曾在榕树下偷藏过桂花糕,曾在桃花林里追过蝴蝶,可眼前的景象陌生又刺眼,像被时光啃噬过的旧痕。
只有那条路上的东西没有变,是因为师兄一直在等他回家吗?
“师兄,你找了我多久?”
单秋还是忍不住发问道。
春泠的手顿了顿:“没多久,就像你上次赌气躲在山洞里,让我找了大半天似的。”
单秋没接话,只是攥紧了腕间的红绳。
大半天?
“师兄,你骗我。”他语气轻却执拗。
“你告诉我实话。”
春泠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眼底像落了层霜,声音轻得像叹息:“两千六百年。”
两千六百年!
单秋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原来他口中的“没多久”,是这样漫长的时光。
春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颤抖:“别怕,不管多久,师兄都把你找回来了。”
“师兄没有把小秋弄丢,师兄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小秋盼回家了,师兄现在很高兴。”
“所以小秋乖,别问了好不好?”
单秋下山之后,一去不复返。
他把他弄丢了。
之后千年他夜夜不敢闭眼,一但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当年的种种,无力与绝望便会疯狂席卷至身心。
那些春泠被强行压下的记忆,正像潮水般在他脑海里翻涌——尸山血海漫过山脚,焦土的气息盖过了草木清香,黑色的魔气如毒蛇般缠上每一寸土地,吞噬着生灵的哀嚎。
他庆幸小秋记不得了。
他一个人记得就好。
他是魔,魔灵之子,诞生时令天地变色的魔气汇集,从娘胎里爬出来时见过的场面比之还要惨烈千万倍。
他不害怕杀戮血腥死亡,他本就是疯狂的代名词,他是一只受师恩,披着人皮的魔。
他在那群山中一遍遍翻找时,他的手在颤抖,他怕他翻出的下一具是属于小秋的。
可等他翻完这九百零七座山,他无比绝望的发现,没有他师弟的。
他怀疑是他找漏了,便又回过头扎进尸堆翻找,一次又一次,依旧无望。
他在这片焦土上,失智的找了百年。
浩浩荡荡的魔气萦绕在他身旁,催促着他去完成作为一只魔的使命,去沐浴血腥与杀戮。
如若此时山间有生灵,便会远远瞧见一个浑身污浊,满身血腥的魔,你会觉得这魔可怖,会不自觉的远离他。
但若是有人敢违背内心的恐惧去近距离瞧瞧,可能不及百尺便能听见哭喊声。
“小秋啊……小秋……你在哪里啊?”
“快出来……别躲着师兄了……”
“师兄找不到你了……小秋……小秋……”
这无人踏足的焦土中,有一只肮脏腥臭的魔物在悲泣。
单秋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望着那藏在温柔里的千年孤苦,忽然说不出话。
屋外的山风依旧轻柔,吹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
那些惨烈的过往被暂时压回记忆深处。
此刻的山顶木屋,只有两个久别重逢的身影,在晨光里,守着一份跨越了千年的安宁。
魔物哭哭
春泠真的老惨了,还是老样子,祝他们要幸福久久
臭作者,打洗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