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小假期奶奶不让李否回老家看她,说是快高考怕他奔波,还说五一上城里小住几天,李否应下。
但他思来想去思念难捱,所以打算周末回去给奶奶一个惊喜。
这事传到南图耳朵里后他问“我开车载你回去啊?”
“不用了,你不是要去钓鱼吗?”李否说。
铖年约的,他又晓得了,南图道“我后天去也行。”
李否收拾书包笑嘻嘻道“得了吧南哥,我买票了,你去钓鱼吧,我改天去蹭鱼汤喝。”
“你一个人回去?”
“是啊。”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回去,搬来城里许久,早年回去江俞会跟着,后来回去惯了,像吃饭睡觉一样,李否就谢绝让任何人跟去。
他不愿耽误别人的时间,毕竟也不会半路窜出个鬼给他吃了。
路途挺远,坐火车耗时三小时。
虽然他明令禁止让任何人陪他,但谢天是个犟种,每年每月都要跟来,有时背着他偷偷买票,上车后还要故意跟别人换位置,假巴意思说一句“好巧啊,你也回去看奶奶?”
李否无语:“你是有多闲。”
“比你忙一点。”谢天一屁股坐下。
李否最不愿他跟来,一个人回去能打三个小时的游戏,谢天跟来要听三个小时的政治题。
李否搞不懂他怎么就那么喜欢政治呢?政治救过他说命吗?偏偏政治是李否的头号公敌。
他听不进去,谢天跟他说“把你教会后你再去教你喜欢的人,这样不好吗?”
“哇~说得对啊。”李否面无表情揭穿道“程安的政治比我高八分,我还教她,我不带坏她就谢天谢地了。”
“那你就更要努力了。”
……李否合理怀疑他纯粹是为了折磨自己才跟来的。
他窝在座位里听课,想着谢天跟来至少是有一个好处的,跟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像开了慢速。
“前方到站——溪山北站……”
终于到了。
谢天啰嗦了六个小时,下车还要啰嗦,李否受不了,转身抬手“刺啦~”一声关掉了他的嘴巴道“你给我闭嘴。”
谢天一愣,用腹语道“你以为我的嘴是拉链吗?”
“啧。”李否转身盯他,给他的肚子也拉上了,“你再吵我就给你关起来。”
谢天垂眸瞧瞧肚皮,又抬头瞧瞧他,心想这人真幼稚,跟小时候一样幼稚。
他跟着李否出站,一路无话。
李否负责打车,谢天东张西望,瞅见一个卖水的柜子,不吱一声就过去了。一分钟后他又不吱一声走回来。
李否唇边多了一瓶拧开的绿茶,凉凉的,他瞟一眼后随手抓上,仰头灌了一口再递回去还给他。
谢天同样灌了一口道“打到车了吗?”
“嗯,还有一分钟。”
李否扫量车辆,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车牌。
车站门口热闹极了,拉客司机原准备过来拉人的,走进后瞧见是他瞬间吓老实了。
记得过年时江俞偷摸跑出来被拉客的坑了一百多,李否晓得那个气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他当天就跑出去给江俞讨要说法,拉着一堆司机开思想品德大会。
为了一百多磨掉人耳朵,从此一战成名,车站里的司机就没有不怕他的,瞧见了都远远地掏出手机弹群信息道:“各部门注意!那个李莎士比亚又来了!”
李否可不管什么名声好坏,他只晓得车站价格比从前良心多了,本来也不应该收那么贵。
以他之力换各路旅人出行愉快,想来也算美事一桩,甚好甚好。
李否灌了一口水,今天日头太毒辣,晒得人想跟空调谈恋爱。
他想起有一日出来接谢天时太阳也是这么毒。
那时隆冬,不见夏日,一帮人站在车站前拍照,远处支起小摊,摊主是位胖乎乎的嬢嬢,摊上卖着向日葵,摊口人声鼎沸。
人间是金黄的,照片是璀璨的,可能是沾了向日葵的光吧,最后走时南哥给江江买了一束花,江江回去后做成干花挂屋子里了,恨不得买个关公跟花一起供起来。
李否瞧着花傻笑 ,哪怕现在身处夏日,他却觉得一切历历在目,仿佛隆冬已经很近了。
“车来了吗?”谢天问。
李否回神,恰好听到车子鸣笛,他解开手机对比车牌号后说“就是那辆。”
车子往前开着,李否望向窗外,不管回几次家,窗外的景色都是这样美。
他是奶奶带大的,当然跟奶奶最亲,奶奶其实很啰嗦,比谢天还啰嗦,小时候李否就烦。
爸妈一出生就把他落在家里,邻居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别人都有爸妈,就他没有,可不就是没人要?李否就信了。
他跑回家里闹,奶奶脾气暴躁,打了他一顿,再出去扯开嗓子骂一顿。
没人说了。
李否小时候盼望过年,过年不仅有新衣服穿,还有猪肉吃,最重要的是过年就有爸妈了,虽然很短暂,但他很高兴,出门都挺直腰板,见人就喊一句我爸妈回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很叛逆,奶奶有些老了,嗓子也软了下来。他没意识到他的过分,还打算离家出去找爸妈。
奶奶追了出来,他躲着奶奶,害奶奶差点摔进塘里。
是差点,最后奶奶没摔,他摔了。
当时的天好黑,奶奶领着他回家,他以为奶奶会打他,洗澡时自个脱了衣服拿藤条给奶奶。他在那里站了好久,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奶奶都没有打他,只是走过来帮他洗澡。
李否任奶奶给他洗澡,给他烙饼,给他讲故事,给他唱歌谣,他窝在奶奶的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他听见一向雷厉风行的奶奶哭了,泪水滴进他的耳朵里,他一下就醒了,远远地听见奶奶扯开嗓子喊他回家。
“娃儿,娃儿,回家咯!”奶奶喊着。
现在是在哪儿啊?
奶奶搂着他。
他好像长大点了,好像不叛逆了,奶奶给他扇风,哄他睡觉,李否还会梦见奶奶喊他回家,一声声娃儿娃儿的喊着。
奶奶的眼泪一直滴在他的身上,像蜡烛的油,在他的心里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李否睁眼望向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的,月光泄在地面上,照出一老一少两道蹒跚的人影。
他从乖小孩变成忤逆儿,再从忤逆儿变回乖小孩,好像也没有用很久吧?
就一个晚上而已。
领居说奶奶把他养好了。
李否慢慢地长大,他不恨爸妈,也不在乎爸妈。
爸妈抛弃他,他们是不孝子,生下了另一个不孝子,这个不孝子差点害死了自己,害死自己倒不要紧,还险些害奶奶哭瞎了眼睛。
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人人扛起一个家,所以她才那么啰嗦,那么强势,她没有钱,她有孙子要养,她没有时间委屈。
等到孙子长大了,她也老了,有时间委屈了,孙子却要离开她了。
李否可不是什么不孝子,城里有什么好的,房子空落落的,把他骗来又把他丢在屋子里,还不如回乡下。
奶奶知道他要回来又开始强势,拿扫帚赶他走,比他闹得决绝多了。
李否只能听话走了,从那时开始两地往返。
奶奶不晓得他回家,看见他回家一定会很开心吧?这时的奶奶在做什么呢?像以前一样躺在藤椅上“吱呀吱呀”的睡觉吗?
他点开监控,跟往常一样奶奶奶奶的喊着。
小院暖阳四溢,他看见竹影在烈阳下轻晃,扫帚随意的摆在地上。看着看着,他觉得太不正常了,平时“吱呀吱呀”吵个不停的藤椅今天突然安静了。
奶奶去哪了?
车子驶回去又驶出来。
他换了一个方向,窗外却变天了。
“轰隆隆”的一声,李否抬头,眸中映出一个灯牌,写着手术中。
走廊来来回回的穿过许多残影,他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屋外下雨了,手术中暗了。白晃晃的人走了出来,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世界在那一刻遁入死寂。
有人在哭呢。
谁呀?
谢天拍拍他的肩,非常的讨厌,莫名其妙摸他的脸,还越摸越起劲。
李否推开他,又被他搂进怀里,他没办法反抗,因为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他好像失明了,他感觉有纸巾在吃他的脸。
李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在太平间的椅子里,坐在一具尸体旁。
他聋了,谢天却听得真切。
门外一方指责一方在家把老人照顾死了,一方指责一方只顾着征战名利场。
谢天到底是外人,只能攥紧拳头使劲忍,忍到最后忍无可忍。
一个二个的,好像自己多伟大一样,他跑出去道“别吵了!这里是医院!叔叔阿姨们有什么事回家吵!别在这里影响别人!”
李明修叉腰指着谢天道“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他忽地闭嘴了,看见李否从太平间走出来,顶着猩红的双眼冷冷地瞧着他。
李明修垂下手,神色掠过一丝愧疚。
李否将谢天挡在身后淡漠道“他没资格插嘴,你以为你就有资格?”
谢天闻言猛地一抖,李否的声线嘶哑得厉害,他一时心痛如绞:“李子?”
“我没事。”李否说。
“你怎么跟老子说话呢?!”李明修瞪眼道“你现在都敢帮着外人教训老子了是吧?!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真是越大越没规矩!”
“别跟我扯没用的。”李否耐心有限,直奔主题“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们瞒你什么了?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告诉你有用吗?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任何事情都要往后放。”母亲说。
“就为了高考?”李否怒火渐燃,“所以你觉得高考大过一条人命是吗?”
“不然呢?”母亲说“你知道高考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吗?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压死一操场的人啊,你学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李否猛地一怔,慢慢地扫过所有人,他们的脸上情绪变化万千,独独少了最该出现的。
李否感到悲哀,哑声道“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啊?你们有什么资格?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说不治就不治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李否越说越激动,他悔啊、恨啊、愤怒啊、最后只是哽咽道“我高不高考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说得好像你们很关心我一样!你那么在乎高考那你自己去考啊!我只要我的奶奶!你们把我的奶奶还给我!”
“啪!”的一声,李否被扇了一巴掌。
看热闹的人发出惊呼。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李明修指着他的脑门厉声道“我就知道不该把你留在家里给你奶奶养!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动不动就对着生你养你的父母大呼小叫!你眼中还有长辈吗?!还有廉耻吗?!还有感恩之心吗?!像你这样的根本就不需要参加什么高考!应该先送去改造!”
走廊的光线暗着,照不清李否脸上连片的阴霾。
谢天护住他怒道“你凭什么打人?!”
“他是老子生的!老子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用不着你管!”
李否哈出一口气,抬手拉回谢天。
谢天扭头一顿,视线落在他微肿的脸上。
“李子——”谢天想拽他,却被他推开了。
李否揉揉发麻的脸颊,心中满是酸楚。
原来他们还记得自己生了个儿子啊。
想着想着他耻笑了一声。
如果那也算是儿子?
李否冷静了下来,慢慢开口道“我什么样子对你们来说真的重要吗?你们生我,不过是你们的一己之私,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们从来没养过我,我的学费生活费全都是我自己一分分攒的,我凭什么要对你们感恩戴德啊?你们管我什么了?你们自己扪心自问一下,你们配为人父母吗?”
李明修涨红了脸:“你现在是在埋怨我们吗?”
“埋怨?对,我就是在埋怨你们,难道我不该埋怨你们吗?”李否难忍委屈,“我一出生你们就把我丢给奶奶,等我长大一点了又把我接来城里,又是丢下就走,你们说你们忙,没时间陪我,那你们忙去好了,我有强求过你们一定要陪我吗?我有吗?”
“我理解你们,可是你们呢?说把我扔在乡下就扔,说接回来就接回来,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李否控诉道“我九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们把我关在家里连钥匙都不留一把,我没有钱,我用座机打电话给你们,你们一个说在应酬,一个说客单太多,全都走不开,就把电话挂了。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去的医院吗?你们知道我一个人望着隔壁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陪着是什么感受吗?是不是我死在家里你们也不在乎?”
“这么多年我的家长会你们去过吗?哪怕就一次呢?我在背后是怎么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们知道吗?他们说我是丧门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去跟他们喊啊?!”
……
没有人说话,世界像死了一样。
李否的胸脯剧烈起伏,极力忍着怒火,却还是控制不住发抖的声音:“好不容易有一个人要我了,关心我爱护我了,可是今天她躺在那里了,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还是被别人抛弃的,明明有一线生机的对吧?明明再努力一下就可以活下来的对吧?你们要是不愿意出钱就直说啊,我又不用你们出钱,我说最近奶奶为什么总是不接我的电话,接了也就说几句话,原来是你们搞的鬼啊,是不是奶奶说五一来看我的话也是你们编的?你们凭什么在知情书上签字啊?你们养过奶奶吗?你们尽过一次孝吗?每年回家都是要钱!你们也不丧良心!奶奶的命也是你们说不要就不要的!你们算个屁啊!”
“你们剥夺了我跟奶奶的最后一面!现在竟然还敢假惺惺的跟我说是为了我好?我用你们为我好了吗?我求你们为我好了吗?现在我又变成丧门星了,你们满意了吗?满意了吗!”
李否觉得他现在应该流一滴眼泪,但他实在流不出。
他的泪都给了爱他的人。
“如果你们不想要我,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话说完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换来一巴掌,然后被李明修指着鼻子骂:“生你还生错你了?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反正他们总这样说,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李否也不知道是谁的错,他才懒得管呢。
……
世界还是死的,没有一丝活气。
死就死吧。
趁死着,他得先去给奶奶办手续了。
李否深吸一口气后转过身,蓦地撞上八座大山的视线。
他们的视线还真是烫人啊。
但李否现在顾不得感动和哭,只想大喊一声:我草!
他苦苦隐瞒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自个刨出来了!
该死。
他再一看,看见程安不在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李否呆呆地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现在一定很狼狈吧?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狼狈吗?山高水远的,他们跑来干嘛?跟谢天一样闲的。
李否垂下头去瞅地面,瞧瞧哪里能翻出地洞来。
没有。
怎么办啊?
当然是跑了。
跑得越远越好。
他迎着风跑了,跑起来才知道难过得要命,也没人告诉他外面下雨啊。
好大的雨,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天晴了。
李否跑了很久很久,觉得不能再跑了,奶奶肯定也不想他像个智障一样在风雨里奔跑,他得赶快回去,还没给奶奶办手续呢……
李否原路返回,雨太大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他走到香樟树下,捡到一把没人要的伞。
伞就这么撑开搁在地上,黄色的伞面,还有一只大白鸭在伞面上嘎嘎乐。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下来,雨伞长脚般越跑越远。
它也想躲起来偷偷地哭吗?
李否蹲下去抓住了伞柄。
他把伞拽回来了。
李否站起身撑开伞,白茫茫的世界忽然亮了。
大白鸭正笑着,他想起奶奶的话。
奶奶说“要开心,我的娃儿要开心。”
李否抹干眼泪回去了,尽量装得很开心,以防奶奶的魂魄担心。
他走进医院一看,四五个人浑身湿哒哒的,一人一张单子来回跑。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不自觉捏紧了伞柄,热泪险些夺眶而出。
李否一个个看过去,谁都没放过。
一帮神经病,以为淋雨很好玩吗?
傻子傻子傻子傻子傻子。
李否叹了口气,跑出去一人买了一套衣服,钱也湿哒哒的,但是没办法。他跑回来更狼狈了,发誓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他揪住五个人逮去卫生间换衣服,一人瞪了一眼,李乐洋还有脸吐槽衣服丑,李否给了他一榔头道“要你屁啰嗦。”
他随便走出去买的,看见市场上刚好有葫芦娃系列套装,纯素色的,哪就丑了?颜色多板正啊,到哪儿人都拐不了。
一人一套,他瞧正好,看谁敢反对。
李否举起拳头武力镇压,谁还敢反对?
没有人反抗那就说明所有人都喜欢。
手机进水了,李否看他们脑子也进水了,全场单靠江俞一人请假,南图还得跟他的哥哥报平安,说好的钓鱼呢?他的鱼汤泡汤了。
叶英轮着骂了一遍,六个人面面相觑,末了有人笑了一声,接着一帮二傻子们都笑起来了。
李否觉得他买的这个衣服真是太丑了,简直丑爆了。
但衣服是他买的,再丑也不准笑。
李否在嬉笑里一人揍了一拳:“笑屁笑,不准笑了。”
“李子你像个大西瓜。”
“你还像辣椒呢。”
“auv像茄子。”
“南哥像土豆。”
“胡说,哪有这么瘦的土豆啊。”
“我说是就是。”
他说完之后看着他们,几个人对视一眼后他的眼泪就滚了出来,李否觉得丢死人了,就背过身去擦眼泪,擦着擦着他就被人抱进了怀里,四五个人抱着他,他的眼泪擦不完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汹涌的心跳在不停地跃动着,仿佛在跟他说:哭吧,我们来了。
……
窗外的雨停了。
李明修一手操办了奶奶的丧事,还算他有点良心,婶婶一家就住在隔壁,李否不喜欢婶婶一家,婶婶一家从小没少欺负他,大了欺负不动了,就开始顺奶奶的钱。
奶奶年纪大了不跟她计较,她以为李否年纪也大了,拿他当蠢货耍,李否管不了她还管不了她说儿子吗?过年还敢来挑衅他,李否开春就把他拖进巷子里暴打了一顿,敢告状就再打一顿,现在看见他躲得远远的。
婶婶一家蔫坏,葬礼的份子钱也敢顺,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李否就笑眯眯地盯着,也不说话,婶婶做的那点缺德事他全记在他儿子头上,顺多少就打多久,看看是他儿子的命硬还是他的拳头硬。
他盯着盯着婶婶就不敢了。
奶奶传统,留在乡下无非想落叶归根,当然不能火化,李否坐在小板凳上一个劲儿给她烧纸钱,给她烧大房子,给她烧好多的衣服好多的保姆,他希望奶奶在那边变成大富豪可以过得好好的。
纸钱燃起的香烟一直往他的脸上飘,不管他往哪个方向蹲都一样,像有人操控着那缕虚无缥缈的烟雾一般,可能奶奶想摸摸他的脸吧。
李否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泪花滚进纸钱里,烟雾燃得浓了,熏得他泪眼汪汪的,他往里扔纸钱,希望烟雾能跟他一辈子。
谢天一直蹲在旁边整理纸钱递给他,看见他的下巴处挂着一排泪珠,他看着心里不是滋味,眼泪就滑了下来。
其他人都躲起来偷偷地哭,本是没有奶奶的人,有一天突然有了奶奶,享了会儿福,可能就是贪心吧,老天爷又来把奶奶夺走了。
谢天掏出纸巾帮李否擦掉脸上的泪花,发现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南图盛饭给他吃,李否不吃,摇头说“你吃吧,我还不饿。”
两天没吃饭他说不饿?又不是骆驼。
南图没办法只好搬出奶奶,一板正经道“你觉得奶奶会愿意看见你闹绝食的样子吗?”
“我没闹。”李否说。
“那就吃饭。”
“我真不饿。”
“我不信。”
李否态度坚决,把南图的倔脾气闹上来了,非要逼着他吃,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阁下碗筷扛起他就往门外走,一路抗到竹林里甩下他,一言不合就抡了他一拳。
李否被一拳砸在地上,懵逼道“你有毛病啊!”
南图活动腕骨睨他,存心道“打你一拳就站不起来了?难怪你爸骂你没用,所以才你护不住奶奶吧,你这个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废物。”
李否总不吃饭也不是个事,前几天还淋了雨,南图怕他感冒了,他知道他心里堵着,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反正李否一点就炸,刺激刺激他发泄出来没准就能吃点了。
南图骂完之后李否半响都没动静,就这样一直坐在那里,他也不晓得这招有没有用,心里七上八下的,估摸着换一招时就猝不及防挨了一脚。
这一脚往死里踹的。
南图狠狠地摔了出去,五脏六腑还没归位就感觉腰间一沉。
李否骑了上来,一双眼睛杀气腾腾。
南图吃了一惊。
李否拽起他的衣领咬牙道“给,我,道,歉。”
这是……
奏效了?
南图心上一喜,赶紧乘胜追击道“我为什么要道歉?你踏马就是废物啊!是废物还不让人说了?!他们不好意思骂你!我可好意思!奶奶对你那么好!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有什么用?!你以为你闹绝食很爷们吗?!你装给谁看呢?!你丫有本事就打我啊!!”
“你闭嘴!闭嘴!”李否死死地揪住他的衣领。
“我就不闭嘴!我就是要谴责你!是你害死奶奶的!你跟他们一样假惺惺!跟他们一样没用!”南图还在骂,又担心骂得太过分李否听进去伤心,几秒后不骂了,满眼写着:“老子瞧不起你。”
“不是害死的!不是我!”李否浑身颤抖不止,猛地扯起他咆哮道“你给我道歉!快点给我道歉!道歉!你道歉啊!!!”
南图吼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废物道歉?!我不道!!!”
李否逐渐癫狂:“你道不道?!!你道不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啊?!你凭什么?!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南图被他晃得后背疼。
李否完全是疯了,压着他狂揍。
南图攥紧拳头任他揍,一边挨揍一边刺激道“因!为!你!就!是!废!物!”
他吼完后感觉喉口涌上一股腥甜,挨了两拳后实在没咽回去,就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李否打起人来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哗啦啦雨点般砸在他的脸上。
南图后遗症说来就来,嗓子又哑眼睛又花,抽空瞥了他一眼,隔着厚厚的水汽道:“这是憋了多久啊??”
怕李否看出来,他假装还了两拳,最后躺尸了。
许久。
李否打累了,趴在他胸脯上啜泣。
南图一瞬缓不过来,浑身疼得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好在他挨打习惯了,休息休息又生龙活虎。
他费劲吧啦的抬起手,揉揉李否的狗脑袋,张开嘴想试试嗓子还能不能用,他咳嗽了一声,发现嗓子还能用,就温和道“喂?李子?我们最招人喜欢的小李子~刚才打爽了吗?”
李否搂紧他道“南哥……”
“哎唷~怎么还哭了?”南图安抚他道“不哭啊~乖啊~我在这呢~”
李否哭得更厉害。
南图:???
……
李否趴在他的身上打颤。
南图的胸前一片湿润,像局部降雨,慢慢地,李否不打颤了,安静的趴在他的怀里,可能哭累了。
南图摸摸他的脑袋问“你好点了吗?饿不饿呀?”
李否不理他。
嗯??
南图拍拍他后背:“李子?”
不理。
“李否?”
不理。
……
咋了这是?
南图戳戳他。
李否呼吸绵长,沉沉地压在他的胸脯间。
不是?
南图错愕:“睡着了?”
“嗯。”
“谁在说话?”
他抬眼,看见面前多了个人。
南图刚吓到咽喉的心脏归位,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来了不出声。”
“……”
莫京野垂眸注视他。
南图霎时无言:忘了他不爱说话。
莫京野蹲下来,还没碰到李否就听见他说“慢着。”
莫京野挑眉:“?”
南图问“你有洁癖吗?”
莫京野浑身上下都写着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南图朝他扬下巴,莫京野不懂什么意思,直接弹问号:?
南图语塞:“去找个没洁癖的人来。”
莫京野闻言不动,一个劲儿瞅他,瞅得南图特莫名其妙,他身上全是尘土和血渍,还有李否的眼泪水。
莫京野忽然道“你逮谁问谁?”
“什么?”南图没听清,懵了片刻懂了,“是啊。”
因为他也很矫情,所以尊重别人的秉性,反正又没到生死攸关的那一刻,先矫情着吧。
“你去找谢天——”南图话还没说完,胸前一空,他再一瞧,看见莫京野拽起李否背着他,跟背洋娃娃一样。
南图呆了一瞬。
莫京野侧目:“躺好别动。”
他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
南图捋不明白。
你们这些有洁癖的人都怎么回事啊?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
算了。
南图尝试活动了一下,果然试试就逝世。
谁把我的骨头接反了?疼得要死啊啊啊啊啊!
南图艰难地坐了起来,额头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又哭了,溢出的眼泪来不及擦,混着汗水一道滚了下来,滚过伤口时像撒了一把盐。
那滋味真是——
我草啊我草!!真踏马疼啊!
疼死老子了啊啊啊啊!
他骂完之后更爬不起来,有点想睡觉了,刚准备躺回去晒太阳呢,眼前伸来一只手。
那手十分漂亮,南图顺着手指节一路往上走,瞧清了漂亮手的主人。
他傻乎乎的看着他。
主人道“起来。”
南图下意识瞟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手,随后昂头注视他。
没记错的话他们不熟吧?莫京野这是干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南图疼死也要自己爬起来。
他哼次哼次地爬起来了,站在一旁头晕目眩,疼到他想吐。
莫京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须臾后收回手后站起身。
南图弯腰撑着大腿缓了缓,终于捡回了半条命。
莫京野递湿纸道“没想到你会用这招。”
南图支起要板,接过湿巾擦手,自黑一笑:“很蠢是吧?”
莫京野摇头。
南图胡乱擦脸道:“能把他治好就行。”
莫京野点头。
南图抽出纸巾擦擦额头,超绝不经意的瞄了他一眼。
莫京野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像个阎王,他越擦越觉得自己一会就要下地府报道了。
南图咳嗽道“…你有事?”
“嗯。”
……真有事啊?什么事非得找我说?南图不敢擦了,生怕一会儿真下地府报道,捏着纸巾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什么事啊?”
莫京野顶着棺材脸爆雷道“他爸跑了。”
南图懵了:“谁爸?”
莫:“李否。”
南:“跑哪儿?”
简述:“合同出事,公司找他,跑了。”
南图琢磨:“他跑了影响很大?”
“嗯。”
这可不妙。南图说“他老婆呢?”
“一起。”
“现在什么情况?”南图蹙眉,“他走了家里没大人?还是没人担事?”
两儿子,一个走,一个躲。莫京野道“差不多,现在江俞担着。”
“什么?”南图闻言怒火中烧差点骂脏话,他叉腰“啧。”了一声。
莫京野凝视他,南图血擦了一半,露出的皮肤白皙泛光,他刚才哭过,一双琥珀晶莹水润,眼尾艳丽非常。
老实说,受伤者通常血腥丑陋,很少有像他这么性感的。莫京野道“你先回去处理伤口吧。”
出这档子事,南图哪还有闲工夫处理伤口啊,他心不在焉道“这点小伤不足挂齿,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莫京野移开目光固执道“处理一下吧,你这样很危险。”
“我危险?”
“嗯。”
南图纳了个闷,他又没伤筋动骨危险个什么?莫京野是在小看他吗?南图瞟了他一眼。
莫京野的棺材脸辨不清情绪,但他觉得他就是看不起,登时怒了:开什么屁玩笑,我一身战绩,那是百拳下闯出来的纯爷们!让人挠两下能怎么着啊?!
“我好着呢,你不用担心。”南图哼道。
莫京野没说话。
南图问“李子知道吗?”
“不。”
“墓地找了吗?”
“没交接。”
南图气炸:“他爸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撇下自己的亲生母亲去应付一个破公司了?!”
“也不算。”莫京野说“留了笔钱。”
“哇塞?好牛逼呀~”南图捋捋头发窝火道“我谢谢他呗?李子该他的,钱呢?实在不行我去找。”
莫京野迟顿:“…钱没了。”
“什么叫没了?”
很简单,另一个儿子看李否年纪小好欺负,偷偷把钱吞了,吞了还不成,把份子钱一并偷了,现在不晓得躲去哪里了。
莫京野道“所以江俞担着。”
“我靠?!”南图气得咆哮,“又不是江俞吞的,他担个屁啊!”话落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差点把后遗症喊来。
南图老老实实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钱我出。”莫京野说“李否那边你去看着。”
“墓地呢?”南图问。
“我去找。”
“酒席呢?”
“郭天明管。”
“后勤呢?”
“谢天在。”
南图顿了顿还是不放心:“那法事呢?出山呢?抬棺呢?人数够吗?”
十里八乡哪儿还有年轻人?
莫京野手机震动,摸出来接通道:“喂?”
“你们在哪里啊?李子醒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赶回去,有谢天和江俞在,家里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李乐洋在院外招待客人,他在屋外忙疯了,对此事豪不知情,远远瞧见他们吓了一跳,抓上南图道“南哥你咋了?”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南图问“李否呢?”
“在厨房啊。”
“他在厨房干什么?”
“吃饭啊。”
“???”
李乐洋挠头道“他醒了说饿了,我就给他盛饭,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里面吃着,怎么了吗?你们为什么这么惊讶呀?诶?喂?跑什么?理理我啊?发生什么事了?……”
南图冲进厨房,李否当真在坐着吃饭,抱起猪骨头生啃,抬头望见他忙不迭招呼道“南哥!你回来了?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
南图气息未匀,朝屋内其余三个人使眼色。
郭天明挤眉弄眼直摇头。
谢天欲言又止点点头。
江俞望着他瞪大了双眸。
南图猜到他要问什么,但现在他哪还顾不得上身子抱恙,三两步跨进去开门见山道“你知道了?”
李否瞧他许久,面上风平浪静,瞧着瞧着他突然笑了,阁下骨头道“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
南图静静地听他说。
“头天他就想走,手机震个不停,把我烦的,但我知道我不能发脾气,现在这个家需要他,所以我求他别走,就待三天,只要三天就可以了。”
“南哥,三天明明很短是吧,是我太过分了吗?”李否问。
南图喘不上气:“…不过分。”
“那他为什么要走?”
南图答不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否苦笑了一声说“可能是我太饿了吧,饿得都忘了我爸是个混蛋。”
他说完之后低下头扒饭,整颗头越埋越低,几乎要钻进碗里。
谁都没说话,因为说什么都不合适。
厨房某块儿地震了。
屋外骄阳似火,可天是潮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