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兜风去

屋外黑漆漆的,屋内也黑漆漆的。

江俞呆愣的望着天花板,其实也没有天花板,就是几块木板。

窗外照进一方白纱似的月光。

南图也盯着木板瞧。

床轻微颠簸,谢天翻身抱着他的手臂。

南图帮他掖好被角,谢天出声问“你还没睡?”

“没。”南图说,“睡不着。”

谢天挪进道“我也睡不着。”

“为什么?”

“不晓得。”

谢天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跟南图待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好像什么话都可以毫无保留的说出去。

“南哥。”

“嗯?”

谢天轻声地说“谢谢你给我买蛋糕,还开卡宴来接我,还让我坐副驾驶。”

南图顿了顿,突然就想起陈锦舟了,他笑道“谢什么啊,别说这个,听着像骂人。”

谢天道“可是不说谢谢的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才能感觉到我的诚意。”

南图挑眉道:还可以这样回答?

“……嗯,我感觉到了。”南图也不晓他要感觉到什么。

谢天埋进他的臂膀里蹭了蹭,很久都没有抬起头。

南图觉得这个动作特别熟悉,如果是陈乐云在的话,一定会问他怎么了?南图也有样学样道“你怎么了?”

谢天渐渐缩成一团说“南哥,我回家了。”

南图道“回家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谢天没有说话。

南图感觉他的手心处被人挠了挠,就柔声道“你现在想说嘛?如果不想说但是很难过的话,就抱着我的手臂睡觉吧,睡着了就好了。”

谢天就这么抱着他的胳膊,静静地望着暗处。

最后,他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做梦,他听见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坐在床头说“我的妈妈不要我了。”

“……也不对,是我不要我的妈妈了。”

南图“啊?”了一声。

谢天抬起头,看着窗外泄进来的月亮,木地板上了瓷砖,床沿边摆着一盆郁金香。

门口隐隐约约传来骂声,他下床后小心地拉开一条裂缝,看见母亲的房门大开,继父叉腰怒道“谁让你把他接回来的?!小湘马上就要中考了!他来捣什么乱?他自己没有家吗?!别忘了他爸是怎么对你的!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在街口了!你还敢一声不吭的把他接来家里!”

妈妈卑微的弯腰合手道“你小声点,他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子,他来帮我扫大街,天这么晚了,我总不能把他留在马路边上吧。”

“这是我家!”继父吼道“他乐意扫大街就让他扫去!多个人还得多副碗筷!你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又不是慈善家!明天赶紧让他滚!”

“……”

谢天轻轻地关上门。

窗外礼炮长鸣,碎屑垃圾却无人在意,他心疼母亲凌晨两点还要迎着寒风劳作,所以每年都会来帮妈妈扫地。

其实他以前都不会留下来的,只是今天非同寻常。

因为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谢天只想跟妈妈过一次生日,哪怕只有今天,哪怕只有几分钟。

但是,他现在明白他打扰到母亲了。

谢天拾辍好情绪出门,屋里昏暗,大家都回房了,厨房堆着没洗干净的碗筷。

那些东西就跟他一样多余,如果他不做,这个家也不会有人动手,受苦的只有他的妈妈。

谢天走进去撸起袖子收拾厨房,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妈妈起夜上厕所,岁月在她的脸上动刀扩土,记忆里的青丝也挑染了花白。

谢天低声道“妈。”

“诶。”妈妈略显拘谨道“你怎么把碗洗了?放着我来洗就好。”

“没事,就顺手的事。”谢天说。”

妈妈搓搓手掌心道“你怎么还没睡?”

谢天迟疑了几秒钟说“不睡了,幺妈喊我回去,我一会儿就走。”

他说完之后眼巴巴地盯着她,他看见妈妈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脸颊上也扯上一抹笑意,甚至连虚假的挽留都没有,道:“现在就走吗?这么赶啊?那我送你下楼吧,楼下的感应灯坏了。”

……

谢天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说“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母亲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身形一僵。

谢天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转过身来摩擦衣角道“那我给你下碗面?”

谢天笑起来道“好啊。”

母亲杵在门口,踌躇了半响后急匆匆地奔向厨房,她搜罗许久,只找出一包红烧牛肉的袋装泡面,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像。

谢天看出她很为难,也许是因为那是妹妹明天要吃的,如果今天晚上让他吃了,妈妈明天就没办法交代了。

最后一袋面和最后一颗鸡蛋都跟妈妈一样,永远都不会再属于他。

谢天苦笑道“算了妈,我也不是很想吃。”

“啊,那行,那我放起来了。”妈妈像是如释重负了一样。谢天很难过,哪怕她演一下呢。

“我走了。”谢天说,“我走了。”

“好,我送送你。”母亲越过他后步伐加快。

谢天跟在她的后面慢慢走。

楼道灯一盏一盏的亮起。

坏掉的灯泡被他修好了,但他却从修好的灯泡里窥见妈妈的笑颜。

楼下是便利店,门口上的二十四小时灯台闪烁着暖光,谢天抬头扫了一眼,看见里面的红烧牛肉面正在打促销。

妈妈不自然道“你打车了吗?要不妈给你打个车吧?”

谢天视线下移,看了她一眼后掏出手机说“放心吧妈妈,车子马上就到了。”

母亲道“行,那我陪你等等吧。”

夜里寒风刺骨,谢天穿着单薄的黑白外套,母亲穿着毛绒的睡衣,他怕妈妈受冻,说:“妈,不用了,车一会儿就到了,你先回去吧。”

母亲却固执道“不着急,等车来了我送你上车我再回去。”

“……”

谢天瞥了她的手一眼,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护手霜,塞到她手里说:“妈,我在不你身边的时候,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母亲推辞道“我房间里有,你拿回去吧。”

谢天直接塞进她的口袋里说“收着吧。”

出租车缓缓地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朝谢天招手。

母亲揣起护手霜,快步上前为他拉开车门,谢天看着她迟迟不动,妈妈催促道“怎么了?上车吧,天怪冷的,别让师傅等久了。”

师傅笑呵呵道“没得事没得事。”

谢天看了她很久很久,突然冲她敞开双手说:“妈,我们抱一下吧。”

母亲怔愣片刻后抱住了他。

谢天将妈妈紧紧地搂进怀里。

以前妈妈抱他需要弯下腰,现在谢天抱她需要弯下腰。

“妈。”谢天声线抑制不住的颤抖道“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母亲明显慌了神,急忙推开他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快上车吧,我也要回去了。”

“……”谢天站在风里,眼睛被风吹得生疼,他喊道“妈。”

“你走吧,走吧。”母亲朝他摆摆手,“快走吧。”

……

谢天关上车门,车内气氛压抑。

司机大叔瞟了眼后视镜,又瞅了眼目的地,试探性道“娃儿,你大过年的去江边干啥呀?那边怪冷的,你吃饭没有?”

谢天不想说话,憋了几秒后还是回:“没有。”

司机大叔咳嗽了一声说“我知道有一家火锅店味道挺不错的,他们家过年还搞活动呢。”

“是吗?”

“是啊。”

“那挺好的。”

“诶。”司机发现他情绪有所缓和,明里暗里道“你要去吃饭吗?我帮你改个地址呗?”

谢天愣了一下,他是个警惕的人,换了平时肯定婉拒道“不用了,我不饿。”,可是,今天他实在是没地方去了,要是真被拐卖就拐吧,反正也没人管他。

“行,麻烦您了。”谢天说。

“没得事。”司机师傅松了一口气说,“系好安全带哈娃儿。”

“嗯。”

“诶。”

车子启动。

师傅抬眼,后视镜里亮起冷光。

车子开到一半,车内响起雨珠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哭泣声轻轻地,能听到的只有叹息。

司机师傅顿时六神无主道:他怎么哭了?!

他瞟了眼后视镜,默默地将抽纸扔向后排车座。

谢天抽出一张纸擦掉眼泪,刚才母亲一直盯着他,他才随便选的目的地,幺妈也并没有喊他回家。

似乎对所有人来说,他都只是一个累赘,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的需要他。

父母健在,却无处容身。

来处寻不到,去处巡不清。

所以他只能去江边了,至少空无一人的地方不会驱赶他。

谢天低眸望着聊天记录,心像湿漉漉的毛巾,怎么也拧不干净,他仍记得妈妈问他:“有没有看见橱柜里的一百块钱?”

是问,可话语里透露着笃定。

“没有。”谢天说,“怎么了?”

母亲一直瞄向他的口袋,问道“真的没看见吗?”

不止母亲,继父也是如此,谢天忽然懂了,第一反应是气恼:母亲怎么能怀疑他?!

可他转念一想,在这里他确实是外人,谢天又开始委屈:母亲竟然怀疑他!

到最后,问责由母亲的口里道出,说明母亲也不站在他这边,谢天感到失望,就说了两个字:“没有。”

可是没有人信他。

所以继父才会迫不及待的大吵大闹,谢天觉得很窒息,他替妈妈感到窒息。

他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还试图劝她离婚。

但妈妈一直不离,妈妈还说他会改的,都会改的,妈妈还说他脾气不好,但心是良善的,让谢天多多包容。

谢天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妈妈的眼神飘忽,她自己也不相信。

谎话说多了,包着真话像一颗葱心,剥开的时候会疼会哭,所以宁愿将谎话层层裹起,好让外表看起来新鲜可口。

谢天知道妈妈没有勇气,而他自己也没办法改变这种现状。

他还记得“偷钱”那一晚,继父满脸嫌恶的瞪了他一眼,关上门咆哮道“不是他拿的,还能是鬼不成?!”

妈妈低三下气的安抚继父的情绪,从未为他辩解过一句。

谢天当时特别希望门隔音一些,再隔音一些。

最后的最后,他掏出五百块钱塞到枕头底下,门口呼呼地钻入疾风,夹杂着一两句冰刺:

“你就是护着他,他爸偷盗坐牢,他也这个德行。你们都一样,你们是一家人,就我是外人行了吧!”

母亲怒吼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我说的不对吗?!”继父拔高音量,“你最好立刻把他轰走!我就当良心喂了狗!”

“……”

谢天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巧的是妈妈也不在乎。

他用了很久很久,来确认他的母亲已经不再爱他了。

其实他知道,他现在大可以冲出去大闹一场,但是他大闹了之后受罪的还是他的母亲。

哪怕他曾经是块宝,但对现在的母亲来说,他只不过是一味随时能激化矛盾的催化剂。

*

车子已经离那个家很远很远了。

谢天的视线模糊,看不清二十六键的字母到底谁是谁,他将心中那一行字敲击了成千上万次,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就这样说呗。”司机突然开口,吓谢天一大跳,他抬头看去,发现师傅在打电话:“扭扭捏捏的干什么?我看你丫就没憋好屁。”

“我告诉你,我今天最后一趟——什么?你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你那边怎么那么吵?……飙车?你在飙车?!你是疯了吗?!你真以为你是小年轻啊还飙车!…”

说着说着,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笑骂:“我去你的!刚吃的饭别闹了……哎行行行,是是是,你永远十八得了吧。老的跟树皮一样,臭不要脸。”

谢天擦干泪眼,听筒里突然传出电报,吓得司机师傅赶紧调低音量咬牙道“死东西在这丢人现眼,一会儿见了你,你看我不打死你。”

他骂完朝谢天憨笑道“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事没事。”谢天懂这种感觉,他也曾经这样捂过李否的嘴,跟不认识的路人道歉,当时他真恨不得掐死李否。

谢天问“您朋友啊?”

“嗯,特好的哥们。”司机说完立马冲电话道“不是你,你不配。”

谢天一愣,看见司机戴上耳机,笑着同对面互怼,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今天说,明天说,翻来覆去还是在说,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但就是要说。仿佛这些话攒了很久,碰到亲近的人就要说个不停。

谢天听着听着忽然就释怀了。

亲情固然可贵,没有亲情当然是不行的,可他除去亲情,显然还有更难得的。

司机师傅打转向灯说:“你还有几单跑完?晚上喝点?我去接你?大过年的别太孤单了……你滚吧你,谁想你啊,臭不要脸的真恶心。”

车子停下,司机扭头道“到了娃儿,就前面——”他指着莽起吃火锅店说,“就他们家,全国连锁。”

谢天揣起手机道“谢谢师傅。”

“没得事,东西拿好了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诶~”

“……”

谢天侧身目送车子远去,高悬的月色被云遮住了一个小角。

莽起吃火锅店边开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红烧牛肉面就摆在入口处。

其实谢天也没有那么想吃。

他只是有点饿。

而红烧牛肉面刚好买一送一。

*

“所以你买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饿嘛?”

“饿。”

“行。”南图掀开被子摸黑下床。

谢天困惑道“你干什么去?”

南图没说话也没开灯,那抹黑影一溜烟飘走了,门外虚映个黑洞。

谢天耐心等了会儿,黑洞一直驻扎在那,盯得他心慌。

他按耐不住起身下床。

“啪嗒。”一声,灯光有些刺眼,谢天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他挪开指尖时,南图正呼哧带喘的端着两桶盖不住塑料膜的红烧牛肉面站在门口。

谢天魂差点被他吓没了。

南图穿着一身红睡衣,像一顶会动的灯笼一样,手里举着两顶小灯笼。

谢天本来还挺感动的,看见他这样忽然感动不起来了,拍拍心口道“你?”

“你先别你你你我我我的了——”南图气息不匀,递出泡面道“快快快,接着,烫死我了。”

“……”

两桶泡面摆在长方形的木桌子上,谢天侧目瞅着南图,热气熏红了他的面颊,一双眼眸在雾气里饱含着春水。

南图扭头上下扫了他一眼道“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啊。”

谢天说“有啊。”

“有你个头。”南图揭开他的泡面说,“吃吧。”

谢天低头看去,市场上买来的鸡蛋泡在浓汤里。

南图已然吃上,双颊圆润鼓囊,像前几天吃过的汤圆,他瞧了会儿,心上跟开了暖气似的暖乎乎的。

“南哥。”谢天喊他。

南图“嗯?”了一声

谢天道“你好可爱。”

“噗!”南图一口面喷射而出,他抬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谢天忙不迭抽出纸巾递给他道“你没事吧?”

“…咳咳咳…没,没事。”南图擦干净嘴巴,无奈道“你说你感动就感动吧,没词倒也没必要硬夸。”

谢天愣了愣,嘀咕道“…谁硬夸了,我明明很认真。”

南图就差翻白眼了:“那我谢谢你?”

谢天笑吟吟道“不客气。”

“……”南图真无语了。

江俞夸他可爱,薛海夸他可爱,陈乐云夸他可爱。

他就纳了个闷了,他到底可爱在哪儿啊?!

我明明这么威猛阳刚,霸气侧漏!

可爱个屁!

南图不满道“你下次请直接夸我帅气多金。”

谢天真诚道“为什么?”

“……”南图噎了一下道“不是大哥,你看不出来嘛?!我就是帅气多金好吧!你还为什么?!你听听你问的是什么鬼话!难道我看起来不帅气不多金吗?!”

谢天盯着他油盐不进道“南哥,你真的好可爱。”

南图:“…………”

谢天诚恳道“我说真的。”

南图一脸黑线,被他盯得放弃挣扎道“OK,随便吧。当你实力不强的时候,你连发火别人都觉得你在卖萌。”

谢天眼前一亮道“好有哲理的一句话。”

南图假笑道“我谢谢你。”

谢天眼里全是对知识地渴望:“你从哪儿看见的?也把那本书推给我看看呗。”

南图木着脸:“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句话就是我说的。”

谢天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不可置信的扫了他好几眼,最后“哇哦~”了一声说:“士别三日啊南哥。”

“……”南图感觉自己再跟他说下去就要心梗了,举起拳头冷冰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揍你一顿?”

谢天立刻扯上一个天真无邪的美好笑容说:“南哥,我知道你舍不得打我,但是你要是真的打我的话,我也不会生气,更不会讨厌你,我还是一样会觉得你很好很帅很可爱,你打吧。”

他说完之后,南图冷漠的面庞瞬间就融化了。他默默地放下手懊恼道“该死的,我怎么会吃这一套呢。”

谢天眉眼弯弯道“南哥,谢谢你请我吃泡面。”

南图侧眸注视他,感叹傻孩子还挺好哄的。

不过什么叫请?

他义正言辞道“谁请你了?不要个脸,一会把钱转给我,一共十万。”

谢天不笑了:“…你不是帅气多金吗?”

“……”南图被泡面烫了一下,妥协道“一般这种时候,我都空有一副可爱的皮囊。”

谢天又笑嘻嘻的“噢。”了一声。

南图看他笑成那样,也跟着弯了眉眼道“快点吃,一会儿冷了。”

“好。”谢天端着泡面吃了起来。

南图把碗里的卤蛋叉给他。

他无法跟谢天感同身受,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痛苦的,谢天愿意说出来,他就愿意帮他疏解这份痛苦。

因为他像这桶泡面一样闲的。

*

酒足饭饱后,屋子重新陷入黑夜。

谢天被哄好之后愈发得寸进尺,不搂着他的胳膊,改抱人了。

南图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好好睡?”

谢天道“我怎么了?”

南图说“走开点,热死了。”

谢天紧紧搂着他道“我不要。”

南图推开他翻身,谢天又迅速贴上他的后背,还拿腿夹他,无论他怎么翻身变换姿势,谢天都跟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着他。

南图对此颇无可奈何,只能叹息一声说:诶~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他帮谢天掖好被角,木板上柔和的光逐渐变得刺眼,楼下的嬢嬢扯开嗓门嚎道“打麻将咯~三缺一!三缺一!搞快点来!”

院子中央摆着两张麻将桌,李否数着堆成山的砂糖橘道“我是批发商吗?”

程安的桌前空无一物,她早就跟李否混个滚瓜烂熟,现在毫不犹豫损道“菜狗。”

“……”李否白磷型人格,一点就炸:“你说谁菜狗呢?!老子是菜狗?哇哇哇~unbelievable!老子可是麻将祖传圣手!你敢说我是菜狗?”

程安冷笑道“菜狗就是菜狗,怎么样都是菜狗。”

“……”李否肺都气炸了,撸起蓝白条纹毛衣不爽道“来!看老子虐杀你!”

谢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幸好撒谎不犯法,否则你早就挨枪毙了。”

李否:……

南图打着哈欠下楼,听见李否昂头道“然后我打哪个?这个吗?——”

他话还没说完,站在身后的江外挂跟触发某种机关一样秒闪,李否喊道“不是?喂!有你这么重色轻友的嘛?!”

江俞飞入厨房,端出温热的羊肉烙饼后搁在桌面上,对南图说,“还热着,吃吧。”

南图愣道“…谢谢。”

江俞挨着他坐下,故意问:“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嘛?”

“还行啊。”南图抓起饼道“你没睡好?”

江俞酸言酸语道“是啊。毕竟我孤零零的一个人,瞪着大眼也没等来一只鬼。”

“……”南图差点噎个半死,朝江俞傻笑道“哈哈,那你今晚再等等,说不定鬼就来了。”

江俞道“那谁晓得噢。”

“真的。”南图说。

江俞看了他一眼。

小院喧闹不休,奶奶穿着大红色的双排纽扣花棉袄,躺在藤椅上睡觉,就比南图膝盖高一捏捏的龟娃儿些们在麻将桌旁上蹿下跳。

南图盯着五彩缤纷的炮仗来了兴致,不要脸的蹲下去伸手打劫道“给哥哥玩。”

小屁孩道“为什么?不给。”

南图恬不知耻道“为什么不给?哥哥这么帅。”

“不给,哥哥要玩自己买。”小屁孩将炮仗紧紧地护在怀里,塑料袋都破了一道口子,生怕南图夺了去。

南图好笑道“可是哥哥没有钱怎么办?”

小屁孩嘲笑道“那哥哥好穷啊,哥哥是穷鬼。”

“……”南图心梗的哄自己:阿弥陀佛童言无忌。

小屁孩问:“哥哥你的红包呢?”

“红包?”南图摊手可怜兮兮道“没有耶~”

“哥哥惨。”小屁孩说。

“那你给哥哥一个红包好不好?”南图歪头笑道“哥哥帮你保管,留着给你以后娶婆娘。”

小屁孩道“真的吗?”

“真的啊。”南图说。

院里一群大人坐在椅子上,望着一个从幼稚园里刚逃出来的三岁娃儿,逗另一个三岁娃儿。

穿金戴银的幺妈说:“你给哥哥噻,让哥哥给你收到起。”

小屁孩左右各看一眼,真的撇下炮仗去翻他的奥特曼裤兜,递给他一个鼓囊的红包说:“哥哥,给你。”

南图真的就这么脸皮厚比城墙般的收下了,他摸着娃儿的脑壳甜滋滋道“谢谢小老板!你以后指定发大财!”

小屁孩挺直胸脯,傲娇的叉腰,扑到他妈妈的怀里说:“妈妈,我以后发财了给你买漂亮衣服穿。”

“……”

南图蹲在地上看他。

四周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江俞凑过来道“你想耍炮仗?”

南图道“想啊,但是我没有钱。”

江俞掏出手机塞到他的手心里说“用我的。”

“啊?”南图盯着手机道“合适吗?”

江俞道“合适,我的就是你的。”

“……”南图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想,把红包递给他说,“你帮我把这个还给那个小屁孩的妈妈。”

“好。”江俞走过去把红包还给了那个妈妈,走过来掏出电驴的钥匙含笑道“今天太阳好大,咱们兜风去吧。”

“兜风?”

“嗯。”

“滴滴滴~”

电驴大军匆匆集结,麻将桌前摆着一副未打出的绝世好牌,李否气恼道“我的清一色!!!”

程安瞅着他跟前堆不下的砂糖橘道“你吃完这些就不清一色了,砂糖橘批发商李总。”

“……”李否阴阳怪气道“一个砂糖橘都没有,好了不起唷课代表~”

程安环胸得意道“承让承让~”

李否翻了个白眼,看见谢天捧着一堆剥好的砂糖橘递给林希。

……

郭天明甩着车钥匙说:“你们那几个走不走?磨磨唧唧的。”

“哎呀来了来了。”

电瓶车东拼西凑,刚好够用,南图搂着江俞的腰,笑吟吟道“两个人一辆车怕是有点奢侈唷。”

江俞回头滑下他的挡风玻璃说“因为三个人的感情太过拥挤。”

南图道“还是你们文化人说话高大上。”

江俞道“谢谢。”

南图说“谢什么?好神经,赶紧走吧。”

江俞笑了一下:“坐稳咯~”

电瓶车轰轰烈烈炸街去。

南图张开手欢呼了一声,天空蓝极了,浓郁得像泡在海里浸过一样,松软的棉花云悠悠地在山间散步,一瞬又隐在青山里了。

有些云低矮,仿佛触手可及,南图抬手就要去抓,还真让他逮到一根蓬松甜蜜的云朵棉花糖。

不过让过路的风偷吃了一大半,棉絮似的糖丝融在日落里。

南图啃了一口,面庞挂上棉花,他抬起头看着前方,莫京野提着赶集闹来的兔子花灯看个不停。

程安举起手机录制视频,李否抽空比了个耶,还喊谢天跟林希看镜头。

谢天和林希面对镜头稍显腼腆,尤其是林希,她的发丝迎风飞扬,在金子般灿烂的日落里闪着光。

所有人都是两个人一辆车,只有李乐洋一个人坐一辆,对此他的怨气颇大。

李否喊他道“孤家寡人看镜头!”

李乐洋赌气但照做,气紧道“你给我滚蛋!”

“……”

南图笑道“他们好幼稚啊。”

江俞“嗯。”了一声。

南图抓起剥好的板栗塞进嘴里,李否喊他看镜头,他立刻举起棉花糖吼道“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呼~”

“……”

所有人都被他尬在原地。

李否无语道“南哥你是大圣归来看魔怔了吗?”

南图就是魔怔了:“大胆妖孽,休得胡言!”

李否正经不到半秒就说:“那我是江流儿,你要喊我师傅。”

“我喊你个毛!”

郭天明道“李子,你是大圣归来里的山妖大王!”

“你滚!”李否笑骂,“你还是猪八戒被贬下凡时的粉红小猪仔呢!”

“小猪仔好啊。”郭天明说,“我爱吃烤乳猪。”

“你就知道吃!”

谢天忽然道“我想吃柴火饭了。”

“我也想吃。”

“想吃就吃呗,正好尝尝小明卤的大鸡腿。”

“不行,你刚才说我是猪,我不给你吃。”

“你怎么那么小气?”

“我就小气。”

“……”

南图看着他们一路都在吵吵闹闹,真的好烦啊~

车道变窄了,行驶路线越来越熟悉,路道旁的竹影斑驳,征途金光万道。

回家了。

……

诸君小年北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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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兜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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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起雪落
连载中天乙贵人 /